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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祭火节 ...


  •   祭火节,是草原上流传了千百年的神圣仪式,是人与自然、生与死、过往与未来的交汇点。

      它关乎着来年草场的丰茂,牛羊的繁衍,部落的安宁。
      而祭火的核心,便是祭祀那位掌管着帐篷内温暖与食物的灶神。

      随着节日的临近,这份庄重的气息也渗入了部落的每一次呼吸之中。
      老人们的聚议,从夏栀礼的营养饼,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灶神台上的贡品。

      “按老规矩,祭灶神,头等贡品当是祝颂过的整只肥羊。”一位胡须花白的老阿爸,用烟斗敲了敲靴子,声音沉稳如磐石,“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灶火神灵,只认牛羊的荤腥气。”

      另一位额吉点头附和,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忧虑:“可是我听孩子们说,今年有人想在祭台上摆那……白面做的包子?”

      话音一落,帐篷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沉默片刻后,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打破了平静。

      “包子?软塌塌的汉家蒸食,灶王爷他老人家吃得惯吗?别是把神灵给气跑了,降下灾祸来!”

      “话不能这么说,夏姑娘的吃食,确实让孩子们长得壮实了。”有人小声辩解。

      “那是两码事!日常吃食和敬神的贡品,能一样吗?灶王爷是咱们草原的神,可不姓汉!”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它不是针对夏栀礼,而是源于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文化警惕。
      他们可以接受新的食物,却无法容忍对古老信仰的“篡改”。

      争议如野火般在部落里蔓延开来。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夏栀礼的耳中,但她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
      夏栀礼没有去争辩什么营养均衡,也没有去科普什么发酵原理。

      夏栀礼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文化认同的终极考验。

      与其辩经,不如造神。

      夏栀礼找到已经成为她最得力助手的其其格,铺开一张粗糙的麻布,用炭笔在上面勾勒出一个全新的图样。

      “其其格,帮我绣一幅幡旗。”

      那是一幅奇异的图腾。

      底色是草原夜空般的靛蓝,中央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百灵鸟,鸟喙里衔着一串饱满的麦穗。
      百灵鸟的周围,环绕着四样东西:象征丰饶的奶桶,代表烹饪的铜锅,指引方向的星图,以及象征生命的火焰。

      其其格看得呆住了:“夏姐姐,这……这是什么神?”

      “这不是汉人的灶王爷……”夏栀礼的目光清亮而坚定,“这是我们草原自己的‘艾麦格勒’,是温暖与生机的女神。她赐予我们奶与肉,也教我们利用土地上的每一种馈赠。她守护着每一顶帐篷的灶火,让孩子们健康,让老人们安康。”

      艾麦格勒,在古老的蒙语里,意为“生命之源”。

      夏栀礼没有凭空创造,她只是将牧民们心中最朴素的愿望,具象成了一个全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神祇。

      紧接着,夏栀礼联合已经彻底被她的“电解质饮粉”所折服的哈斯,向部落的长老会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倡议——举办“首届草原四季食会”。

      “春尝鲜,夏补津,秋润燥,冬养藏。”夏栀礼对着一众面带疑色的老人们,侃侃而谈。

      “我们不废除传统,而是让传统变得更丰富。祭神之后,就用当季的食材,举办食会。每一季,我都会推出三款最适合当季调养身体的药膳。同时,也邀请各家各户拿出自家的拿手菜参与评选,获胜者,可以得到养生坊提供的‘特供营养饼’作为奖励!”

      这个提议新奇又大胆,让老人们面面相觑。

      用比赛和奖励的方式来“吃”,这在草原上闻所未闻。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之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我参加。”说话的,是部落里最德高望重的驯马师,额尔敦。
      这位向来固守传统的老人,此刻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彩。

      “我额尔敦家,愿意献上祖传的‘陈皮熏驼掌’,作为春季食会的第一道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陈皮熏驼掌,是额尔敦家族压箱底的绝活,只在最尊贵的客人来访时才会制作。
      他此举,无异于用自己毕生的声望,为夏栀礼的“四季食会”做了背书。

      传统权威的彻底接纳,如同一股东风,瞬间吹散了所有的疑云。

      消息传出,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甚至连隔壁苏木都有牧民快马加鞭地赶来询问:“夏姑娘,我们能不能也带娃来学做那个……会发面的包子?”

      变革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也无法停下。

      铁木尔,这位曾经孤傲的猎手,此刻已然是变革最坚定的共谋者。

      铁木尔没有多言,却用行动承担起了一切。

      铁木尔亲自带队,在部落中央选定了一片背靠山林、临近水源的向阳缓坡作为会场。

      铁木尔指挥着部落的年轻小伙子们,用最坚固的松木搭建起一排排遮阳棚,用从河滩上搬来的石板铺设出数十个临时灶台。
      铁木尔甚至带着人,在山坡的阴面挖出了一个半地下的地窖,内壁用浸湿的苔藓覆盖,用于冷藏保鲜那些娇嫩的食材。

      铁木尔的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高效,仿佛他天生就懂得如何将夏栀礼脑中的蓝图,变为草原上触手可及的现实。

      供销社的桑布又一次“不期而至”。

      桑布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指挥人卸下几箱子“运输途中包装破损”的玻璃罐头和瓶子。

      “旗里的废品,扔了可惜。我看你们这里瓶瓶罐罐多,拿去做个腌菜什么的,也算是避免浪费国家资源。”桑布言辞依旧公事公办,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夏栀礼正在调配的酱汁。

      夏栀礼心中了然,也不点破。

      这些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密封容器,完美解决了酱料、花露等不易保存的流食储存问题。
      夏栀礼默默接过,只回了一句:“多谢桑布同志为人民服务。”

      桑布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却没走远,只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抱臂旁观。

      食会当日,天朗气清。

      数百名牧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整个缓坡上人声鼎沸,香气四溢。
      崭新的“艾麦格勒”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只衔着麦穗的百灵鸟,栩栩如生。

      夏栀礼亲自坐镇中央的主灶台,在她面前,摆着三只巨大的铜锅,里面盛着她为此次食会精心准备的“春生三宝”——

      黄耆鸡汤饺,用黄耆和老母鸡熬煮的高汤做馅,滋补元气,最适合开春时节;野蒜羊肉酥盒,用刚从山坡上采来的新鲜野蒜,混合剁碎的羊后腿肉,用加了羊油的面皮烤制,辛香开胃,祛除寒湿;沙枣花露羹,采集清晨带露的沙枣花,用蜂蜜和马奶调和,熬成晶莹剔透的甜羹,清心润肺。

      孩子们最高兴,他们穿梭在人群中,每人手里拿着几根不同颜色的布条,充当着“品鉴信使”。

      他们跑到额尔敦老人的摊位前,尝一口酥烂入味的熏驼掌,便将代表“最醇厚”的褐色布条投进老人面前的木碗里。

      又跑到其其格家的摊位,吃一块奶香四溢的烤包克,便投下一根代表“最香甜”的白色布条。

      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其其格的母亲面前。

      这位因常年劳作而牙口松动、许久不尝硬食的老额吉,被女儿扶着,颤巍巍地坐到主灶台前。

      夏栀礼亲手为她盛了一小碗沙枣花露羹。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陌生,她迟疑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股清甜芬芳、入口即化的温柔口感,顺着她的喉咙滑入腹中,仿佛唤醒了她身体里沉睡已久的某个记忆。
      她闭上眼睛,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许久,竟从喉咙深处,哼出了一段轻柔、古老的调子。

      “那是我阿妈年轻时……出嫁时唱的婚嫁歌谣。”其其格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她有几十年……没再唱过了。”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听着那断断续续、却无比温柔的歌声。
      那歌声里,有少女的羞涩,有对未来的憧憬,有草原春日最和煦的风。

      一曲终了,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

      这掌声,不是为了夏栀礼,也不是为了那碗羹,而是为了那被食物唤醒的,属于他们每一个人的,对美好生活的共同记忆与渴望。

      站在人群边缘的桑布,默默地掏出了他的笔记本,在崭新的一页上,一笔一画地写下标题:《关于在牧区进行饮食结构改良试点的初步总结报告》。

      桑布将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夹在公文包最里层。

      他知道,这份报告交上去,他很可能会因为“思想冒进”而遭到训斥。
      但他也无比清楚,草原上这场由味觉开始的变革,已经势不可挡。

      食会散去前,桑布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桑布第一次走上了那个临时搭建的台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递到了夏栀礼手中。

      “下个月,旗里要开全盟生产工作会议。”桑布的声音依旧有些僵硬,却无比清晰,“你可以去列席发言。题目……你自己定。”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

      夏栀礼独自一人站在灶台前,将最后一块精心制作的“春生糕”,轻轻放在了那幅“艾麦格勒”幡旗之下,作为今夜最后的祭品。

      灶膛里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映出她清瘦却无比坚毅的脸庞。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皮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铁木尔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的夜风,他看着那面幡旗,声音低沉而磁性:“他们说,你是百年来,第一个让灶火说出话来的女人。”

      夏栀礼转过身,迎上他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摇头微笑:“我不是让他们听我说话,我是让食物,替他们自己说出想吃的愿望。”

      话音刚落,远方的山脊之上,狼王阿古拉那悠远绵长的嗥叫声再次响起,群狼随之应和。

      那嗥叫穿透夜空,如同一声古老而肃穆的神谕。

      而这一夜,草原的灶王爷,终于不再姓汉。

      万籁俱寂,只有篝火燃烧的毕剥声。

      夏栀礼靠在铁木尔身边,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然而,不知为何,那吹过草尖的风,似乎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寻常的气息,让山脊上阿古拉的回应,也带上了一抹警惕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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