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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胆小鬼   林晓舟 ...

  •   林晓舟站无声的站在陈永默卧室门的前面,双手乖巧的藏在身后。他的手指在背后焦虑的绞在一起,指节泛着白色,指甲几乎要嵌进手背的皮肤里。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道窄窄的缝,林晓舟感觉这到缝是陈永默特意留给自己的,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是一条很细的并且还在散发着诱人光线的河流。林晓舟没有选择推开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那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整天了,那些话它们一直在他喉咙里,排着队,等着出鱼贯而出。但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些话出来之后的后果。他的身体还记得上一次他把某些话说出来之后发生的事,那些冰冷的水,嘲笑,还有那根抵在他侧颈上的、银色细长的刀尖。他的身体记得的东西比他的脑子多得多。他的脑子已经忘了,或者出于自我保护的缘故假装自己早就忘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忘。他的身体在每一个相似的夜晚都会自己想起来,像是有一条很细的藤蔓从那些记忆里长出来,缠着他的肋骨,缠着他的脊椎,缠着他的脖子,勒紧,松开,再勒紧。

      林晓舟觉得喉咙很干,便咽了一口唾沫,但干涩的程度,让他觉得唾沫被咽下去的时候让喉咙一个劲的发疼。他抬起手,指节蜷着,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两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门板在他的指节下面微微地震动,那种震动传回到他的手指上,从指节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

      “进来。”

      陈永默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很闷,被很沉闷的情绪压着。林晓舟推开门,光从里面涌出来,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他走进去,门在他的身后自己合拢了。

      他看见了陈永默。陈永默躺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膝盖曲着,被子堆在腰上。他的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他的姿势看起来已经是那种在一段时间内没有动过、也没有打算动的姿势了。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没有打开的灯和虚空上,没有丝毫表情。

      陈永默没有搭理林晓舟。他把头偏到一侧,那一下偏得很快,几乎像是条件反射。他的脸从林晓舟的方向转开,转到了窗户的方向。窗帘是拉着的,薄薄一层,透进窗外路灯光线的剪影,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介于暗蓝和青灰之间的颜色。他的侧脸在那层暗光里显得很硬,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被帅气给遮盖住的忧郁。

      林晓舟微微地调了一下眉毛。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试图维持镇定,但那一下挑眉,像是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短暂地翘了一下,又落回了原位。他不自在地耸了耸肩,他不知道自己的的身体在陈永默的房间里应该怎么放。他的手指从背后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

      “你还要瞒我多久,林晓舟……”陈永默的声音像是被雨水浸透了的加绒裤子那般沉重。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的喉咙里出来,每一个都带着被水泡过之后的那种、失去了原来的形状的重量。它们落在地上,落在那层昏黄的灯光里,像是几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拿起来的时候还在滴水。

      林晓舟努力抑制着胸膛里突突跳动的不安。那不安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涌出来。他强装着镇定,把自己的声音放平,放下,放得和那些他没有藏着任何事的日子一样。他开口问:“怎么啊?”那两个字的尾音不受控制的往上翘,林晓舟的声带在用力撑出一个不存在的轻松。

      陈永默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很深的地方上来,他把那口气吸满了,吸到他的身体里面全部都是空气,然后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那些字已经在喉咙里了,已经排好队了,已经准备好一个一个地出来了。但他在最后一刻把它们咽了回去。他长叹了一口气。

      “哎。”

      那一声叹息很短,但像是一个被他用舌头和牙齿压了很久的声音,终于被允许从唇缝间漏了一瞬,又被他自己截住了。它从陈永默的身体里出来,穿过空气,落在林晓舟的耳朵里。那一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犹豫,有矛盾,有数不清的焦灼。它们混在一起,挤在那一声短短的叹息里,显得十分压抑。

      林晓舟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他的身体往陈永默那边倾斜了一点点。他顺势往陈永默那边靠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半臂,变成一片薄薄的空气。他的肩膀抵着陈永默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另一具身体的温度,那些温度从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贴在他的皮肤上。
      陈永默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那只手在被子下面待了很久,捂得很暖。他把它从被子的边缘抽出来,手指微微张开,指缝间还带着被窝里的余温。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确定方向,然后悄然落在林晓舟的头上。他的手指插进那些柔软的发丝里,从发根滑到发梢,像是指腹在依循一道很浅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痕迹。那些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林晓舟洗完澡之后留下的洗发水的味道。陈永默的指尖触碰着那层细密的发丝,忽然无端地想起林晓舟和这头发一般柔软的性格——那些他在林晓舟身上看见过无数次的、他从不说出口的、像一截棉布一样服帖地贴着身边的人的柔软的沉默。那性格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缩得更深,会在陈永默靠近的时候慢慢舒展开来。它从不主动去抓什么,只悄无声息的耐心等待着。

      “意思你都知道了吗?”林晓舟的声音很轻。他的头还低着,没有抬起来,像是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抠着,指甲刮过棉布的纹路,发出很细的、像是小虫子在爬的声音。他的不安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液体,不必别人看见,他自己已经能在呼吸里尝到了。他总觉得陈永默像是知道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秘密在陈永默手里,让林晓舟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咽喉的鸡鸭鹅一样,拼死挣扎都无济于事。
      那些秘密他藏了很久,以至于他以为不会有人再捞起来了。但现在陈永默的手伸过来了,碰到了那些最上面的一层。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水面,只需要再往里伸一点点,就能碰到那些沉在底下的东西了。

      陈永默本想用沉默和不理睬来掩盖。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很细的、发白的线。他的目光从林晓舟的头顶移到墙壁,又从墙壁移回林晓舟的头顶。他的手指还在林晓舟的头发里,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其他动作。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路的岔口站着,往哪边走都不是。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如果不说,像是在欺骗;如果说了,又像是在要挟林晓舟。他不确定哪一个更接近“对”这一概念。他之前说过,自己会对林晓舟好一辈子的。这个承诺总不能现在就失效吧。才过了多久。他对自己说,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做那个让林晓舟更害怕的人。

      最后,陈永默还是选择了说出口。他的嘴唇从抿着变成微微张开,气流从那些没有完全闭合的齿缝间出去,带着一个“嗯”字的前半部分。他顿了一下,像是从自己嘴里那截发音里抽出一段不确定的丝,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后半句话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他几乎是在跟自己确认。他说“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时候,指腹像是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在林晓舟的头发上停了一瞬。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想让那句话听起来别那么像物理课本上的定论那样死板。

      林晓舟在陈永默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阵透心的冰凉从四肢的尖端传来。那种凉意从他的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是南北极的巨大冰川在他的身体深处裂开了一道缝,无数的冷气从那条缝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血管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脚趾。他的手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里面的力气。他的手指从床单上滑下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垂在那里,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咽了一口口水,像是要把那一瞬间的名为麻木和恐惧的东西一起吞下去。他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你知道了什么”,“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我不想要你知道”,还是“你知道了之后还能像之前一样对我吗”,林晓舟想问的那些话,最后没有一个能完整地排成一条线从他的喉咙里出来。他放弃了。他努力地往陈永默的怀里钻。他的身体从坐着的姿势变成了蜷着的姿势,额头抵着陈永默的胸口,能听见那里面那颗心脏正在跳着。他怕自己被人抛弃,彻彻底底地沦为一个被所有人厌弃的东西。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想起的画面,此刻都变得很清晰。他穿过人群却没有人为他停下的那些日子,被人从身后叫住却只是朝他笑了一下就走开的那些时刻,都在这里。他伸手攥着陈永默的衣服,手指攥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攥得很紧。

      “你不要放开我好不好。”林晓舟的声音从陈永默的胸口下面传上来,被布料过滤了一层,被胸腔的共振挡了一下,变得很软。他听到自己虚伪的眼泪顺着自己的脸颊划过,那眼泪不再是从内心里涌出来的,反而是从那些被打碎的壳里渗出来的。最后落在陈永默的被子上。那落下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滴很小的水珠,坠进一片已经很潮的棉布里,发出了一声他自己才能听到的轻响。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陈永默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很多,带着怒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地荡。他的脸和眼眶都泛着红色,整张脸像是在那一瞬间被炭火从里面烧了一遍。他脸上生气的表情确实让林晓舟吓了一跳。林晓舟闭着眼睛,两条白皙的手臂在黑暗里胡乱挥舞,他想用力地抱住陈永默,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勇气去抱住陈永默。他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方划了两下,没有落下来,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陈永默的眼眶红的吓人,那红色像是有人在很深处拧了一下那根弦,血潮一下子涌上了瞳仁的边缘。他苦涩地闭上眼,眼皮合拢的时候,睫毛的尖端被那片湿润的红色浸透了。眼泪在他的鼻尖汇聚,细小的、透明的、发着光的球体,在他鼻尖的最下方停了一下,然后向下坠落。
      “你怎么不告诉我,李俊飞对你做的那些事!”他的声音在抖,在碎,每一个字都在往外用力地撞击着。他恨不得把林晓舟含在嘴里,让自己替他挡下所有来自外界的恶意。他想起林晓舟那天从厕所里走出来的样子,白色的短袖上全是湿痕,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正在渗血的口子,脖子的侧面有一道被指甲掐过的红印。他当时没有问。他没有问是因为他不敢。他怕问了之后林晓舟会说出一些他承受不了的东西。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李俊飞推了他一下,骂了他几句,只是又像以前那样欺负了他一次。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早就不是了,两个人都在自欺欺人的骗自己,就没有一个人敢直视那个心知肚明的真相。

      “你说了,我让我爸帮你处理……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不说……你说了……我……”

      “可是……这是我的事。”林晓舟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他刚想继续往下说,那是我的事,我不想让你也卷进来。可林晓舟的这些话在陈永默的耳朵里,全部变成了不信任。那三个字从林晓舟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人把一桶冷水泼在了陈永默身上。

      “你的事,都是你的事。你一直觉得我对你不好吗!所以,这些事才都不告诉我,是吗?你觉得我是谁啊!林晓舟!”陈永默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他的声带都在发紧。他看着林晓舟,林晓舟被他一连串的逼问吓得一愣一愣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林晓舟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的眼睛很是湿润,鼻尖和眼眶都是一个色,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呆头鸟,呆呆地缩在陈永默的怀里,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你就这样呆呆的一辈子啊,以后什么事都不要来找我!”陈永默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体里的某根弦像是断了。他推了一把林晓舟。那一推不是用尽全力的推,是那些他在身体里积了太久的东西,在那一瞬间顺着他的手掌涌了出去。他的手掌落在林晓舟的肩膀上,推了一下。林晓舟的身体向后倾了一下,他倒下去的幅度不大,但他的身体已经离开了陈永默的范围。好在他反应过来,伸手扶住了桌子,才没让自己的头砸在桌角上。

      他的手掌压着桌子,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木纹在他的掌心里硌着。他撑着桌子,身体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林晓舟没有赌气回到自己的床上。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那只撑在桌子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像是他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了那几根手指上。他转过身,走过去,紧紧地搂着陈永默的腰。他的手臂从陈永默的身后绕过去,手指扣在一起,指尖嵌进自己手腕的皮肤里,像是要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个记号,来证明他没有被推开。他的脸贴着陈永默的后背,声音又闷又软:“我不敢告诉你,是害怕你去把李俊飞……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现在才告诉你,是因为,这样,你就只会生我的气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只存在于他嘴唇的微动间。他没有说出口的句子在后面悬着——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你因为他出事。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因为他,就这样离开我。那些话太长了,太软弱了,他怕那些话说出来,就变得覆水难收。

      陈永默的身体在那句话里僵了一瞬,像是一块被浪头打湿的木头。他的下巴抵着林晓舟的头顶,鼻尖埋进那些柔软的发丝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从僵直的状态软下来,从攥紧的拳头变成了摊开的手掌,然后他把它放下来,放在林晓舟的肩膀上。

      “你,真的蠢的要死!林晓舟。”陈永默的声音在说“蠢”字的时候抖了一下,像是有几根弦同时弹错了。他无奈地攥着拳头,那份怒气不知道该如何释放。那些怒气的根很深,它们不只是在李俊飞的脸上,它们在他自己身上,在他没有早一点问出来的那些沉默与没有早一点发现的那些迟钝里。他看着林晓舟楚楚可怜的样子,火气也消去了一大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觉得自己从最开始就不应该这个样子。林晓舟不告诉自己,说明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他一直在逼问他,一直问他“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可他忘了想另一种可能性——林晓舟不是没有机会,他只是不敢冒着那个失去自己的风险。

      他觉得自己再逼下去,那又和李俊飞有什么两样呢。李俊飞用刀尖逼他说话。而他自己,也在用那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逼他开口。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落下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掌从攥紧的姿势松开了。他用推开林晓舟的那只手,把林晓舟拉回了自己的怀里。他的手臂从林晓舟的后背绕过去,扣住了他肩胛的位置。

      “我知道错了……”林晓舟看着陈永默通红的眼眶,他没有选择因面子而一直倔犟地不去低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落在水面上的树叶。他的目光落在陈永默的眼眶边缘,那片已经被反复浸湿的、发红的皮肤。他看到陈永默鼻尖上的水痕,细小的、还没有干的痕迹。

      陈永默紧紧地搂着林晓舟,他的下巴搁在林晓舟的肩膀上,低沉的嗓音里没有任何一丝埋怨与责怪,只剩下纯粹的歉意。“我也做错了,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那些字很软,他怕说出来之后林晓舟会觉得自己更可怜。他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怜悯他。

      陈永默抬起头看着林晓舟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痕。那道光从两个人的中间经过,像是一条很细的河。两人缩在月光照不到的床头边上,那片区域很是昏暗,让陈永默看不清林晓舟的嘴唇,暗到林晓舟看不清陈永默的眼睛。但他们都感觉到了对方在靠近。那种靠近很慢,像是两个人在没有路的黑暗里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知道往前走不会错。

      两人的双唇贴在了一起。

      林晓舟感受着那个短暂且迷人的瞬间。当他的嘴唇和陈永默的贴在一起的时候,他想起来了过去吃橘子的那种感觉:冰凉的外皮和一些白色经络贴在自己的唇边,他的舌尖轻轻抵上去,先碰到的是那片带着微凉的、光滑的外皮,然后才是里面那些柔软的、湿润的果肉。那个吻不是用来交换温度的,是用来确认自己心爱的那个人始终如一的在陪伴着自己。像是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敲响了门,心门徐徐打开了。

      陈永默给自己的东西,不能被光照到。林晓舟心里知道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在那一瞬间告知过他,但他就是知道。所以林晓舟小心翼翼地把他和陈永默的点点滴滴悄悄地收进每一个朦胧的月色里。那些月色不太能用来照亮什么,而是用来容纳那些不能被照到的东西的容器。他把自己和陈永默之间所有的秘密,那些夜里说过的、白天假装没有发生过的话,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藏在沉默里的东西——全部收进月亮的光里,收进那些不会有人翻开的夜晚里。

      陈永默给自己的吻,比那天下午李俊飞给自己的,更温柔。李俊飞的那个吻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被迫去接受那份强硬,带着他的指印和唾液。它是一块很重的东西,被硬塞进了林晓舟的嘴里,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而陈永默的这个吻,它只是在那里,让林晓舟自己决定要不要接住。它带着更多的理解与尊重,没有索取与命令。

      当两人在经过短暂的亲密之后,很快就分开了。那个吻很短,像一个不需要任何额外解释的、干净的句号。陈永默尴尬地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尖在嘴唇上滑了一下,像是在把那片残留的温度收进自己的口腔里。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舟的眼睛上,像是要透过那层薄薄的湿润,看到他里面去。他的手掌搭在林晓舟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

      陈永默希望林晓舟能用今晚的记忆去替代那天李俊飞对他做的事。仅此而已。他不需要林晓舟记住这个吻,他只需要他不再记得那个吻。他不想要任何回应,他只是想把李俊飞留在林晓舟嘴唇上的那层东西洗掉,换成自己的。他想让林晓舟在以后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的是这个晚上的月光,这个角落,和这个没有声音的触碰。那些东西很轻,但它们是干净的,是不用被任何人知道的,是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被林晓舟自己翻出来看的。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像是一条细长的、发光的河,横亘在房间的中央。两个人缩在月光的这一侧,肩膀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动。林晓舟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那一小片温度在他嘴唇的皮肤下面慢慢地散开,像胶囊里的药物在里面缓慢地扩散,他不想让那片温度消失得太快。

      “睡吧。”陈永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很短,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打破这个安静。

      林晓舟没有说话。他的头靠在陈永默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月光的边缘微微地颤着。不管是“好”,还是“嗯”,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传来的温度,感觉着那个人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变平稳,

      那里不会有李俊飞。那里不会有那些他不想再想起的画面。那里只有两个人,缩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肩膀靠着肩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里慢慢地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再从墙壁移到天花板。它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这个房间足够的时间。慢慢地,那道光也移到了两个人的脚边,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他们有没有睡着。然后它继续移动,离开了。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是两个靠在一起的、沉默的、被时间放大了的身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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