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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元刺-2 “不归,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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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府
一屋子白胡子太医连连摇头,皆是面露难色:“希望渺茫啊。”巧英端着血盆水往外走,泪水纵横,竟连擦拭的空暇都无。
折腾大半宿,血虽勉强止住,床上的起儿却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血是按住了,可这淬毒的刀刃伤,无解啊。”众人对着医书药理苦思半宿,终究一筹莫展。
钟春太医忽然开口:“若能请到毒王,或能辨清毒理,再对症下药。”他前半生本是江湖赤脚医生,治病手法多有正统医家不解之处,去年才被迫入了太医院——前晚非他当值,同僚或外出凑热闹,或在宫中消遣,他独在自家院中对月研药,一柄利剑忽就架上了脖颈。
“速速去寻!”叶阳当即转身安排,下人得令后一拥而散。众人素不认识毒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一旁年轻小太医看得心焦,忍不住道:“别瞎忙活了,这姑娘,已经没气了。”
平静的话语,却如巨石投湖,满室众人面面相觑,继而纷纷垂头,或东张西望,满室沉寂。
良久,钟春长叹一声,最后为起儿把了一次脉,转身默然出门。刀刃入心,失血过多,又中不知名奇毒,回天乏术。
门口的巧英闻得此言,手一松,铜盆重重落地,哐当一声,屋里众人恍若梦醒,一个个默默走出,步履沉重地从她身边经过。
她的起儿,那个活蹦乱跳、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的起儿,没了。
小太医路过时,对着嚎啕大哭的她低声道了句:“节哀。”
刚走到院中,钟春忽然猛地顿住,似是想起什么,当即撒腿往家中狂奔,状若疯癫,旁人喊都喊不住。小太医心中好奇,二话不说便紧随其后。
叶阳在桥上吩咐人将起儿送归元府后,便再没见过少主。偌大的府邸空落落的,只躺着被判定不治的起儿,纵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他,也生出几分无措茫然。他吩咐巧英守着,自己则去寻福伯、陆老,让二位老人来见起儿最后一面,待见过后便收敛入棺。
巧英强撑着笑意,为起儿换上一身新做的襦褂——那是前段时间赶制的,正是如今世家小姐时兴的款式。
“做这衣裳花了我大笔银钱呢,前几日你还说,要给我涨工钱,让我当老板。”
“原来起儿生得这般好看。”她忽然想起,竟从未见过起儿未易容的模样。久看了她脸上那层不黑不白的粉,竟误以为那就是她原本的模样。她的起儿,还未到二八年华,就这般去了。
她边说,边笑,边哭。想着起儿能在心上人面前露出真容,倒也算一桩欣慰事。
“可我知道,我的起儿本就不是寻常娇弱女子,起儿啊,你本是要做首富的人。”
起儿的头发沾了血污,纠结成团,极难梳理。巧英轻轻梳着,喃喃道:“性子倒跟你一样倔。”她细细为起儿描眉,涂口脂,还絮絮叨叨说着口脂是何香味。
“快!快喂她服下!”
小太医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将一颗黑色小药丸塞到巧英手中,急声喊:“解药!”
“快喂!”他直接将药丸塞进起儿嘴里,拿起一旁水壶就往她口中灌,“让她吞下去!”
见有东西顺着起儿喉咙滑下,小太医才放下水壶,自己猛灌了几大口,只觉方才狂奔的窒息感终于散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方才只是好奇跟着钟春,谁知钟春竟鞋都跑脱了,从长安大街头狂奔到街尾,到家后翻箱倒柜找出这颗药,塞到踉跄进门的他手中,只喊了句“快快快,假死药”,便力竭倒在了石凳上——到底是上了年纪,经不住这般折腾。
小太医本就聪颖,一听“假死药”便瞬间明白,脚下未停,拐了个弯便往元府狂奔,一路鸡飞狗跳。
“钟老给的是假死药,能断流屏息,暂保性命。”他见巧英满脸疑惑,忙解释道,又怕她不信,打了个比方,“人的性命如江河,日夜奔流,终有断流之时,那便是死。这假死药,便是在江河中建一道堤坝,让水流慢下来,慢下来,便能延后断流的时辰。”
他又神秘兮兮道:“这不过是障眼法,万万不可声张,咱们这是要骗过黑白无常呢。”言语间竟带了几分得意——钟春的法子虽偏门,细想却有理有据。
丑时,城外某驿站。
一排玄衣银线的侍卫各持火把,背弓而立,呈合围之势散开,周遭雪地被清扫干净,只剩枯草在寒风中摇曳。
领头之人骑在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上,马尾低垂,四蹄皆有一圈白毛,神骏非凡。骏马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神机警,与主人一般,全神贯注留意着周遭动静。
他们已在此守了两天两夜。元潋仍穿着上元节的衣衫,袖口早已失了往日的莹白,沾着斑斑脏污血迹,却依旧坐得笔直,如一面八风不动的旗帜。
远处忽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几个小点由远及近,领头者身披黑色斗篷,被风沙吹得毫无飘逸之感。
“拦下他们。”元潋话音落下,白纹已如闪电般掠出。
长剑如疾蛇吐信,直刺黑色斗篷人的脖颈。
殷素怀的马受惊扬蹄,侍卫的弓箭已封锁了所有前进路线,剑锋离他的喉结只剩一根发丝的距离。
“你莫非以为,我会挟此人要挟你,与你谈条件?”殷素怀直面杀意,神色依旧平静。
元潋懒得废话,连掀开他面罩的兴趣都无,只吩咐手下:“将拦下的人带回府中。”
“救不活人,就地格杀。”
“是!”
“这点事就吓破了胆,没出息。”被挟持的老妇人毫不留情地嘲讽身旁的老头子。
“是是是,你清高,你不怕。”老头子忙对着元潋喊话,“大人,若我死了,您千万千万别把我跟这个老太婆埋在一起!”
“没出息的东西。”老妇人抬手便要动,身旁士兵的长剑当即架上她的脖颈。
“前辈,莫乱动。”
二人常年行走江湖,凭一手医术毒术闻名,旁人皆让三分薄面,却不料这官家行事如此狠戾,竟真的起了杀心。
老妇人挑眉:“你知道我是鬼手?”世人大多认不出,她与老头子谁是医,谁是毒。
元潋淡淡摇头:“不认识。”
“不过是多杀一个而已。”
“你这死老婆子,别乱动!纸钱很贵的!”老头子在一旁骂骂咧咧,二人当即吵作一团。
他们并非怕事,只是明哲保身——这位大人连皇子殷素怀都敢动杀心,普天之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鬼医圣手眉头紧蹙,反复为起儿把着脉,口中嘀嘀咕咕。整间屋子被元潋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大人,患者心口的刀伤好处理,用桑线缝合即可。”圣医抬头看向元潋,斟酌着开口,“只是这毒……”
“毒又如何?”叶阳忍不住追问。
元潋两天两夜未曾露面,方才竟先将一身污浊清洗干净,才踏入这间屋子,甚至未看一眼床上的起儿。叶阳实在摸不透少主心思——既调来了元家军,如杀鸡用牛刀一般,却又似对起儿的死活毫不在意,人家性命垂危,他倒还有心思沐浴。心中纵有不满,也只能站在一旁,静听圣医下文。巧英亦立在一旁,看向元潋的眼中藏着几分怨怼。
“这是不归。”鬼手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圣医做事太过瞻前顾后,医者本就众生平等。
“不归?”
钟春刚被门口侍卫放行进来,身后还跟着小太医程呈成。
“小春,你也在。”鬼手眼中一亮。
“两位前辈安好。”程呈成对着二人作了个揖,语气带着几分太医院的官僚气,“这毒……晚辈从未听闻。”
“你未曾研究过苗疆情蛊,自然不知。”鬼手接过话头,娓娓道来,“不归,是情蛊的附生物,坊间亦有人自寻短见,会重金求此药。”
“情蛊诸位应当耳闻,是苗疆女子用来约束情人的蛊术,所谓母子蛊,母亡子不存,子亡母存。这不归,便是情蛊的附生药毒。说它是药,因服下之人会脸色红润、经脉充盈、浑身暖烘烘如沐春光;说它是毒,因中毒后七日内,会在一瞬之间周身干瘪,状若枯槁,在睡梦中离世,世人竟还将此视作一种福报。”
程呈成看向床上的起儿,心中一惊——她的脸色竟比前两日红润了许多,他方才还暗自奇怪,甚至误以为是钟老的假死药起了作用,竟是误打误撞。
“不归,本是苗疆痴心女子,用来与负心郎同赴黄泉的东西,取的便是‘郎心不归’之意。”
此言一出,何止元潋,便是巧英,也忍不住眉头紧锁——何苦如此,倒不如让那负心郎自行赴死!这毒的说法太过匪夷所思,众人心中皆急,追问:“那该如何解?”
“解起来倒也简单。”鬼手自问自答,语气淡然,
“只需种上一枚同源情蛊便罢——蛊毒一道,向来信奉大毒吃小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