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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一次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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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传来“笃笃”两声,不轻不重,却让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丁一与顾仰山对视一眼,冼碧云已悄然移至门边,眼神锐利如刃。她缓缓拉开门——
梁景元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立在门外,儒雅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先落在丁一身上,见他穿戴整齐,一副即将外出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李先生,”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您这是打算要出门?”
丁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瞬间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疏离,他微微蹙眉,“您是……?”
“鄙人梁景元,”梁景元身体前倾,姿态谦恭,“受佐佐木大佐的委托,特地来接李先生出院。刚刚处理点儿事耽误了时间,实在是对不住李先生,还请您海涵。”
一旁的顾仰山没有说话,目光如同无声的探针,从梁景元一丝不乱的头发扫到锃亮的鞋尖,最后停留在他西装前襟与袖口的细微褶皱间——那里,沾着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白色粉末。
梁景元敏锐地察觉到顾仰山的审视,低头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襟,将那几点粉末拂去,笑容依旧温和:“哦,刚来的路上,顺手端掉了一个不太安分的‘面粉厂’,沾了些尘土,见笑了。”
“面粉厂”三字如同冰针,骤然刺入顾仰山耳中。他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脸色虽未大变,眼底却瞬间沉暗下去,凝重之色缓缓攀上眉宇。
丁一却仿佛对暗流毫无所觉,只略略抬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查理,我让你去准备的车,开出来了吗?”
顾仰山会意,立刻躬身:“对不起,李先生,我这就去。”
他刚欲举步,梁景元已微笑着侧身,巧妙地挡住了他的去路。“李先生,何必劳烦您的人?我们的车就候在医院门口,宽敞舒适,定能让您满意。”
丁一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混杂着不耐与居高临下的责备。他转向顾仰山,语气陡然转冷,字句清晰而缓慢,每个音节都像裹着冰:“查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处在什么位置,就该做什么事。我吩咐的事,需要你来替我权衡省事与否吗?现在,立刻,马上去把我的车开出来。我和碧云的时间,不是用来在这里空等的!听明白了吗?”
这番突如其来的发作,声色俱厉,全然是位骄纵难缠的“李先生”做派。梁景元脸上的笑容滞了滞,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但终究还是维持着体面,侧身让开了路。“李先生息怒,是在下多嘴了。”
顾仰山匆匆离去,房门半掩,室内只剩下三人。
梁景元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挂上诚恳的表情:“李先生此次受伤,完全是武田的过失。我们深表歉意,也理解李先生心中或有疑虑。不过请李先生放心,以后有我梁某在,绝对不会再让你置身险境。”
丁一这时才仿佛正眼瞧了梁景元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飘忽的笑意,他随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哦?那以后,还真要‘多多仰仗’梁副所长了。” 他将那个“副”字咬得格外清晰,拖得略长,如同在舌尖轻轻玩味了一番。
梁景元的面皮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副所长?李先生,您是不是……有所误会?”
不等梁景元说完,一旁的冼碧云已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带着天真的确凿:“没有误会呀。刚刚佐佐木大佐亲自来探望Joseph(约瑟)时,亲口说的。大佐说,Joseph是密码研究所无可替代的支柱,是帝国最珍贵的大脑。以后研究所的一切核心事务与研究方向,都必须、也只能以Joseph的意见为主导。”她眨了眨眼,看向丁一,满眼崇拜,“所以,Joseph才是密码研究所真正意义上、也是唯一被大佐认可的所长呢。”
丁一仿佛嫌冼碧云说得太多,略略抬手,做了个轻柔止住的手势。“碧云,”他语气温和地责备,内容却锋利如刀,“眼光放长远些,心思用在正途。区区一个密码研究所的所长位置,算什么稀罕事?值得你挂在嘴边?”
他顿了顿,往前轻轻迈了半步,距离梁景元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入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漫不经心:
“梁副所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真正有本事的人,目光怎么会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一个虚名头衔呢?格局,决定了位置。有些位置,给了,是担子;不给,是省心。我啊,有时候倒觉得轻松点好,省下来的时间,陪碧云去地中海晒晒太阳,不比困在这方寸之间,跟些不上台面的琐碎较劲,要惬意得多?”
他轻轻摇头,嘴角那抹笑意依旧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在感慨某种人生选择。
“毕竟,这世上大多数烦忧,追根究底,不都是因为——给了机会,却接不住么?”
梁景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血色一点点从脸颊褪去。那彬彬有礼的儒雅面具,在丁一这连消带打、极尽轻蔑的“凡尔赛”式言辞下,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或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对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对他汲汲营营之物的彻底不屑,以及话语间对自己能力与地位的辛辣暗讽,像一把软刀子,扎得他体无完肤。
难堪的死寂弥漫开来。梁景元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又松开。他最终只是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李先生……见地独到。梁某……受教了。”梁景元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说起来,我还要谢谢李先生,要不是您揭发武田勾结海军的事,我也没有机会上位,没想到李先生看起来弱不禁风,却能杀人于无形,梁某实在是佩服。”
丁一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他微微偏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梁副所长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他抬头,没有愠怒,只有一种学者般的探究,“说起‘杀人无形’……我记得剑桥有位教授,研究拜占庭宫廷史的,总爱说真正的权力游戏,往往在于你‘看见’了什么,又‘选择’看不见什么。武田先生么……”他顿了顿,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惋惜,更像是对一件精美瓷器不慎摔碎的遗憾, “他大约是看得太多,又太想让人看见他看见了。这就好比下棋,只顾着盯死对方一车一马,却忘了整盘棋局的‘气’在哪里。自己堵了自己的路,怎能怪旁人指出了棋盘上的漏洞呢?”
他向前又踱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缓慢,如同在分享一个私密的、略显无聊的心得:“至于‘弱不禁风’……梁副所长,您知道我最怀念在普林斯顿的日子是什么吗?不是那些数学公式,是午后躺在草坪上,看云聚云散。风来了,草低了,树摇了,可天空还是那片天空。有些人,总以为自己是风,能吹动一切;却忘了,风过无痕,而天空,一直都在。”
丁一说完,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澄澈,与他话语中深藏的、居高临下的漠然形成残酷的对比。“碧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个总想卖假古董给我的尼斯商人,后来怎么样了?”
冼碧云心领神会,立刻用清脆甜美的声音接道:“您不是说‘眼界决定真伪,心窄才容赝品’么?后来听说他非要去争一个什么本地商会会长的虚名,和人斗得厉害,最后铺子都盘出去了呢。” 她说着,还轻轻摇了摇头,一副不解世事艰难的模样。
丁一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看’了梁景元一眼,仿佛才记起房里还有这么个人。“你看,我又跑题了。梁副所长别见怪,我这个人,一放松就爱胡思乱想。大佐让我‘主导’,无非是觉得我这脑子,用在破译密码、构建模型上,还算物尽其用。至于其他的……”
他拖长了语调,终于正眼看向梁景元,眼神里那份倦怠的宽容此刻清晰无比,像在看一个拼命表演却始终不得要领的晚辈:
“梁副所长能力强,心思活,正适合料理那些‘面粉厂’啊、人事啊、往来应酬之类的‘实事’。我们各司其职,不正是最理想的局面么?您说呢?”
“各司其职”四个字,被他用柔和的嗓音说出来,却像四把冰冷的刻刀,将“主”与“副”、“脑力”与“实务”、“云端”与“尘土”的区别,清晰地刻在了空气里,也刻在梁景元陡然握紧的拳头和几乎维持不住的笑容上。
梁景元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他所有精心准备的言辞、含蓄的威胁或拉拢,在对方这通看似不着边际、实则刀刀见血的“凡尔赛”之下,彻底溃不成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一种居高临下,叫做连你的敌意都不屑认真回应;有一种羞辱,叫做把你最看重的东西,轻描淡写地归为“琐碎”与“尘土”。
就在这令人窒息难堪的寂静几乎要凝固时,门外适时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顾仰山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如同一根针,刺破了快要绷断的弦。
“李先生,”顾仰山在门外恭敬道,“车备好了。”顾仰山的声音如同一捧清冷的泉水,暂时浇熄了室内无声燃烧的火焰。他推开门,侧身而立,目光低垂,姿态恭谨无匹,仿佛刚才那短暂离去的时间里,并未察觉这房间内几乎要凝结成冰的紧张气氛。
“嗯。”丁一从鼻腔里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他没有立刻动身,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准备出席一场无关紧要的下午茶会。
“梁副所长,”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看来我的车到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一向坐惯了自己的车,换了别的,怕是连小憩都不安稳。这点无伤大雅的任性,想必佐佐木大佐……和梁副所长,都能体谅?”
他轻巧地将“佐佐木大佐”放在了前面,把梁景元那句未能完全出口的“所长”头衔之争,连同他的车队安排,一起轻轻拂开,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梁景元胸口那口浊气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硬生生压了下去,脸上那几乎碎裂的儒雅面具被强行拼凑起来,只是嘴角的弧度略显僵硬。“当然,当然。李先生习惯最重要。” 他侧身让开通道,做出恭请的手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顾仰山。这个沉默寡言、看似唯命是从的司机兼助手,此刻在他眼中,与那几点被拂去的“面粉厂”粉末,隐隐重叠。
丁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携着冼碧云,步履从容地向门外走去。经过梁景元身边时,冼碧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向梁景元,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美笑容。
“梁先生,”她声音清脆,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刚才Joseph提到地中海晒太阳,我忽然想起来,我认识一位子爵夫人,她有一座面向海湾的玫瑰园。那位夫人常说,玫瑰开得最好的地方,往往土质特殊,需要细心筛掉里面的碎石和……嗯,不太好的杂质。您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眨着清澈的大眼睛,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见闻。但“筛掉杂质”几个字,却像一根细针,在梁景元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头又轻轻刺了一下。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干笑: “是……很有意思。冼小姐见识广博。”
丁一在前方似乎微微蹙了下眉,头也未回,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女伴多言的轻微不耐:“碧云,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谈,以后再说。梁副所长事务繁忙,哪有空听这些。”
“哦,对不起嘛。”冼碧云吐了吐舌头,快走两步跟上丁一,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臂弯。
三人走出病房,将梁景元独自留在那渐渐弥散开冰冷与难堪气息的房间里。走廊的光线明亮些,丁一微微眯了下眼,对身侧的顾仰山低声道:“车停在哪里?”
“就在楼下侧门,按您吩咐的,方便直接离开。”顾仰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
丁一不再说话,只是脚步略微加快。直到坐进汽车后座,车门关闭,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他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挺直的背脊,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眉心。脸上那层属于“李先生”的骄矜与疏离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以及眼底锐利如初的冷静。
“他起疑了,”丁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面粉厂’是他给日本人的投名状,也是对我们的试探和警告。”
冼碧云收起天真烂漫的表情,秀眉微蹙:“几年没见,梁景元越发阴沉了。他比武田阴狠,也更沉得住气。最后那句话,咬牙忍回去了,但杀意没藏住。这个人,不简单。”
顾仰山发动了汽车,平稳地驶出医院。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他看着后座里的冼碧云,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丁一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恢复了平静无波:“他知道我们是‘筛杂质’的人。以后在研究所,明枪暗箭不会少。”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与方才表演截然不同的、属于“丁一”的冰冷弧度,“不过也好。他盯得越紧,有些‘杂质’,才越有机会被‘筛’到他眼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