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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前言 “一切都会 ...

  •   太和殿的喧嚣散去之后,裴润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中宫。
      中宫的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太多宫人,只有两个老嬷嬷守着,见他来了,慌忙跪下,想通报,被裴润抬手制止了。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

      左思怡跪在佛堂的蒲团上,背对着门,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佛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供案上摆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像前供着一小碗清水和几枚鲜果。
      檀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浓得发苦。

      裴润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想回头。

      “皇后。”裴润喊了一声。
      左思怡拈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捻动。一颗,一颗,一颗。

      “陛下来了。”她的声音不大,温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裴润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而是站在佛堂的门槛内,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他说。
      左思怡没有接话。

      “朕知道你不容易。”裴润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诚恳,“每日念经礼佛,从不过问朝政,也从不给朕添麻烦。后宫的事你管得妥帖,几个皇子公主你也照料得当。”

      他顿了顿。
      “朕心里都有数。”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所以今日,”裴润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家务事,“朕亲自来告诉你——朕与你,到底还有夫妻一场的情分在。朕不是一个没有怜悯之心的人。”

      左思怡终于停下了手中的佛珠。
      她缓缓转过身来,跪坐在蒲团上,抬起头看着裴润。

      佛堂的灯光很暗,她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安宁。她的眼睛是温柔的,温柔得让人几乎会忘记她也是一把刀鞘——只是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刀。

      “陛下,”她轻轻开口,温和一笑问道,“您与妾身真的还有夫妻一场吗?”
      裴润没有回答。

      “如果真的有,”左思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尊不会说话的佛像,“为什么我们两个——一个不想当皇后,一个不想当太子了——您还要追着不放呢?”

      裴润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并不意外左思怡会这么说话。

      “臣妾已经在这中宫里关了十几年了。”左思怡说着,嘴角甚至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了很久之后的释然,“臣妾早就不想做这个皇后了。灿儿也早就不想做那个太子了。您想要什么,您拿去就是了。可是——”

      她看着裴润的眼睛,语气依然平静。
      “您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裴润没有说话。
      “您方才说您有怜悯之心。”左思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陛下,一个真有怜悯之心的人,怎么会杀了那么多忠臣呢?”

      裴润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一道裂缝突然出现在一面光滑的墙壁上。他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东西。

      “忠臣?”裴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咀嚼一颗变了味的果子,“左思怡,朕干过那么多缺德事,总要有人替朕背着吧?”

      左思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那些人不忠于朕,”裴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太和殿上那句“拖下去”,“怎么能叫忠臣呢?”
      檀香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厚重得像一堵墙。

      左思怡看着裴润的脸,看了很久。
      她忽然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陛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若您当真还有一丝怜悯之心——就让臣妾见一见臣妾的哥哥吧。左其昌。让他来一趟。”

      裴润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他转过身,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朕会让他来的。”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佛堂。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左思怡跪在蒲团上,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中宫长长的甬道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串佛珠,珠子上沾了薄薄一层汗。

      她并非不畏惧皇权,只不过死到临头了,畏惧与否已经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落在檀木佛珠上,落在素色的衣裙上。
      她没有擦。

      她只是重新转过身,面朝白玉观音,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动,没有声音。
      像一个已经不知道还能向谁祈求的人,在做最后一次徒劳的祷告。

      窗外大雁飞过,一直落在了凌昭的窗户外。他看着平安归来的凌寒开,送了一口气:“哥,我可担心你了。”
      凌寒开看和桌子上和易珩之下的半半拉拉地棋子没开口。

      易珩之看了过去,轻声:“今日朝堂发生了什么吗?太子殿下那边如何了?裴烬和父亲呢?”
      凌寒开看了易珩之一眼,而后把今日从宫门开始地事情交代了一遍。

      易珩之点了点头,没多言语。
      凌寒开道:“我还是要去找一下娘。”

      凌寒开刚准备走,易珩之道:“今日姑母出门义诊了,说是为镇南侯将军祈福。”
      凌寒开停下来脚步:“那我休息去了。”

      说完就离开了。
      等凌寒开走了,凌昭没由来有些难过,但是还是装成没事人一样去和易珩之唠嗑。

      易珩之静静地看着凌昭问:“你很难受吗?”
      凌昭没想到易珩之看的这么透,他尴尬一笑道:“有一点吧,就是觉得,我哥太累了,而我什么用都没有。”

      易珩之没安慰他,他去牵凌昭地手腕道:“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凌昭一愣:“谁?”
      易珩之道:“太子。”

      ——

      左其昌是在午后到的。
      他来的时候,中宫的院子里已经收拾过了。

      佛堂的门大开,檀香换过了新的,供案上的清水也换了一碗。左思怡坐在正殿的椅子上,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戴凤冠,没有穿礼服,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妇人,在等自己的哥哥。

      左其昌走进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哥。”她唤了一声。

      那一声“哥”叫得左其昌的脚步顿了一顿。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常,拱手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左思怡看着他。

      他的眉眼和自己有三分相似。小时候,母亲总说他们兄妹俩长得像,尤其是眼睛。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哥。”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没有让他行礼,而是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脸。“你眼里,除了权势,还有别的东西吗?”
      左其昌没有躲她的目光,也没有回答。

      “我的儿子,”左思怡的声音开始发抖,裴润在入宫之前,便早已知晓,真正发生的时候,左思怡算不上过分的难过。
      可是左其昌可是她哥,她亲哥。她在拼命控制,“你的亲外甥——他的命,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吗?”

      左其昌沉默了片刻。
      “思怡。”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论证过无数次的事实。“你和裴灿,一个已经不是皇后了,一个也不是太子了。我跟他,还能有什么关系?”

      左其昌一如既往地冷漠:“你见了易栖,左萧和凌易本就对立,你见了易栖,本就是不愿意合作的表现,既然你不同我心连心了,那我又何须在意你和裴灿的死活呢?”

      左思怡看着左其昌,最终是气笑了,她静静地看着左其昌,其实她早已知晓结果是这个样子的了,只是她还抱有幻想。
      面对左思怡地目光,左其昌依然面不改色。

      “留着,对我也没有用。”左其昌说完了这句话,“所以,接受现实吧。”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说谎,他只是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藏在沉默里,然后把所有该捅的刀子都捅得干干净净。
      左思怡看着他。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
      “你走吧。”她说。

      左其昌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但只是一瞬,他就收回了目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和中宫院子里那些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嚓嚓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碾成粉末。
      左思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搁在桌案上的佛珠。
      指尖触到佛珠的那一刻,她的手忽然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串佛珠咯吱作响。

      但她终究没有把它扔出去。
      她把它攥在胸口,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珠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发出了压抑的、几乎无声的哭泣。
      没有人听见。

      太子府的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上了。
      凌昭不明所以地被拽过来,听凌寒开说过今天早朝的事情,凌昭急得没变。

      “别着急了,”易珩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还是挂着标志性地微笑,但手指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眼下再着急也没什么用。”

      凌昭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原理,只是他找不到不着急。
      现在已经开始这么对裴润了,那么他爹呢?他爹会怎么办?凌昭还是不由自主地想歪。

      “我能不转吗?”凌昭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太子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人拖下去的!拖下去!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易珩之没有说话。
      凌昭还要再说,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烬走了进来。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衣领微微有些歪,像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仔细整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干,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太子呢?”裴烬一进门就问。
      “在里面。”易珩之朝内室努了努嘴。
      三个人穿过书房,推开内室的门。

      裴灿坐在窗边的榻上,杏黄色的常服已经换了一件,头发也重新束过了。他看着精神状态还不错,甚至脸上的表情比前些日子还要放松一些——那种放松很奇怪,像是一个一直在走钢丝的人终于决定从上面跳下来,反而不怕了。

      “都来了?”他看了三个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裴烬身上,“先坐吧。”
      凌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灿先开了口,他看着裴烬。
      “小烬”他说,“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吗?”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之前消息从易栖哪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太子殿下突然提起来,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三个人一起看向裴灿。

      裴灿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兄长在看弟弟时的柔软。

      “算了,”裴灿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告诉你。”
      裴烬张了张嘴,想追问。

      “别担心,”裴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我没事。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去休息一会儿。明天,我们好好聊聊。”
      他站起来,朝内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凌昭说了一句:“帮我看着点他。”目光朝裴烬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凌昭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裴灿摆了摆手,消失在帘子后面。

      三个人从太子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长街上亮起了稀疏的灯火,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
      裴烬走在最前面,易珩之跟在凌昭身边。

      出乎意料的是,易珩之也显得有些许沉闷。
      凌昭犹豫了会儿,刚准备问问易珩之怎么了,易珩之却朝他笑了一下道:“我觉得裴烬的心情可能会有点震撼,要不然我们去问问他?”

      “裴潮生,”凌昭的声音不大,凌昭喊人一般都是原著剧情里面用那个名字,他喊那个名字,“裴烬。”
      裴烬转过头,看着他。

      凌昭想了想,找不到什么很合适的,能用来安慰人地话。
      或者说是,他本来就不太会安慰人,名字喊出口,已经都有些后悔了,他沉默了会儿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裴烬愣了愣,而后朝他笑了下:“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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