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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般法 看到胜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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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湘流缓缓往宝器高台处走。
走一步,尸傀包围圈跟着挪动一步。
玉湘流俯手按着那条伤腿,每一步都要极大的意志力。千手佛看着他肩膀一耸一杵地过来,心生乏意,皱着眉道:
“既走不动,就不要再走。非过来不可,是何缘由?”
玉湘流闻言笑笑,满脸虚汗,手指一扬指指千手佛的正头顶,嘁声道:
“这有亮。要死,也得挑个好地方。我喜欢这儿。”
“这是本座的地盘。”千手佛道。
玉湘流试试脚,四肢并用攀上高台:
“现在是我的了。你既把我抓来,就该料到要分我地方。在桃城,我可谁家的房顶都睡过,就你这小破茅房的屋顶,当然也得让我睡睡——”
玉湘流半拱着爬到石板上,拨开千手佛身侧那几只尸傀,给自己清出一片干净地方,捋捋袖子,紧在千手佛脚边横手抻脚躺下。
千手佛垂眸打量他。
“你这地方,可真好啊……”
玉湘流看也不看他,半阖着眼,映望石隙下那缕微光:
“你说,死之前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千手佛道,“本座厌恶横生枝节,你最好老实些。”
“那您老估计要失望了,”玉湘流轻念道,“因为啊,我就是不老实的人呢——”
说罢,冷不丁扭身,双手使力,推向千手佛大腿骨。近到如此距离,玉湘流终于看清这块烂苔藓的全貌。
原来他身上不止有稻草,稻草夹缝里还有一层极薄极细的丝绸衬布,缀着碎石宝珠,挂在那副漆黑骨皮架上,拼出一股荒诞又怪异的冲击力。
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千手佛那排山倒海的浑厚内力。
玉湘流被震得内脏移位,滚到一旁吐血。千手佛转手压住玉湘流脖颈,尖锐指尖掐得玉湘流皮肤微微下陷,仿佛再用点力,就能刺破皮肤,直抓进去。
“小子,你什么意思?”千手佛怒道。
玉湘流脸颊憋红,绷过的手臂滚回原位,哈哈笑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死前总得试试,能不能杀了你啊……”
“本座现在就杀了你!”
千手佛利爪更紧,玉湘流呃然一声,闭一闭眼,几乎不能出气:
“你杀了我……可以啊……你杀了我……你自己也别想好过……老天爷……是不会放过你的……”
“老天爷?”千手佛瞪眼,“我从不信那些。若枕梦归肯为你出头,那当真再好不过。”
玉湘流几乎快失去意识。他耳朵捕捉到某个熟悉的名字,下意识呢喃出声:
“梦归……枕梦归……”
下一瞬,天光炸裂。
伴随这道几乎弱不可闻的呼唤声,一杆银灰长枪破空而入,震开不尽黑暗,直取这座高台而来。
地动山摇,千手佛浑身一震,双臂草杆一甩,在几只尸傀的相扶下,快速闪退到半空中去。
就在他退开的刹那,长枪银尖狠狠刺入千手佛旧坐之处。横板爆碎,蛛网状的裂纹自击入处生长而出,如摊水般不住向四周蔓延。
玉湘流睁眼,长长的蓝青色枪穗在他眼前晃动不停。稍怔,玉湘流转转眼,顺着枪杆所指方向,扭颈寻更高处望去——
烟土弥漫,地洞上方大堆石块轰隆滚落,枕梦归出现在破口当中,脸上两抹烟灰,长枪召回,傲然而立。
冷冷月光倾泻此方天地,玉湘流瞳孔骤缩,初见光时不太适应似的,眼底疯一样涌出泪水。
可他却舍不得把眼睛闭上。
“天,你怎么还是来了啊!”玉湘流撑着胳膊坐起来,妄图用闭眼把眼泪憋回去,“明知道这人抓我就是试试能不能引你过来的,我都认真许愿让你不要来了,你怎么还是上了他的当啊——”
石洞轰响,洞外兵戈碰撞的喊杀声响灌入洞底,就如一道灌入的月光那般,敞亮又让人心外设防。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玉湘流难得无力,几番忍耐,终是克制不住,袖子一捂止不住垂头猛哭。金石之声自四面八方环浮而来,玉湘流不确定自己是否真临此境,也不确定自己如今所言所行,是否真有人听,真有人明,真有人迎。
“——哥哥。”
无比清晰的,玉湘流听见那一声说。他顶着泪眼抬头,就见枕梦归逆光而行,又用那种眼神专注而又沉静地望他。恍恍中玉湘流惊觉枕梦归在他眼里已不融入人群,他独立于所有人之外,在那一刻,他属于洞口外茫茫望不尽的夜空。
“我不是因为千手佛故意引我才来的。”
夜空说,“我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想见到你,才差点忘记一切,马不停蹄赶来的。”
“哥哥,我知道在船上时你问我的话该怎么说了。”
“是,我喜欢你。”
“从想到时我就想告诉你,从很早很早之前我第一次动心时,我就想告诉你。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来追求你,不为你的回应和其他任何的一切,只是我想保护你。”
“仅此而已。”
“哥哥,刚刚我说给你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我……”
玉湘流不知该哭该笑,那厢枕梦归已经翻石入洞,枪尖横扫,同千手佛过上招式。玉湘流哭完笑笑完哭,右手抬抬落落,终是绷不住大叫回道:
“我听见啦!变态,要打架就好好打架啊,一见面就告白是什么鬼啊——”
“是我冲动了,吓到哥哥,抱歉。”
枕梦归干脆认错,“哥哥说得对,眼前之事才最要紧。这里由我解决,哥哥,你先上去。”
玉湘流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是碍事,并不煽情要留下同他一起对抗千手佛。只是他现下伤重,斜上洞口距他数丈之遥,纵使玉湘流脑子转得再快,妙计再多,一时之间,也挤不出什么好主意。
总不能又指望老天爷发力,等那莫名其妙的幸运之助发力,巧之又巧地送他上去吧。
一筹莫展之际,那头枕梦归抽空,余光扫过往玉湘流这边,眸光一定,没多说话,挑起一块巨石送过来,内力推摆,将其停在玉湘流眼前。
“爬上去,哥哥。”枕梦归道,“不要怕,尽管往上走。这次,我带你出去。”
玉湘流看着眼前恰到好处的斜坡,眨眨眼,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没急着上去,先转过头,冲枕梦归的背影喊:
“那你呢,你不一起上去吗——”
千手佛的攻势全部被枕梦归挡在洞穴那侧,一分也没有漫过来。千手佛终于见到生死仇人,功力全开,狂发乱舞,已近疯魔。但没有人听他说什么,玉湘流只听见枕梦归说:
“我之后上去。哥哥,你先走。”
玉湘流便不再多话,提着衣裙起身,跌跌撞撞往坡上爬。石路崎岖,玉湘流膝盖衣物渐渐磨破,掌心双腿渗血,支撑力度越来越弱。
——老天爷保佑。
求您让我知道……
玉湘流拧拧头发放进嘴里咬着,蹭掉手中泥沙,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脚尖在石缝里勾碰一下,玉湘流重心不稳,要坠不坠的刹那,被一股后劲从侧膀托扶起来。
——是你么……
玉湘流闷气立稳,朝左瞥望,看清枕梦归正在收回的右手。
他紧紧肩继续往上爬。
基底不稳的石块一触滚落,玉湘流伏跪等待,下一瞬,新的石块如预料般补上来,结结实实铺在眼前,稳定搭好。
——是你么……
不断有角度合适的石片飞过来接平这段小路,越驱近洞口,接天盖地的喊杀声越明显。
在双手扒上洞口那刻,有块儿锋利刀头不知从哪崩来,玉湘流不及躲闪,闭紧眼睛,拼尽全力往旁侧一扭。
眼见那刀片要削掉玉湘流半块头皮,却有一股不知打哪来的神力,巧妙挤偏那块刀片,甚至助推一把,掂着那刀片的断口,用力一撅,叫它越过石路,直直坠到深水洞底下去了。
连玉湘流一根头发丝都没擦到。
玉湘流慢慢睁眼。
——是你吧。
我的幸运之手。
一直陪伴在我左右,证明我从不孤单的——
同行之人。
玉湘流没再往上走。
他挂在高高的洞口,偏头往枕梦归所在的方向回望。恰在这时枕梦归抬眼瞭望,两人正好对视,眸光颤闪,都看清彼此眼底那点心照不宣。
枕梦归一枪更重,将千手佛短暂扫到岩壁,弃了缠斗,单手伸进怀里,飞身往洞口这来。
几步踏上斜坡,枕梦归怀里东西拿出来,是只精巧的哨子。枕梦归吹响它,很快,数十个短打壮汉抬着硝石火油等引燃物闪过来,分批凑近洞口,把手中东西都丢进洞去。
近地面一片火光灼耀,一只火把被手接手传过来,最终经由枕梦归,紧递到玉湘流手里。
石洞下,数不尽的斗笠尸傀还往过拱涌,簇拥着从墙上跌落下的千手佛,又要赶着向这边来。在场的江湖众人被那数十壮汉喝声驱走,临头还在为洞里那几件法宝争斗不休。
玉湘流隐隐预感要发生什么,因为没准备好,所以本能地四处瞭望,想要找到一个他并不知道是什么的抓手,赶快把他自己安放进去。
枕梦归赶在这不安放大之前裹住他的手,扶在外面,同他一起端着那只火把。玉湘流眸光骤定,回光抬眼,听枕梦归轻声道:
“十年里,我在藏宝窟附近埋了不少火药。”
他声音淡淡的,撇开眼,唇线微抿,喜怒哀乐相继浮出,最后都归于安静。
只是很平常的,枕梦归扣着袖口说:
“忙这件事太久了,总怕顾不周全。每月要安置火药,要处置傀兵,还要……嗯。好在赶到今天,总算能结束了。”
周遭悄寂,如今只他二人在侧,头顶一明火照悬,相映生温。
玉湘流仔仔细细看他,枕梦归眉目在他眼里愈发清晰,冰清雪褪,连那点稚气都变了味道。手中感到一点推力,玉湘流低头,看到枕梦归微微向他推来的火把。
“哥哥,来亲手结束这一切吧。”
玉湘流听见枕梦归的邀请,“让我们一起。”
手指微紧一紧,玉湘流心中一酸。他翻手将枕梦归的手背包裹在内,轻轻地,在他手骨上捏了一捏。
在枕梦归眼里情绪发生变化的档口,玉湘流压住翻滚的喉结冲他笑一笑,学他的样子,轻之又轻地回应:
“我知道了……就让我们这样做吧。”
枕梦归眨眨眼,眼底沁出笑意。他竖起手中枪杆,刃尖支于地面接力,脚尖一点,勾着玉湘流后腰奔起飞出。
微风起,斑斑光影如水掠动。玉湘流随后逝的万物回身,手中火把用力掷出,等它在半空中盘转几圈,赶在尸傀冒头的刹那,精准无误地投划进洞里。
砰——
轰然火光在身后炸响,玉湘流手掌虚虚挡在枕梦归颈后,震跃晃动间他望回脚下,发现河滩石子颗颗微蓝晃动,滚圆发亮。
有半青不黄的长草时不时从石缝钻出,叶片虚虚点坠,在两人衣摆刮过的刹那,簌簌急动。
黑墨褪色。
原来东方既白,晨星欲坠,天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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