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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药 顾仰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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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仰山刚推开丁一办公室的门,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了。丁一像只炸毛的猫,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潮气,指尖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摸,从袖口一路滑到小臂,恨不得把西装布料都摸出个窟窿。
“他没对你动刑吧?”丁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藏不住的颤音,另一只手已经去掀他的衬衫领口,指尖碰到锁骨的时候冰得顾仰山微微一缩,“我就知道梁景元那个老狐狸没安好心,说了让你不要去不要去,你偏不听……”
“别闹。”顾仰山轻轻按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他停下来。他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可眼底那点倦色,丁一还是看见了。
“聊几句能聊这么久?”丁一皱着眉,手还是不肯放,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摸到腰侧时突然顿了一下。他的指腹停在那里,声音突然就变了调:“这里疼不疼?他是不是打你了?梁景元那老狐狸把书房窗帘拉得死严,连点动静都听不到,我真怕他给你灌辣椒水和上老虎凳,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等的时候脑子里过了多少种死法?”顾仰山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干脆反手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丁一的头发蹭在他下颌上,有点痒,带着一股子皂角的涩味。他闭了闭眼,声音放得很轻:“什么都没有。他就拍了一下我肩膀,真没事。就他那点力气,还没你上次拧我胳膊疼。”
丁一在他怀里挣了挣,抬头瞪他,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他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顾仰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丁一伸手去解他的领带,非要亲眼看看他脖子上有没有勒痕。手指碰到领带结的时候,指节微微发抖,解了两下都没解开,急得额角青筋都跳起来了。
顾仰山按住了他的手。
“别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下颌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你一会儿还有个会要开,底下的人该上来找了。更何况..”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进来走廊上的日光灯管的白光,像一道削薄了的刀锋,“梁景元还盯着我们呢,你这所长办公室的门都没关严实,像什么样子。”
丁一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指尖还留在领带的丝绒料子上,指腹下面能感觉到顾仰山胸口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心脏平稳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丁一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可那股后怕劲儿反而更浓了,浓得他嗓子眼发紧。
他扫了眼半开的办公室门,门缝外走廊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有人上楼了。他收回目光,狠狠在顾仰山腰上掐了一把,嘴上还是不饶人:“下次你再自己一个人去见梁景元那个狗东西,我就把你锁在我办公室里,让你整理一周旧资料,我说到做到。”
顾仰山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在他发旋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像是不敢贪恋太久。他帮丁一正了正领带,又掸了掸他西装肩线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利落而自然,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好,都听你的。”他说,“先工作吧。晚上下了班,我们去巷口那家陈记面摊,给你加两份卤牛肉。”
丁一没说话。
他转过身,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看着杯里的水,水面晃出细碎的波纹,像此刻他乱成一团的心跳。梁景元既然盯上了顾仰山,往后的路,怕是要更难走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了,涩得很。
顾仰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脊背,嘴唇动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同一时间,潮声剧团的密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冼碧云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得像一尊瓷人。可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没有节奏,没有规律,暴露了她心里的不平静。
“老黑同志经验很丰富。”她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恐怕在我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暗探,及时撤离了。但这也就意味着,他和组织的联络渠道再次断开了,他一定不会再轻易尝试恢复联络了。”
坐在她对面的老枭把烟掐灭了。烟灰缸里攒了四五个烟蒂,屋子里全是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睛是浑浊的褐色,眼眶下面垂着两个大眼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抗联党委的同志向我们通报了一些老黑的情况。”他说,“他们说,小周刚来到上海成为老黑交通员那会儿,因为彼此都不熟悉,他们之间有一段比较长的时间,都是靠书信来交换情报的。所以老黑很可能会重新采取这种方式跟我们联络。”
冼碧云的手不敲了。
“可小周现在已经牺牲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们去哪里拿老黑的信?”
“这正是我要说的另外一个重要的信息。”老枭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压得那把旧藤椅发出一声呻吟,“每个月的初七,小周都会到外滩十六铺码头。在最靠里的那根灯柱下面,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砖,砖下面压着情报。关于这个地点,他以前曾经向组织通报过,老黑应该也是知道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冼碧云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被烟灰烫出焦痕的漆面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她说:“为了保证情报的安全和时效性,小周的情报是初七放的。所以老黑大概率也会在同一天去取。下一次初七...”
“是四天以后。”老枭说。
“四天。”冼碧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它的分量。
“没错。这是一个机会。”老枭抬起头,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但也有风险。我们没有暗号,没有接头方式,甚至连老黑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只能靠守株待兔。如果这条信息被其他人知道了...”
他没把话说完,后半句话悬在半空中,像一把还没落下来的刀。
冼碧云的表情依然平静。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下,水流仍在沉默地、坚定地流动。那种冷,不是没有温度,而是把所有温度都压在了冰层下面。
“我去。”她说。
老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冼碧云已经站起来了。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仰头喝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原处。杯底和桌面碰触,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句号。
“你不能去。”老枭的语气比刚才更坚决,甚至带了一丝严厉。“梁景元已经盯上你了。你去码头,就是送死。不但救不了老黑,还很有可能会把整条线都搭进去。”
冼碧云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枭,影子落在老枭身上,像一面安静的墙。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石头扔进水里,“这本来就是一场豪赌。等到初七,去码头守着那根灯柱,盼着老黑还记得,盼着他愿意相信一个死人留下的习惯...这就是你的办法?”
“是的。”老枭说,“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那如果他不来呢?”冼碧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那道水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那老黑这边就断了。”老枭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只能等,等他主动联系我们。但我相信他会来的,小周信他,我信小周。”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冼碧云先移开了目光。她重新坐下来,这次坐得没有刚才那么直了,脊背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刚才那一站一坐消耗掉了她不少力气。
“或者,”她说,“我再想想其他办法。这次我在华商交易所遇到了一个人,他也许可以帮到我们。”
“谁?”
“李伯垚。”冼碧云说,“曹元忠的小舅子,巡捕房的探长。”
老枭眯了眯眼。他重新点上烟,火柴的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那些深深的皱纹。“你怀疑他是自己人?”
“我怀疑他的立场。”冼碧云说得很谨慎,像在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炸的包裹,“但没有证据。”她将李伯垚在交易所里的异常表现,以及丁一的判断和分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枭。
老枭沉默了很久。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一道薄薄的纱。
“听你这么说,这个李伯垚的表现确实很奇怪。”他终于开口,“但丁一的怀疑也不无道理。这样吧,先盯住,不要靠近。在查清楚之前,暂时不要碰这条线。老黑的事我会另外安排人去。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下来,“是白夜那边。”
他转过身,拉开身后那个老旧的五斗柜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褐色的小玻璃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照在那层浑浊的玻璃上,泛出黯淡的光泽。
“这是你之前跟我要的止痛药。”老枭把瓶子放在桌上,推过来,推得很慢,像是怕它碎了,“医生说了,这药只能缓解症状,控制不了病情。他还是得尽快转移去看医生。组织的意思是让白夜转移到香港或者大后方。你想办法把药交给他,然后尽快敲定撤离方案。上海他不能再待了。”
冼碧云拿起那个小瓶子,握在手心里,拇指在蜡封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了包里。
老枭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棉布衣裳,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枣树下。她歪着头看着镜头,表情懵懵懂懂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正要说什么话。身后的枣树叶子已经黄了,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会沙沙响的那种。
冼碧云拿起照片,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小女孩的脸。
“苏苏,”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长这么大了。”
“妇联的同志在照顾她。”老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张照片,你找机会交给白夜。”
冼碧云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里,和那个小药瓶并排放在一起,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仪式。
老枭看着她做完这些,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上次你为丁一申请入党的事,组织上已经同意了。”
冼碧云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盏灯在很远的黑暗里被点亮了,光还没有照过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但组织上还有一个担心。”老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就是他和顾仰山瓜葛太深。你确定顾仰山靠得住?”
冼碧云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窗外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顾仰山的人品没有问题。”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踩在一根细绳子上往前走,“而且我觉得,他具备成为进步分子的思想觉悟。之前交易所的事,如果不是他及时给沈万青递消息,沈万青可能已经被堵在里面了。我和丁一已经达成一致,继续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在合适的时候把他争取过来。”她抬起头,目光和老枭撞在一起,没有躲,“时间紧迫,我们必须趁局势相对稳定,尽快找到老黑,还有把白夜从梁景元的视线里转移出去。这两件事,都需要人手。”
老枭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像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是不可见的。
冼碧云站起来,把包带挎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老枭忽然叫住了她。
“阮青。”
他喊的是她的真名。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恳求的东西,像是一个从来不会说软话的人,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点柔软。
“码头的事,你不要去。”老枭说,“答应我。”
冼碧云站在门口,侧过脸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有些发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紧了。
她没有回答。
她拉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很暗,脚步声在窄窄的空间里来回弹跳,一声接一声,渐行渐远。
老枭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桌上那杯冼碧云喝完的茶,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水渍,慢慢地在漆面上洇开一个圆圆的印子。
他伸手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