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一梦 我是在一个 ...

  •   我是在一个暮春的午后写完最后一个字的。

      窗外的梧桐正在抽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缝间漏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融融的。电脑屏幕上,“全文完”三个字静静躺着,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什么。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六章,五万字,半年的心血。

      凌若弦和沈华年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

      窗外的鸟叫得很欢,一声接一声,像在催我睡觉。

      我想,就趴一会儿,一小会儿。

      然后起来泡杯茶,庆祝一下。

      ——

      我是被风吹醒的。

      不对,不是风。

      是有人在哭。

      那哭声很轻,很压抑,像是拼命咬着牙,却还是有细碎的声音从齿缝间漏出来。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口发堵。

      我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这不是我的书房。

      我站在一条长长的宫道上,脚下是青石板,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像是被一层薄纱罩着。有风,很轻很轻的风,吹得墙角的荒草簌簌作响。

      远处有宫殿的飞檐,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是真实的,能握拳,能张开。我掐了一下手背,疼的。

      这不是梦?

      不对,这一定是梦。

      可为什么这么真实?

      那哭声又传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就在前面不远。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转过一个弯,看见一座宫门。

      宫门是朱红色的,漆有些斑驳了,门环上挂着铜绿。门楣上有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能认出三个字——

      落梅苑。

      我的心猛地一缩。

      落梅苑。

      这是沈华年住过的地方。

      哭声是从门里传来的。

      我推开门。

      院中荒草齐膝,一株老梅树孤零零地立在庭中,枝干枯瘦,没有一片叶子。梅树下跪着一个人。

      他穿着玄色的衣袍,长发散落,背影僵直。他跪得很直,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可肩膀在微微发抖。

      哭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我慢慢走近。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那是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眉目清俊,轮廓分明,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眶通红,泪水糊了满脸。

      是凌若弦。

      是我写了五万字的凌若弦。

      他看着我,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像困在黑暗中的人看见一丝光。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整整一个头,此刻却弯下腰,低着头,用一种我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恐惧、绝望、祈求、还有……希望。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能看见我,对不对?”

      我点头。

      他浑身一震。

      “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下一句,“你能让她活过来,对不对?”

      我愣住了。

      他见我不答,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举动——

      他跪了下来。

      双膝落地,跪在我面前。

      他是帝王。

      他这一生只跪过天地、跪过祖先、跪过母妃。就算是那个所谓的“系统”,也从未让他跪过。

      可现在他跪在我面前。

      跪在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人面前。

      跪在一院荒草、一株枯梅、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前。

      “求你。”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求你让她活过来。”

      “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要什么都可以。”

      “我的命给你。”

      “江山给你。”

      “什么都给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泪流满面。

      “求你。”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写过他很多次。

      写过他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写过他登基后的隐忍克制,写过她死后三年的颓唐落寞,写过重逢时的欣喜若狂,写过相伴五十余年的温柔缱绻。

      可我没有写过他这个样子。

      泪水糊了满脸,跪在荒草中,向一个陌生人磕头。

      只为了一个人。

      只为了沈华年。

      “你起来。”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先起来。”

      他没有动。

      “你答应我。”他说,眼睛死死盯着我,“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我看着他,喉间像堵了一团棉絮。

      “凌若弦,”我轻声说,“她已经死了。”

      他的脸瞬间惨白。

      “在你们的故事里,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六十八年。”

      “你替她看了六十八年的春天。”

      “你们重逢了,相伴了五十多年,儿孙满堂,白头偕老。”

      “你们已经很圆满了。”

      “你……”

      “我知道!”他猛地打断我,声音近乎嘶吼。

      “我知道她很圆满!”

      “我知道我们相伴了五十多年!”

      “我知道儿孙满堂、白头偕老!”

      “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我醒来的时候,她不在。”

      我怔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每一天醒来,我都要先看一眼身边。”

      “她不在。”

      “我就告诉自己,她已经走了,走了六十八年了。”

      “可我还是会找。”

      “找了六十八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知道吗,她刚走那几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

      “梦里她还在,笑着叫我若弦。”

      “我醒来的时候,枕边总是湿的。”

      “后来我不做梦了。”

      “一觉到天亮,睁开眼,天亮了。”

      “可我宁可做梦。”

      “宁可醒来枕边是湿的。”

      “至少梦里能见到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写我们重逢了,相伴了五十多年,儿孙满堂,白头偕老。”

      “可那是后来的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我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我现在只经历过那三年。”

      “她死的头三年。”

      “你写过的那些,我还没有经历过。”

      “我不知道她还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五十多年。”

      “我只知道她死了。”

      “死在我怀里。”

      “死在我五十二岁那年春天。”

      “我只知道这些。”

      我呆呆地看着他。

      是啊。

      我写的那些,是后来的事。

      是他经历了六十八年孤独、终于等到重逢之后的事。

      可他现在——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他刚失去她的头几年?

      是他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

      他跪在那里,泪水不停地流。

      “你写的那些,”他说,“我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还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再见到她。”

      “我不知道我们会相伴五十多年。”

      “我不知道阿昭、思齐、孙子、重孙子……”

      “我只知道她死了。”

      “我只知道我跪在这里,求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让她活过来。”

      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地上。

      “求你。”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告诉我,她还会回来。”

      “告诉我,我还能再见到她。”

      “求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我站在那里,看着跪在荒草中的帝王。

      风吹过庭院,那株枯梅的枝干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有人在叹息。

      我忽然想起我写过的那些句子——

      “他跪在荒草中,紧紧攥着那些信笺,泪水终于滑落。三年来,他第一次痛哭失声。”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系统的存在,知道他的苦衷,知道他们注定无法相守的命运。”

      “她却从未责怪过他,只是默默地承受一切,直到生命的尽头。”

      “华年……”他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我写的。

      可我写的时候,只是一个场景,一段文字。

      我不知道他真的跪过。

      我不知道他真的哭过。

      我不知道那三年,他是这样熬过来的。

      我蹲下身,看着跪伏在地的他。

      “凌若弦。”我轻声唤他。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狼狈得不像一个帝王。

      可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

      可那光还在。

      还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求的不是我。

      他求的是那个能让他再见她一面的可能。

      哪怕这个可能渺茫得像天上的云。

      哪怕这个可能只是他绝望中的幻觉。

      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也要跪。

      也要求。

      也要抓住每一根稻草。

      因为他是凌若弦。

      因为那是沈华年。

      我看着他,喉间酸涩。

      “凌若弦,”我说,“你听我说。”

      他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她会回来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现在。”

      “要等很久。”

      “很久很久。”

      “你会等六十八年。”

      “你会一个人看六十八次桃花开。”

      “你会把她的枯花压在枕下六十八年。”

      “你会每年去她的碑前,跟她说这一年发生的事。”

      “你会很苦。”

      “苦得每一天都不想活。”

      “可你会活下去。”

      “因为你要替她看春天。”

      他静静地听着,泪水还在流,可眼中的光渐渐亮了一点。

      “然后呢?”他问,声音沙哑。

      “然后……”我看着他,轻声道,“你会再见到她。”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江南。”

      “在那条河边。”

      “在那棵老桃树下。”

      “她会回头看你,叫你若弦。”

      “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们会相伴五十多年。”

      “会生儿育女,儿孙满堂。”

      “会在江南的小院里看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会一起老去。”

      “会一起离开。”

      “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永远在一起。”

      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我。

      “真的?”他问,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真的。”

      “你没骗我?”

      “没有。”

      “她会回来?”

      “会。”

      “我还能再见到她?”

      “能。”

      “我们还会在一起?”

      “会。”

      “一辈子?”

      “一辈子。”

      “下辈子呢?”

      “下辈子也是。”

      他看着我,泪水汹涌而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那么难看——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嘴角却拼命往上扬。

      可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谢谢你。”他说。

      “谢谢。”

      他伏下身,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慌忙去扶他:“你别——”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你写的那些,”他说,“我信。”

      “我会等。”

      “等六十八年。”

      “等她回来。”

      “等我们再见面。”

      他站起身,走到那株枯梅下,伸手抚摸那干枯的枝干。

      “华年,”他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你会回来的。”

      “我会等你。”

      “多久都等。”

      风吹过庭院,梅枝轻轻晃动。

      像有人在回应。

      ——

      我醒来的时候,脸埋在臂弯里,枕着电脑桌。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我抬起头,看见屏幕上“全文完”那三个字,还在一闪一闪。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暮春的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暖暖的。

      远处的天边,晚霞正浓,像一片烧透了的桃花。

      我忽然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

      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却拼命在笑。

      他说:“我会等。”

      他说:“等六十八年。”

      他说:“等她回来。”

      他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会回来,知道他们会重逢,知道他们会相伴五十多年,知道他们会白头偕老。

      可他还是哭了。

      因为那六十八年,太长了。

      长到每一天都像一辈子。

      我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晚霞。

      “凌若弦,”我轻声说,“你等到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说——

      “我知道。”

      ——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小河边,河水清澈见底,几条小鱼悠闲地游过。河边的桃树花开烂漫,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水面打着旋儿。

      树下坐着一对白发老人。

      老翁闭着眼,倚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老妇靠在他肩头,手中握着一枝桃花。

      我走近,认出那是凌若弦和沈华年。

      老的那一版。

      相伴五十多年、儿孙满堂、白头偕老的那一版。

      沈华年看见我,微微笑了。

      “你来了。”她说,像在等一个熟人。

      我点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凌若弦,轻声道:“他睡着了。”

      我看着她。

      她白发如雪,面容安详,眼角唇边都是笑纹。

      和我在落梅苑见到的那个跪在荒草中痛哭的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可我知道,那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

      “谢谢你。”她忽然说。

      我怔了怔。

      “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他,我会回来。”她说,目光温柔。

      “那几年,他太难了。”

      “难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枕在她肩上的他。

      “可他熬过来了。”

      “替我看了六十八年的春天。”

      “等到了我。”

      “和我过了五十多年。”

      “很好很好的五十多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若弦,”她轻声说,“我们该走了。”

      他没有动。

      她又唤了一声。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苍老了,混浊了,可看向她的时候,还是那么亮。

      “华年。”他唤她,声音苍老沙哑。

      她点点头。

      他慢慢坐直身子,转头看见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落梅苑里那个狼狈的、满脸泪痕的笑完全不同。

      那是满足的、安宁的、了无遗憾的笑。

      “你也来了。”他说。

      我点头。

      他站起身,握住沈华年的手。

      夕阳正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桃林深处。

      “谢谢你。”他对我说。

      和沈华年说的一样。

      我摇头:“不用谢我。”

      “是你们自己。”

      “自己熬过了那六十八年。”

      “自己等到了彼此。”

      “自己写完了这个故事。”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可如果没有你,”他说,“我们连开始都没有。”

      我一愣。

      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只是握着沈华年的手,转身向桃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你写的那些,我都看到了。”

      “栖霞山的桃花,落梅苑的枯梅,江南的小河,杏树下的竹椅。”

      “很好。”

      “谢谢。”

      我站在河边,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夕阳将他们镀成金色,像两尊古老的雕像。

      他们走进桃林深处,走进漫天霞光里。

      再也看不见了。

      ——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作响。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后来我打开灯,打开文档,在“全文完”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献给凌若弦和沈华年。

      献给那些熬过漫长冬天、终于等到春天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文档,关掉电脑,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春末夏初的暖意。

      远处的天边,有一两颗星星,正在闪烁。

      我忽然想起梦里他回头说的那句话——

      “你写的那些,我都看到了。”

      “谢谢。”

      我轻轻笑了。

      “不谢。”我说。

      “你们的故事,我很喜欢。”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说——

      “我们也是。”

      ——番外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