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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悬针石 码字好难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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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湘流悠悠醒转。
黑暗。
一望无际的黑暗。
玉湘流闭上眼睛又缓一缓,再睁开眼,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
胸腔积液,全身都胀得难受。皮肤绵愣愣的像被泡开,玉湘流缓缓翻身趴倒,胃底翻涌,肩胛一顶一顶耸动,伴着河底泥沙咸腥腻烂气息的臭水一段一段抽出来,在地上积成稀稀的一摊,味道让人作呕。
“臭死了。”有个人说,“给他清理干净。”
玉湘流没听见,他就着吐完的姿势,垫着手臂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泛白的嘴唇嗫嚅,双眼半合不合,似乎晕厥,似乎没有。
黑暗里有清悦的水滴声,在很遥远很遥远的背后,从倒锥状的钟乳石上流下来,汇聚到尖端处,落于静流,“叮嗒”两声。
渐渐地,地面上传来鸟兽利爪摩擦石板的抓拉响,坑坑戚戚的,一阵一阵的,很微弱,但有点吵。不多时,剧烈的稻草声叠上来,在石板上狂擦搓磨,细细碎碎的草叶边震抖响,盖住水滴声。
玉湘流紧皱皱眉,几番抗拒,终于睁眼,同蹲在他旁边干活的尸傀对个正着。
尸傀停下动作,玉湘流两眼框着那颗骷髅头不动,拆下一把簪子,立指一丢,簪子尖轻巧穿碎骷髅头下支点,将那尸傀打成草帘子下的一摊碎骨。
玉湘流支着地面强坐起来,眼前朦胧阴影褪去,一切事物渐渐清晰。
还是黑。
万事万物都蒙拢在这层绝不见光的寂静之黑下,如讳莫之词,不能解释,不得移动,不着生气。
玉湘流本能顺着掌心微弱的亮面寻找,望向三丈远的高空。那里有一处很小很小的洞眼,一线凄冷的白光从那里流下来,渗入这处黑暗。
弱光正下方,有一座石堆的高台,约一间茅房大小,不算气派,却很讲究,石基侧面零零错错凹凸面起伏,雕刻着并不规整的纹样,具体是什么,还需走近才能辨认。
高台四周是湿冷的石壁,壁根处几簇矮小石花相拱而出,薄片层叠,灰白里透一点死黄。洞顶垂着几根麦节长的石管,尖端各凝一滴水,将落未落。
淙淙的,细微的觅响活跃在台基下,不知从哪道石缝里分泌出来,又往哪道石缝里灌注回去。玉湘流咬牙翻起来,四肢齐用半走半爬过去,两手探寻,渐渐摸着一条极细的水流。
它就贴在石壁根下,卡在石块与石块之间参差不齐的缝隙间,色浪漆黑,黏着的那点水声若不细听,几乎会错认是耳朵在响。
玉湘流垂头正愣着,洞顶水珠落下一颗——
叮嗒。
刚巧落在玉湘流按地的两手之间。回声震起,无形远荡。伴着这轻之又轻的一声,又是那个人开口,音色沉沉的,声起声落,渐渐同先前梦里的那一声重叠——
“不错吧……”
好像是个病老翁。音线从上面来,细细的,有几瞬不注意,老妪冒出来,别一别,还能找到孩童:
“你看本座这,很清静,是吧。”
玉湘流仔细分辨着,闻声抬头,四面按探,哑着嗓子找人:
“……谁?是有其他人在吗,你在哪?”
那声音低低叹息一声:
“不中用啊。你往石台中间看,本座在最上面。”
玉湘流依言而动,站起来,双手扒着高台上的花纹探头,借着洞顶透下的那点弱光,眯眼分辨,终于,找到一团稻草秸秆扎成的烂草人。
——好像是尸傀。
它瘫在石台中心的圆台上,四肢张开,存在感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不是有声音从那里发出,玉湘流差点把那当做一团烂苔藓略过去。
玉湘流皱起眉。
他脖颈微微拧回,半侧侧脸,斜斜眼,对那处质疑:
“你……是什么东西?是人么,还是什么妖邪之物,怎么会说人话?”
“……本座当然是人。”
那团烂苔藓在虚空中招招手,几只尸傀从黑暗中走出来,矮着斗笠,两只枯爪前架,顺从地将那团烂苔藓扶起来:
“不是人,怎么会说人话呢。”
玉湘流瞳孔惊缩,低声呼喝:
“你,你能操控那些怪物!”
“当然,这些可都是本座的爱宠。它们很听本座的话,本座在此定居多年,是它们一直陪着本座。”
烂苔藓道,并不存在的眉毛皱一皱,语气中隐隐含着些遗憾:
“就是可惜,它们不会说话。本座已许久未说过人话了……有十年二十年了吧。难得来个新鲜玩意儿,陪本座唠唠吧。”
说者有意,玉湘流却提不起心思跟他扯闲篇。明明平时是那般能闲话的一个人,此刻却盯着烂苔藓身侧那几团直立的稻草杆,浑身警惕:
“你的爱宠……你是千手佛?”
“你知道本座的名号?是那个人告诉你的么?”
烂苔藓没预料似的,话头轻挑,带出几分惊讶。但这惊讶转瞬便逝去了,话尾又坠下去,淡淡的,并不关心的口气。
玉湘流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千手佛稻草秆里露出的内里。他跟其他尸傀不太一样,稻草里面不是挂着烂肉的尸骨,大骨架上还有一层漆黑的焦皮连着。
千手佛见他盯得紧,顺着低头收望,看看自己塌陷的肚皮,低低一笑,嗓声沙哑道:
“本座这样子很吓人,对吧?不要怕,这是本座当年修炼神功时,一人陷害本座留下的终生残疾。再也好不了的伤落在身上,本座可恨得牙痒痒。”
玉湘流没接,眼皮压紧,挤出好几分不客气。他现在没力气,加上对烂苔藓印象不好,干脆快言快语道:
“你为什么抓我,也是为了拿那张藏宝图么?实话告诉你,藏宝图不在我身上,我是被机缘巧合诬陷的,你抓我也没什么用,不如放了我。”
“藏宝图……小子,你说的是这个么?”
烂苔藓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帛,痒痒耙勾着隔空丢过来。玉湘流捡起展开,布面血迹浸染,但墨印深重,依稀还能看出是张线路图。
“这是……藏宝图!!!”
玉湘流瞬间连通其中所有关窍,脑海中数张画面层层蹦现,挤在一起,让他眼花缭乱,嘴一张又张,甚至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昨夜我离开桃城客栈,之后杀害武林盟主大公子并嫁祸于我的人,是不是你?”
玉湘流刹那出声,神色之激动,与中榜举子相较简直有过而无不及。
那团烂苔藓镇定不改,昂起下巴,骨缝咔咔,不知是不是在笑:
“正是本座。藏宝图贵重,那臭小子算个什么东西,怎配拿本座的宝贝……小子,这世上没人配拿本座的宝贝,谁敢拿,谁就要做好承宠的准备。”
说罢,拍拍身侧尸傀湿烂的爪子,齿节轻碰着,哈笑出声。
玉湘流前踏一步,咬牙不放:
“——所以,下令要买我命的,老板说得罪不起的那个大人物,也是你?”
“当然。只是本座没想到他竟是个废物,都已到手,竟还能让你跑了,叨扰本座动手,本座对他真是失望透顶。”
烂苔藓挑眉,桩桩件件概不否认。
玉湘流只觉眼前画面张张幻灭,叫他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脾气随着抽薄的秋色涌上,玉湘流眼里黑无可黑,双拳握紧,终于忍不住爆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认识么,千手佛,我何时得罪过你,竟叫你千般算计,百般布防,这般祸害我!!!”
烂苔藓全身分毫未动,只两节骨头拧在一起,掐了个响指。
“吭呲”一声,玉湘流手中布帛无风自燃,如油泼火,从一角血色烧起,赤焰红舌漫卷扫荡,刹那间将整个江湖都为之头破血流的藏宝图烧了个干净。
玉湘流身体先于意识,合手一捧将那团赤红色往前丢出去。那张还算厚实的布帛坠落高台,火光一瞬映亮台基,照出粘稠黑夜中那一点点洞石的面貌——
观音染血,宝器为笼……竟是一座由各种藏宝堆砌而成的奢靡高台!!!
玉湘流还不及全部看清,星星火焰刹那闪灭,残留一团焦皮黑烬滚动瓦解,随风跌撞,渐渐沦落为不知是石是水的一部分,连余温都没来得及释放,就这样冰冷沉寂地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刚刚才看过的藏宝图浮现在脑海里,拳头大一团墨迹糊在湘江水下,正是他们所在之处。
“这些,这里,这是……这里是藏宝窟!!!”
徒手搓火的武学至高者世间难寻,玉湘流瞬间息了与这恶鬼硬碰硬的念头。他喃喃着,脑子空空如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放火者并不关注玉湘流说了什么,他收回横空的痒痒耙,隔着稻草搭在架起的二郎腿上,自顾自道:
“小子,想太多了。对于本座来说,你如何如何并不重要。”
“——引你背后的仇家出来,除掉他,才是本座的人生大事。”
玉湘流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听混了:
“你说什么?”
千手佛吹口气,呼去指尖残灰,甩甩手骨头,瞥过眼道:
“……不是跟你说了么,本座有个生死仇人。他不仅知道本座许多秘密,还害得本座终身残疾,是本座的心腹大患。本座必须要除掉他——”
“而你,玉湘流,就是本座除掉他的关键一环。”
玉湘流目光一瞬抖颤,下意识盯住千手佛藏宝台上那具残躯,嘴唇发紫,说不上是伤的还是怕的:
“你说,是我身边的人害了你……这件事我半点都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千手佛拄起下巴,语调懒散:
“你问本座是谁啊……这个人你再熟悉不过了,小子。本座说出来,你肯定知道。”
“到底是谁?”
“当然是你那个保驾神,一直追在你屁股后面,妈婆子似的帮你擦屎的——”
千手佛眼睑抬起,口齿在这一刻清晰无比,一字一吐,声声捶地:
“枕、梦、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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