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重城暮雪深》畅音阁一叙

103、月圆之局（上）

　　月圆之期渐近，西山之上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殷天傲的“诱捕”计划书，经过宁殊与赵霆的反复推敲，已臻于完善。计划的核心，是在西山皇家猎场边缘、一处名为“望星台”的废弃山庄进行。此地相传是前朝某位喜好天文的郡王所建，用以观测星象，后荒废。它位置相对独立，视野开阔，便于布控，且与“观星”的暗语及“星泪水晶”的传说隐隐相合。

　　计划书详细阐述了行动目标、人员部署、应急预案，并着重说明了此举是以“尝试破解南越古玉奥秘”为公开名义，邀请褚先生及少数几位“恰好在京”的、对南疆古物有研究的学者（皆经严格筛查）共同参与“学术探讨”。如此，既能解释为何需要水晶、月光、特定音节等元素，又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清玄”网络的戒心，同时避免朝野无端猜疑。

　　殷天傲亲自将计划书呈送御前。紫宸殿内，皇帝殷晟仔细翻阅了许久，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最终提笔，在计划书末尾批了一个铁画银钩的“准”字，并加了一句朱批：“务求周全，一击必中。动静之间，分寸自握。”

　　这既是对计划的肯定，也是一种告诫：既要果断行动，又要控制影响，拿捏好“诱饵”与“陷阱”之间的平衡。

　　拿到旨意，东宫立刻高速运转起来。赵霆亲自带队，提前数日秘密进驻望星台周边区域，清理潜伏隐患，布置明暗哨卡，设置机关陷阱，并反复演练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所有参与行动的东宫卫和影卫，皆被告知此次是“保护太子殿下及学者进行重要古物研究”，对“诱捕”内情一概不知，以确保绝对保密。

　　宁殊则负责与褚先生及其他几位受邀学者的沟通协调。褚先生得知可以“实地验证”自己的推测，颇为兴奋，但也深知其中风险，表示一切听从安排。其他几位学者或是醉心学问不通世务，或是年高德劭与世无争，均被妥善安置，并被告知“可能会有宵小觊觎古玉，需加强护卫”，让他们有所准备又不至过度恐慌。

　　寻找“星泪水晶”的任务遇到了些困难。这种传说中的宝石似乎早已绝迹，京城各大珠宝行、古董铺均无存货。最后还是杜昭玥通过沈知微，辗转从一位喜好收藏奇石的江南富商手中，高价购得了一小枚据说来自南疆古矿、在月光下能泛七彩晕光的淡紫色水晶原石，虽未必是真正的“星泪水晶”，但特性颇为相似，勉强可用。

　　与此同时，对宝华寺及城南“奇珍阁”的监控也丝毫未松懈。宝华寺的扫地老僧依旧每日扫洒，但影卫注意到，他近日清扫禅院外墙的次数明显增多，且每次停留的时间略长，似乎在默默丈量或计算什么。而“奇珍阁”那边，杜昭玥的人回报，其东家近日深居简出，但铺中一名掌柜曾秘密接触过一名来自江南的药材商人，交易了一批品质极佳的南地香料和几块未经雕琢的异色玉石，其中一块的描述，颇似“星泪水晶”。

　　一切迹象表明，“清玄”网络确实在活动，并且很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得知或猜测到了东宫在望星台有所动作。那句“月圆，观星”的暗语，与东宫选择的望星台，巧合得令人心惊。

　　殷天傲将各方情报汇总，判断“清玄”网络极有可能在月圆之夜有所行动。他们的目标，要么是破坏东宫的“研究”，阻止玉板被激活；要么是趁机窃取或抢夺玉板及研究成果；要么……是想亲眼见证激活过程，获取他们自己所需的关键信息。

　　“将计就计。”殷天傲定下基调，“他们要‘观星’，我们就让他们‘看’个清楚。但看清楚之后，能不能走得了，就由不得他们了。”

　　月圆前两日，殷天澈照例来到东宫，呈交新一批关于前朝皇家天文观测记录的整理摘要。这些记录中，果然提到望星台旧址的些许传说，以及前朝皇室对某些特殊天象（如“七星连珠”、“月掩金星”）的祭祀活动，隐约与南疆星象崇拜有相似之处。

　　“皇兄，这些记载或对破解玉板有所助益。”殷天澈恭敬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略带迟疑地补充，“另外……臣弟在整理宗正寺旧档时，偶然看到一份很旧的记录，提及望星台地下，似乎有前朝修建的、用于储藏观测仪器和典籍的密室，入口极为隐蔽。不知……此次研究是否需要清场或特别注意地下结构？万一有所损毁，恐为不妥。”

　　他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对“研究”的负责和对古迹的保护，提醒得合情合理。

　　殷天傲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三弟有心了。此事赵霆已勘察过，会妥善处理。你提供的这些星象记录很有价值。”

　　“能为皇兄分忧便好。”殷天澈似乎松了口气，不再多言，告退离去。

　　待他走后，殷天傲立刻召来赵霆：“望星台地下可能确有密室，立刻秘密探查清楚，看是否有未被发现的通道或空间。尤其注意，是否有近期被人开启或使用过的痕迹。”

　　“是！”赵霆领命，心中暗惊。三皇子这个“偶然”发现，时机未免太巧。是真的关心，还是……另有所指？甚至可能是某种暗示或警告？

　　月圆前夜，一切准备就绪。望星台山庄内外，看似只有少数护卫和仆役在忙碌布置“研究”场地，实则已布下天罗地网。褚先生和其他学者被安排在核心区域的厢房休息，玉板和“星泪水晶”则被严密保管在殷天傲亲自坐镇的主厅之内。

　　夜幕降临，西山沉寂。一轮圆月缓缓爬上东山，清辉洒满山林，给望星台的残垣断壁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边。

　　主厅内，烛火通明。殷天傲、宁殊、褚先生围坐在一张铺着绒布的方桌旁，桌上放着青铜匣和那枚淡紫色水晶。赵霆全身披挂，按剑立于门口，眼神锐利如鹰。

　　“褚先生，时辰将至，可以开始了。”殷天傲沉声道。

　　褚先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戴上特制的薄丝手套，小心地取出玉板，平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他拿起那块水晶，调整角度，让透过高窗洒入的月光，恰好穿过水晶，折射出一道淡淡的、流转着七彩光晕的光束，投射在玉板中心。

　　接着，褚先生闭上眼，回忆着那些艰涩古怪的音节，以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调，缓缓吟诵起来。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

　　宁殊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玉板。殷天傲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随着音节不断吐出，月光透过水晶在玉板上形成的光斑，似乎微微颤动起来。玉板本身，那温润的质地也开始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荧光，上面的微缩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在光晕中缓缓流转、重组……

　　厅外，山林寂静。但潜伏在暗处的影卫们，却敏锐地察觉到，山庄四周，似乎有不止一道黑影，借着月光和树影的掩护，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着山庄核心区域靠近。

　　鱼儿，开始咬钩了。

　　而山庄地下，那处刚刚被赵霆发现的、尘封多年的密室通风口处，一双冷静的眼睛，正透过缝隙，静静地观察着上方主厅的微弱光亮，以及厅外黑暗中那些鬼祟移动的影子。

　　月圆之局，已然展开。各方棋子，皆已落位。今夜，这西山望星台，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