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出物，出微瑕好物 她这类行径 ...
-
——
卧虎藏龙的山外镇中，若要点数其中能人，必不能不提苍姐。
苍姐出身妖族自西域而来，乃千年蛇精，前半生为非作歹过得轰轰烈烈。她煽动起义推翻前妖帝，拥护新王后又无故痛下杀手，妖域大乱百年无主，她也因此在四界名声大噪。
新妖帝上位，她被永久驱逐出域，流落至山外镇开医馆为生，但其活死人医白骨的名声远扬，求药者络绎不绝，过得是风生水起。
为了清净，苍姐在镇子外划出结界，除非她想否则连只蚯蚓都别想爬进去。
此刻的竹林医馆内，苍姐上身伏在案几上为人诊脉，下身蛇尾巴尖搭在不远处榻上人的手腕上。
“怎么样？”苍姐对面被把着脉的月前明殷切问道。
月前明这时已洗净了脸，换了打满补丁花鸡似的衣裳，依旧不掩英气，她满头墨发盘在脑后，以一根削光的竹管固定，古铜肤色飞眉入鬓，张扬极了，俊美却不会让人感到疏离。
她沉默不语时还能装出几分正经，一开口市侩气就暴露无遗。
用苍姐的话来说就是煞风景，白瞎了这张好脸。
“屁事没有。”苍姐收回为人把脉的尾巴，盘在身边道，“他是经脉受损强行运功，以至走火入魔，晕几个时辰就好了。”
月前明撇嘴：“谁问他了，我伤得更重好吧！”
“你？”苍姐嗤笑，“你身上毒快有血多了。”
早有预料的月前明脸朝她那边贴，道：“对姐姐来说，此病必不在话下。”
苍姐缓缓收回手神态认真，语气却玩闹般道：“我治不好。”
看到月前明谄媚的笑僵在脸上，苍姐接着说：“别说解开了，这不是妖毒也不是人间提炼出的，怕是天底下都没人能认出来。”
苍姐从不在这方面戏耍人，月前明问：“我死一次不行吗？”
苍姐：“此毒强悍，你就是死十次，也还遗留在你骨头里，除非食用解药或剔骨换肉。”
剔肉换骨是不可能了，不说剔肉之痛月前明是否能忍下去，就说这天下就是找上几百年都未必能找到月前明能用的骨。
月前明：“一直吃不到解药会怎样？”
苍姐指尖划过她小臂上的青筋带来痒意，娓娓道来：“你每死一次全身经脉俱废，毒就会藏进骨头里，你活毒也活，沿着脉络重新吞噬你——大概会死去活来吧。”
“日子久了，你死得会更快，活着的时候会越来越短。”苍姐直接把话说绝，“倒是也有别的法子，以毒攻毒，但那不过饮鸠止渴，你可愿意？”
“算了。”月前明道，“何必费那功夫，白瞎了姐姐的毒。”
——
月前明是凡人，却不老不灭，她与苍姐的相遇在五年前人间的边沿，那时她因俗世恩怨遍体凌伤地藏在山崖缝隙中，不知卡在那多久。
采药的苍姐攀岩上去看到这人干，身上伤口已干裂人却还有气在，稀奇得很，更为稀罕的是她细看这人身上竟无半点修为灵力。
按理说灵融于万物，只要是活物，哪怕是棵树都要有几分灵力。
苍姐便将人带回了医馆，好生照顾她到能说话，可她不提年岁，不提来历，只说出个不知真假的名。
月前明看出苍姐对自己有兴趣，顺势答应配合她察脏腑，剖心肺，接受一日三次探脉饮药毒，以报答救命之恩。
直至今日苍姐也只探出两件事，一是月前明身子真的与凡人无异，会饿会病；二是她无法修炼，其余什么也没看出，遂放弃。
不过两人因此结出深厚的医患情谊，苍姐特准她可随时来扰，月前明也不负所望时不时来讨口饭，也是段良缘。
——
“你这些日子哪鬼混去了。”苍姐问道。
月前明失踪不是大事，镇上不过是少了个哭丧女，但对苍姐而言可是少了个十天半个月就来哭穷打秋风的病患。
还没从她话中缓过来的月前明干巴巴道：“哈，没银子，讨不到饭，挖不到菜就饿死在山上了。”
苍姐调笑着朝她勾勾手道：“你还缺银子？”
“缺。”月前明长叹口气，满脸肉疼地从里衣的夹层中掏出块玩意儿递给她，“缺得恨不得卖了身上这无用的肝脏。”
她藏宝贝的地方极隐蔽，除非她窘迫到衣不蔽体，否则她就算是“死”，宝贝也绝不会丢。
“有这么些好东西你还愁没饭吃？”苍姐双指掐住那颗剔透的兽丹放在天光下照。
亲姐妹明算帐，两人情谊归情谊，诊金还是照付，月前明卖乖道：“这不是留着孝敬姐姐。”
“呵呵。”苍姐并不将此话当真，将这枚玩意儿归置进匣子里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就是榻上走火入魔晕倒的那人，少年人如松竹，晕倒也是规规矩矩地躺在那。
月前明自身难保，心不在焉道：“这模样身手当然是卖了呗，就当他请救命恩人吃顿饭，不亏他。”
平日苍姐从不管病患的闲事，月前明估摸着这次是她带回来外人，苍姐又怕她个没家的乞丐带不走人，留在这扰她清净。
“等他醒了我就带他走。”月前明回过身背对苍姐，突然话头一转道，“对了，我要离开山外镇了，在这人人都认识我，麻烦哦。”
下地去煎药的苍姐闻言瞥了她眼，没说话。
——
少年经络损伤如山脉坍塌，绝非一日之功，常人若是这种情况下运功不是爆体而亡就是修为尽失，可这人只是晕过去。
这类奇葩就是苍姐也少见，为他疏通全身脉络后开盒药丸塞给月前明，嘱咐她转告少年每次运功前一颗，睡前或者打坐时一颗，吃完能不能痊愈就看他的造化了。
她又给月前明开了点舒心解郁的药，自觉仁至义尽，伸着懒腰往后院休息去了，独留月前明对着尚在昏迷的少年干瞪眼。
月前明将盒子放到少年头边，想了想又拿起来——刚刚她把准备用来卖钱离开山外镇的宝贝给了苍姐做诊金，现下真是两手空空了。
真是巧了，苍姐的药在外头千金难求。
月前明毫无负担地收下本就是自己买的药。
就在她点数药丸时，少年默默醒了过来，他对着这陌生面孔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哎呦。”月前明心里正窃喜，抬头对上本该躺尸的人清明的双眼，被吓得手一抖，药丸撒了满地。
她俯身边捡边说：“怎么醒了不吭声？”
听出这熟悉的声色带着点埋怨，少年虚弱地微微点头道：“在下惭愧。”
月前明怀疑他如果能站起来，怕是要向自己作揖行礼，她不明所以道：“你惭愧什么？”
“在下学艺不精，连累恩人受伤。”少年眼中累积的愧意不似作假，“辛苦恩人救治在下。”
“是我救你不错，为你治病的却是这医馆的馆主苍姐，并非是我。”月前明不怀好意道：“不过我倒真有桩事想请帮忙，你可愿意？”
对月前明的要求，少年自然无有不愿。
——
苍姐这类住在山外镇的能人说难听点叫流犯，她们能在这落户，是因为山外镇算是世间唯一不受约束的地方，真正的三不管地界。
没爹妈的人来了这发现大家都没爹妈，说不出过往的妖魔在这落户，大家靠约定俗成的规矩在这里成家立业。
问情阁的大掌柜和苍姐同为流犯，唯一不同的是这位掌柜不仅不藏起来，反而大张旗鼓开起了秦楼楚馆，专把人骗进去坑。
得亏这掌柜还留有点良心，卖进阁的人统统卖艺不卖身，知情下敢三番五次纠缠的客人都被狼妖揍得在这混不下去——据说她对镇上头狼有恩，于是狼族自愿给她打白工。
这会儿天怯怯露出暮色，还没到客栈开门迎客的时辰，昏暗的阁内连盏油灯也舍不得点，掌柜的双脚叠在桌上背靠座椅，看也不看月前明带来的人，道：“卖不了。”
说罢她便挑眉看向身后的狼妖，示意他送客。
月前明挥开对面伸来的爪子，一拍桌子站起身脚踩在桌沿道：“凭啥！”
见她还敢如此嚣张，掌柜冷笑道：“你之前带来的人，那可都是各顶各的高手，一转眼就没影了，抓都抓不住。月啊，我看在你我同为凡人的份上，可从没在钱上亏过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动手，给我扔出去！”
“且慢！”月前明眉宇间愤愤不平的气焰消散了几分，她举起双手拦住逼上前虎背熊腰的狼，讨好笑道，“有话好好说。”
此事确实是她理亏在先，月前明曾游说刚流窜到镇上面生的人魔妖一起坑这黑店。月前明假意把同伙卖进来，同伙伺机逃跑后和月前明碰头后分赃，各取所需。
这事极易穿帮，一回掌柜的自认倒霉，两回不起疑，三回再看不清难道是傻子吗？
“他不一样。”月前明尴尬地搓手，“他是我路上捡的，我看他脑子有病是个傻子才带过来，你让他走他也不一定会走。”
掌柜质问：“那你说我放着聪明的不要，要他个呆子作甚？”
“这还用说？”月前明伸出长指引她一齐看向呆坐在那安静听她们吵的少年。
此人坐得端正看着又痴又呆，那双远山绿的眸子却澄澈得好似不识七情六欲，不见喜怒哀乐。
他见两人看自己，向月前明投去困惑的目光，却没得到回应。
“这容貌，这身段，你家里祖坟烧透了才能遇见一次这样好的人，一百两，不过分吧。”月前明圈起两根指头，俗气地向掌柜比了个数。
掌柜得承认她这话说得不错，山外镇内鱼龙混杂，仙家人却少见，几乎见不到除了常年驻守在镇子中仙界太平监外的仙君。
“你也说了他有病头脑不活络，我这生意最怕这种人。”掌柜转起眼珠脸色沉下道，“五十。”
“啧。”月前明回看单雪生，满满都是对他不争气和掌柜抠门的愤慨，“八十两。”
“四十。”
“六十。”
“成交。”掌柜嘴角勾起笑干脆地拍桌子招呼狼妖拿纸笔来写卖身契。
写至姓名处，掌柜嘴抿了抿毛笔尖问：“叫什么？”
“嗯——”月前明抓耳挠腮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想问过，扭头对着少年，“你叫啥？”
“单雪生。”少年颔首答道。
掌柜这下放心，相信两人真的不认识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占点便宜怎么对得起和掌柜的情谊，月前明贴在掌柜的身边嗑瓜子嗑得嘴皮子翻飞，吐皮吐满地，吃得嘴巴干了又仰头对着茶壶嘴牛饮起来。
直到狼妖拿来卖身银与月前明当面点数清楚，她才作罢，不再糟践这里的好茶。
她掂了掂钱袋子，拍拍满手渣子朝单雪生一摆手，潇洒离去。
单雪生不明所以，从进店起他就没听明白她们在聊什么，他跟在月前明身后就要走，肩上徒生蛮力将他压回到座上，两只狼妖遮天盖地挡住他的去路。
“你居然这么腻她舍不得她，倒真像个傻子。”掌柜吹干卖身契上的墨迹递到他面前，“识得字吧，我知道你们修仙者最重誓言，她把你卖到我这楼里，你可认？”
单雪生面色如水般一目十行看完黄纸上的字，半晌他眉头微动，道：“认。”
这倒出乎人意外，掌柜方才还在懊恼应当让他本人来写这份契约才算严格生效，不然他本可以钻空子拒绝的。
许多年不曾见这么老实的人，掌柜怜惜道：“天可怜见的，她是个没良心惯了的畜生，放心吧姐姐疼你。”
她手掐了把他的脸，见他不反抗心中更是满意，抬头对他身后守着的狼妖道：“去，把刚刚那叫花子碰过的茶盏砸了埋后院，晦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