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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生日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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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之后的那五天里,沉浪镇的上空时不时会飘下几滴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雾一样散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凉凉的,要过一会儿才能感觉到湿。有时候下一阵就停,停半天又下一阵。天一直阴着,云压得低低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熬到了十月二十七日。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那道缝里挤出来,把半个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味道,潮潮的,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林晓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被夕阳照亮的云。阿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悠闲地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甩一下。
门被推开了。
陈永默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你站这儿干嘛?”他问。
“看看天,思考一下人生。”林晓舟说。
陈永默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橘红色的云。然后他低下头,快步往屋里走。
“我先回屋了。”他说。
林晓舟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晚饭依旧是冉静姝做的。平平常常的家常菜。林晓舟他们一家人吃饭的速度都很慢,冉静姝和方海兰一个样都喜欢一边吃一边念叨。
陈永默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往墙上的钟瞟一眼。
林晓舟慢慢的吃着饭,没注意到陈永默。
吃完饭,陈永默抢着洗碗。冉静姝看陈永默的一直来帮忙样子,就让他洗了。冉静姝看着陈永默的背影笑着去里屋织毛衣了。林晓舟坐在客厅里,翻开一本书,但看不进去。他总觉得今天陈永默怪怪的。
洗完碗,陈永默出来,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林晓舟旁边。
“那个……”他开口,又停住。
林晓舟抬起头看他。
陈永默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说:“晚上我能去你屋里坐坐吗?”
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啊。”
陈永默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林晓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重了。但他想不出是什么事,就继续低头看书。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八点,九点,十点。
出去走散步的林谦华也回来了。
冉静姝从里屋出来,打了个哈欠,说要去睡了。她叮嘱了两句“别熬太晚”“明天还要上学”,就进了卧室。
堂屋里只剩下林晓舟一个人。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里的空气比白天凉得多,带着海的味道。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照得亮亮的。阿斑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屋,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永默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下午的塑料袋。他走到林晓舟旁边,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
“什么?”林晓舟问。
“给你的礼物。”陈永默说,语气里有一点不自然。
林晓舟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小盒子,包装纸上印着“大白兔”三个字,还有那只熟悉的兔子图案。
“奶糖?”他抬起头,看着陈永默。
陈永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晓舟看着那盒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过年,家里总会买一大包大白兔奶糖,他一颗一颗地吃,能吃好几天。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吃了。
“你怎么突然买这个?”他问。
陈永默还是没说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走吧,快回去了,有点冷了。”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林晓舟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盒糖。
两人进了林晓舟的房间。陈永默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林晓舟在书桌前坐下,把那盒糖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老式闹钟的滴答声。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陈永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陈永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你怎么了?”林晓舟问。
“没什么。”陈永默说。
“那你——”
“你别问。”陈永默打断他。
林晓舟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陈永默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盒糖拿起来,拆开,从里面掏出两颗,一颗递给林晓舟,一颗自己剥开,塞进嘴里。
林晓舟也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
奶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甜甜的,软软的。他嚼了嚼,那种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很多东西。
陈永默嚼着糖,又坐回床边。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看着林晓舟。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买这个?”他问。
林晓舟想了想,说:“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陈永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晓舟看着他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往上扬了扬。
“你这个人,”陈永默说,“有时候真的很……”
他没说完,又低下头去。
林晓舟等着陈永默把话说完。但陈永默没有接着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陈永默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今天晚上,我就在这儿待着。”
“好啊,欢迎!”
林晓舟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陈永默的表情很平静,除了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好啊。”林晓舟说。
陈永默没再说话。他往后一倒,躺在林晓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晓舟也转回去,面对着书桌。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着。画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手在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闹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晓舟画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陈永默在看他。他转过头,发现陈永默正侧躺着,看着他。
“你画什么呢?”陈永默问。
林晓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没什么。”他说。
陈永默坐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那张纸。
林晓舟有些不好意思,本想把纸藏起来。谁知道陈永默眼疾手快已经伸手拿过去了。
他把那张纸举到灯下,仔细看着。那些线条很乱,很潦草,但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躺着的人形,头微微侧着,一只手放在胸口。
“这是我?”陈永默问。
林晓舟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画得不好。”
陈永默没说话,继续看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怎么这么潦草?不像我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笑。
林晓舟侧着身子,用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也笑了:“你看不出来吗?”
陈永默把那张画举过头顶,对着灯又看了一遍。那些潦草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更模糊了,但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是他认识的。
“大画家,”他说,“画的太传神了,把我的灵魂都画出来了。”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叠好,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我收下了,”他说,“大画家的成名作。”
林晓舟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的什么灵魂?”
陈永默翘起二郎腿,靠在墙上,一脸正经地说:“当然是放荡不羁的,自由的灵魂。”
林晓舟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他想起暑假的时候,陈永默也是这样,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整个人都活起来。后来开学了,那些光就慢慢藏起来了。但现在,它们又出来了。
“你到时候发达了,可别忘了我。”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脸说。
林晓舟做个了抱拳的动作:“当然,苟富贵,勿相忘。你也别忘了我。”
“你去买条船,当船长吧。”林晓舟话锋一转说。
“为啥?”陈永默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你不羁的灵魂呗。”林晓舟笑了起来。
陈永默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我,你,刘成,我们三个凑钱吧。这样每个人就可以轮着当船长。”
他坐直身子,看着林晓舟,又补充道:“还是你要当大副?”
林晓舟想了想那个画面——陈永默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像个真正的船长。刘成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喊着什么。自己站在旁边,拿着相机拍照。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去海上。这个机会留给你们两个。”
“那你还是要出钱。”陈永默装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林晓舟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没办法:“行行行,我出钱。”
“这还差不多。”陈永默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后一倒,躺回床上。
林晓舟转回去,面对着书桌。他伸手扒了扒窗台上那株向日葵的叶子。向日葵早在没有人注意的瞬间也开败了,花瓣落尽,只剩下中间那个深褐色的花盘,上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黑色的种子。
“你之后和刘成,”他说,“你们两个可以开着船去北海捕鱼。”
陈永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问:“那你不去吗?”
“我就在岸上等你们。”林晓舟说。
陈永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这样太亏了。我们让你出百分之二十吧,就不要百分之三十了。”
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俩倒是不客气。”
“那当然,”陈永默说,“船长要有船长的气派。”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刘成,聊徐艺艺,聊班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陈永默说起刘成上次上课睡觉被老师抓到的糗事,笑得停不下来。林晓舟听着他说,偶尔插一句,偶尔也跟着笑。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闹钟的滴答声一直没有停。
聊着聊着,陈永默忽然安静下来。
林晓舟转过头,看见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林晓舟问。
陈永默没回答。他坐起来,看着林晓舟,忽然问:“你今年是不是十七岁?”
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
陈永默扒着手指头算了算,说:“我还以为你十八了。”
“我比你们两个船长小,”林晓舟笑着说,“可以了吧。”
陈永默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放在林晓舟的肩膀上,一脸严肃地说:“那我任命你为船员。”
林晓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差点笑出来。他强忍着笑意,问:“可以了吧?”
陈永默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又躺回床上。
林晓舟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陈永默——有些幼稚,像个孩子一样。虽然他们本来就是孩子,十七岁的,十六岁的,还没长大的孩子。但平时陈永默总是太稳了,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忽然想,时间要是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闹钟的滴答声。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发亮。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陈永默,他好像没见过。
不是平时那个沉默的、稳重的、话不多的陈永默。是另一个——会开玩笑,会装严肃,会盯着他看很久的陈永默。
他想起暑假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的陈永默,就是这样的。
原来他一直都在。
只是藏起来了。
林晓舟转回头,面对着书桌。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着。这一次他画得比刚才认真一点,但还是潦草。
闹钟的指针慢慢移动。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永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快十二点了。”
林晓舟看了一眼闹钟。十一点五十八分。
陈永默坐起来,看着他。他也看着陈永默。
闹钟的指针在走,一格一格,慢得像故意在拖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分。
陈永默闭上眼睛。林晓舟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他猛地坐起来,看着林晓舟。
林晓舟被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看他。
陈永默看着他,笑了起来。那个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祝你生日快乐,林晓舟。”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恭喜你十七岁了。”
林晓舟愣住了。
他看着陈永默,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他等的是这个。
原来他从下午就开始等,一直等到现在。
原来那盒糖,是他提前准备的生日礼物。
林晓舟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在安静的夜里,那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陈永默的耳朵里。
陈永默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我之后再给你生日礼物。”他说,“这个不算。”
林晓舟想说不用,但陈永默已经坐到他旁边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深秋的夜里凉意很明显,透过衣服贴着皮肤。林晓舟能感觉到陈永默的温度,从肩膀那里传过来,暖暖的。
他微微往那边挤了挤。
陈永默感觉到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林晓舟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看着对面衣柜上的镜子,镜子里有两个人影,挨得很近。
陈永默侧过脸,看着他。
那目光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看林晓舟的侧脸,看他被月光照亮的额头,看他垂下的睫毛,看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陈永默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的,眼睛在他脸上逡巡。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想记住什么。
林晓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你一直看着我。”
陈永默没有移开目光。他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就随便看看。”
林晓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陈永默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
“林晓舟,你那天不是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吗?”
林晓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永默会提起这个。那天在海边,他随口问了一句,后来就忘了。陈永默当时没回答,他也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慢。
陈永默没有抬头。他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声音依旧闷闷的,但里面有一种林晓舟从未听过的东西——坚决,肯定,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我觉得我知道我喜欢谁了。”
林晓舟愣住了。
他看着陈永默埋在臂弯里的后脑勺,看着那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看着他那被压乱的头发,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只是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真的吗?”他问。
陈永默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林晓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说了一个词:
“Secret。”
那两个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安静的夜里。
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既然是秘密,你还告诉我。”
陈永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林晓舟从未见过的光。
“没有为什么。”他说。
林晓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这个时刻,这个人,都会被他记住很久很久。
他没有再问。
林晓舟想,也许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许有些秘密,就是应该说一半,留一半。也许这样,比什么都说了更好。
夜越来越深了。凉意越来越明显,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贴着地面蔓延。两个人靠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林晓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眯过去的。他靠在陈永默身上,感觉着他的温度。那温度从肩膀传过来,暖洋洋的,让人不想动。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开始模糊。他听见陈永默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均匀,像海浪。
不知过了多久,陈永默被冷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林晓舟身上,林晓舟也靠着他,两个人都睡着了。月光已经偏到另一边,房间里暗了不少。
他轻轻推了推林晓舟。
“林晓舟,”他压低声音说,“我回去了。明天还是星期三还要上课,你快休息吧。”
林晓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听清他说什么。
陈永默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林晓舟脸上,把他睡着的样子照得很安静。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回了自己房间。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他曲起手指,在墙上敲了两下。
咚。咚。
隔壁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回应——也是两下,很轻,带着睡意。
咚。咚。
陈永默对着那面墙,轻轻说:“生日快乐。”
隔壁没有回应。过了几秒,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
“谢谢你,陈永默。”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像潮水一样,静静地洗涤着这个世界。洗涤着那些说不出口的,那些藏在心里的,那些永远不会发芽的秘密。
十月二十八日,十七岁。
林晓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痕。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昨晚的事慢慢浮上来。陈永默躺在他床上,他们聊了很久,然后陈永默说了生日快乐,然后——
他想起陈永默那句“我觉得我知道我喜欢谁了”,想起那个神秘的“Secret”,想起他埋在臂弯里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多想,下床,推开门出去。
卫生间里,陈永默正站在水龙头旁边洗脸。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了林晓舟一眼。
“早。”他说。
“早。”林晓舟说。
一切和往常一样。
两个人洗漱完,吃了早饭,一起往学校走。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的光,几只海鸟在天上盘旋。
“昨晚睡得怎么样?”陈永默问。
“还行。”林晓舟说。
陈永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他走在自己旁边,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好像昨晚那些事,那些话,那些目光,都是梦里的。
但林晓舟知道不是。
那盒大白兔奶糖还在他桌上。那张被叠成小方块的画,在陈永默的裤兜里。那句“Secret”,还在这两个人之间,像一颗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埋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
上课,记笔记,下课,抄作业。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学生在下面听。偶尔有人走神,偶尔有人偷偷说话,偶尔有人被点名回答问题。
林晓舟听得很认真。他听课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眼睛盯着黑板,手里记着笔记。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往旁边瞟一眼,看陈永默低头写字的样子,看他偶尔皱眉的样子,看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站起来的样子。
陈永默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时候会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后又迅速分开,谁也没说话。
刘成还是那样,叽叽喳喳的,下课就跑过来跟他们说话。他说徐艺艺今天真好看,说物理老师今天讲的那道题他听懂了。
林晓舟听着他说,偶尔应一句。陈永默也是,偶尔应一句。
日子就这么过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很多天一样。
林晓舟说不出来是什么。只是偶尔,当他和陈永默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觉得心跳快了一点点。只是偶尔,当陈永默在他旁边低头写字的时候,他会想多看一眼。
放学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走。
刘成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今天的事,说昨天的事,说明天的事。陈永默时不时会说几句一声,林晓舟只是听着。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刘成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对了,林晓舟,”他说,“今天是你生日对吧?”
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晚上我去你家吃饭!”刘成眼睛亮起来,“我妈说让我带点东西过去。”
林晓舟想说不用,但刘成已经跑了。
陈永默看着刘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晓舟。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回到家的时候,冉静姝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看见林晓舟进来,笑着说:“晓舟,今天你生日,你同学要来吧?我多做了几个菜”
林晓舟点了点头。
林谦华从街上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说是刚从码头上买的,新鲜。他把鱼递给冉静姝,然后走进厨房去帮忙去了。
林晓舟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窗台上那株向日葵还在,花盘上的种子已经干了。他伸手碰了碰,几颗种子落下来,滚到窗台上。
他把那些种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一个小盒子里。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晓舟?”是陈永默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了。陈永默走进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他桌上。
是一个贝壳。不大,比手掌小一点,形状很规则,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在海边捡的,”陈永默说,“送给你。”
林晓舟拿起那个贝壳,仔细看着。贝壳很干净,一点沙都没有,显然是洗过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谢谢你。”他说。
陈永默摇了摇头:“不用谢,生日快乐。”
晚饭的时候,刘成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进门就喊:“林晓舟,生日快乐!”
林晓舟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盒点心,老式的那种,用油纸包着,上面印着红色的字。
“我妈做的,”刘成说,“她听说你过生日,非要让我带来。”
林晓舟看着那盒点心,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饭桌上是平时难得一见的丰盛。红烧鱼,排骨,炒青菜,蒸蛋,还有一大锅面条。冉静姝和林谦华忙进忙出,把菜一盘盘端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
林谦华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橙汁,给每个人各倒了一杯。
新闻联播开始了。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国家大事,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在饭桌上飘着。林谦华一边看一边吃,偶尔评论两句,让他们看看。冉静姝一边吃一边张罗,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汤。
刘成吃得最快,一边吃一边夸:“阿姨,您做的菜太好吃了!”
冉静姝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
天色慢慢暗下来。窗外的光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变成漆黑。饭桌上的灯亮着,把一圈人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新闻联播播完了。天气预报开始了。主持人指着地图上的云图,说明天会降温,大家要注意保暖。
林晓舟听着那些话,看着眼前这些人——冉静姝,林谦华,陈永默,刘成——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去年的今天。那时候他还在上海,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起过的生日。蛋糕是奶奶买的,奶油上写着“晓舟生日快乐”。外公给他包了一个红包,外婆给他织了一条围巾。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他忽然有点想他们。
但那种想,不是难过,也不是孤单。只是想到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的,暖暖的。
吃完饭,冉静姝从厨房里端出蛋糕。
那是一个不大的蛋糕,两个巴掌那么大。白色的奶油抹得很均匀,边缘覆盖着各色的裱花——粉色的玫瑰花,绿色的叶子,还有几朵黄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蛋糕表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迹有些歪,但写得很认真。
蛋糕上插着十七根蜡烛,细细的,五颜六色的。方海兰把蜡烛一根根点燃,火苗在黑暗里跳动,发出温暖的光。
“快许个愿。”刘成说,眼睛盯着那些蜡烛,亮晶晶的。
林晓舟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慢慢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那个愿很长,又很短。他想了很多人,很多事。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希望眼前这一切,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十七根蜡烛,一口气全灭了。
刘成鼓起掌来。冉静姝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很好看。林谦华也笑了,点了点头,说:“好,好。”
冉静姝抱了抱林晓舟。那个拥抱很紧,又很轻。林晓舟感觉到她的手臂在自己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祝你生日快乐。”冉静姝说,声音有些哑。
林晓舟点了点头。他感觉到母亲的体温,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
他忽然发现,冉静姝比他矮了一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长得比母亲还高了。
冉静姝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眨眼的时间,她的林晓舟就长大了。
林谦华也走过来,看着林晓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晓舟,爸爸和妈妈祝你在新的一岁,身体健康,学业进步。”
很普通的话,和每一个生日说的都一样。
但林晓舟听着,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爸,谢谢妈。”他说。
林谦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林晓舟拿起刀,开始切蛋糕。蛋糕很软,切下去的时候奶油粘在刀上。他把第一块递给冉静姝,第二块递给林谦华,第三块递给刘成,最后一块递给陈永默。
陈永默接过蛋糕,看着上面那朵粉色的玫瑰花,忽然笑了。
“这花怎么是这样?”他说。
刘成在旁边听见了,立刻反驳:“土什么土,这叫复古,懂不懂?”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叉子,把那朵玫瑰花叉起来,塞进嘴里。
奶油很甜,很腻,但含着含着,就化成了别的东西。
刘成吃得最快,几口就把蛋糕吃完了。他舔了舔嘴唇,眼睛还盯着剩下的蛋糕。
“林晓舟,”他说,“祝你生日快乐!”
林晓舟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谢谢。”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把院子照得亮亮的。画眉鸟在笼子里睡了,偶尔发出一点细细的声音。阿斑趴在门槛上,尾巴偶尔甩一下。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那么好。
林晓舟坐在桌前,看着眼前这些人。他看着冉静姝和林谦华低声说话,看着刘成偷偷伸手想再拿一块蛋糕,看着陈永默低头慢慢吃着他那块蛋糕,偶尔抬起头,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十七岁,好像真的开始了。
不是从凌晨那声“生日快乐”开始的,不是从那个贝壳开始的,也不是从这些蜡烛和蛋糕开始的。
是从现在开始的。
从这些平常的、琐碎的、温暖的瞬间开始的。
独一无二的十七岁,就这样慢慢铺展开来。
“只要人类能呼吸,眼睛能看见,
此诗就会永存,赋予你生命无限。”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