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女》拖车

33、局限 直

　　直到她挖掉自己的心。
　　众生会恨，会惧，会逃，会战。
　　在她淫威压迫下，会四散逃命。
　　他待她友好。他们也会这样做。
　　他们追随他。

　　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带着咒语，一套一套下在他们心里。密密麻麻的咒语像一粒粒芝麻嵌满空白之处，呼吸生长成熟，时机到了，次第暴烈炸开，朝四面八方，生出无限混杂的可能。
　　如同无数密语，展现一个个曾经被锁在盒子里从无所知的答案。
　　嫉妒，勇气，贪婪，缜密，算计，狡诈，阴柔，刚直……
　　如种子发芽，大地上簇拥着探出青色鲜嫩的幼苗，世界再次变得热闹，喧哗，似他的七巧玲珑。

　　她如历史的车轮滚滚碾压一切不合时宜的存在。
　　不合时宜如同一阵阵浪潮，涨落升降。
　　她碾压而过、扫平涤荡一切，也会再次抬头重来。
　　她不知道“除恶务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这也是他为何为她叹息。为此在他眼里她的锋利耀眼刺目，却也仅此而已。相比他春风化雨的七巧玲珑，她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又如何。
　　她并不能上下求索。当众生祭炼于她，她还是染血的利刃磋磨到天地无棱无角，再无一处扎人之处。她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她也许不知如何自处。也许是该藏起来的弓，是无助打转的猎犬，失去方向。
　　她再无“宏才大志”，再无施展当初势不可挡的恢宏嚣张战力之处。
　　但世界在变化，世间喧闹，嘈杂。湮灭了曾经她主导黑暗绝望的力量的印记，无知无畏的新生命们觉得行了。核弹静止时，只是铁皮疙瘩，停摆在那里。她也是。不过是被神特别眷顾一眼而已。就可以跑到她眼前，对她叽叽喳喳，指手划脚。
　　自然这样一批又一批地都没来得及开口，已经因为挡了前路的过错化为飞灰。有的比她擅用心机，远远的只在边上扇风点火，指桑骂槐，她原没有反应，但后来一视同仁，虽然不是因为有所觉，听懂了，只是因为太吵。
　　但这仍无足惧。只是言语间的磋磨，就生灵涂炭，更可见她的满盈的恶从未收敛，从未有所悔改。
　　他们还觉得是她蒙骗了神的双眼。
　　她是天地间唯一的毒瘤。唯一妖魔鬼怪。唯一的邪恶之源。
　　她的恶依然如此鲜明突出。
　　但世界变了。世界不再允许单方面挨打。打磨日久，再嫩的掌心也生了茧。
　　在他眼里如磐石般紧固的她，开始磋磨在这无休止的循环中，像成千上万的蚂蚁永远持续不断的抓挠她，一批一批，刺挠刺挠的，没个终结。她被包围住，她被困住了。
　　她不明白为何。
　　她疑惑这一切变得很纷杂。她不管什么嫉妒，仇恨，怨毒……只是这些伴生的能量巨大，前仆后继。
　　精、怪、妖、人，挡着她的道，聒噪一下，有的带着微笑，有的文质彬彬，但冷森森的，有的张大嘴坦露喉咙漆黑的深处，口水喷射……林林总总，五花八门。他们终归尚不能奈她何。却足够让她厌烦。
　　他们说她应该去死。
　　他们说她是祸根。
　　他们说妖媚惑主。
　　他们说她包藏祸心。
　　他们说她没有良心，不是个东西，说她恶毒，说她是深渊里爬出来的魔鬼，人人得而诛之而后快。
　　这本没什么。什么死不死，活不活，她是个什么东西，这与他人何干，这又与她何干。
　　他们说他接近她，与她为伍，是中了她的奸计，被迷了心窍，是为她所害。他们要救他出她的牢笼，还他以自由，逃离她的操纵。
　　她任由他们七言八语。她有些疑惑。他们口口声声的他，若非他们提起，她都不太刻意记起，是抬起眼皮子是余光里一抹依稀的身影，是不足道的存在；他一直存在是一直未曾碍过事，自觉自恰，没有让自己成为她觉得是需要消失的多余存在。
　　他好像一直在旁边，也是很合理的存在。如果有什么不正当，他早该踏碎在她脚下。
　　但在他们这里左也是他，右也因为他。
　　她眨了眨眼。
　　心。她探出手放在胸口。诚如所言，她感觉到她的心鼓鼓跳。擂得她烦躁不自在，烦人得狠。纠纠缠缠，没个消停。
　　他们说，她死了，万事皆休，万事大吉。
　　她疑惑地抬眼看着他们。这有什么了不起，这没什么大不了。
　　她伸手挖出她的心。
　　她甚至都没有多余先想一想，比如除掉他呢。就像她此行一路浩荡杀伐而去。她都多余想到过他。她宁肯选择挖掉自己的心一了百了，百病皆除。
　　诚然她从未将他放进过眼里。他是无痛无痒的存在。他是置若无物的存在。呵，他果然是多么特殊的存在啊。
　　遥遥看着她不屑一顾，一如继往淡漠不屑，捏碎自己跳动的心，弃若敝履，多像她冷漠地一脚将他从高台上掀翻，那一刻他感觉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她剜掉自己的心，也要表明自己与他毫无相干，但凡有点纠葛，有点不爽，他也始终无足轻重，在她心里，他轻若鸿毛。
　　在他切切实实看着她的应对，她的选择，她的行为那一刻，他的心里终于丢失了轻盈自在，湿漉漉的暗影在震擅的一瞬间漏进来，这大舞台的灯光不再单纯的为他而亮，他觉得自己置身的高处不再那么傲然让人满意，脚下地阶梯开始膈脚不再合人，开光烫人，扶梯在颤动……他觉得不舒爽。
　　她连自己的心都挖。她的伤害不只向四周，也包括自己。
　　她的恶与伤害，非在她有意识之下，所谓要这样做为了达到什么何种繁杂的目的，亦在她意志中。她是无意识的伤害。出于本能。
　　但他终于感受到了生气与愤怒。感觉到周身多了一层负累，失去了游刃有余的轻松。感受到了无处宣泄的滞塞。他感受到了无形的囚笼的存在。
　　这原本他的鸟语花香，缤纷明亮的天地，也突然不再那么讨人喜欢，不那么合他的心意，甚至让人讨厌，厌弃，在他眼里它似乎也正在死去，昏昏沉沉地消沉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