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绿水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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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有人吗？”
北老太太一边推开面前奇怪的白色的门，一边颤巍巍地向房间里面走去。
整个房间乍看起来空荡荡，满眼都是白色。
要仔细看才能发现，房间里并不是空无一物，反而像是个办事处，桌子、椅子、饮水机和茶点一应俱全。只不过都是白色的，和墙壁融为一体，很难分辨。
椅子当中坐着一位相貌端正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咖色的、看起来有些复古的西装，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色彩。
任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免不了吓一跳。北老太却十分淡定，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北……北奶奶？您是北奶奶对吧，您请坐。”
年轻人坐在桌前，笑嘻嘻的。
他就这么看着步履蹒跚的北老太，坐得笔直，并没有站起来扶她一把的意思。
北老太太瞟他一眼，也不搭话，慢悠悠地坐在了年轻人的对面。
年轻人依旧笑嘻嘻：“您好，您知道……”
“小伙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等年轻人说完，北老太太抢先开口，语气并不是像是疑问，反而更像是在反问。
“我正要跟您讲，这里……”
“这里是死了的人去的地方嘛，我晓得。”
“我是看你个小年轻笑得那么开心，怕你不知道。”北老太太再次打断了他的话，絮絮叨叨地说，“这个地方，姑且叫阴间吧，你是这里负责领路的吗？带过不少人了吧，人家死了你笑得这么开心，没人揍过你吗？”
年轻人赶忙收起了笑容，改口道：“北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您是我见的第一位，我注意一下。”
北老太太没有回答他，而是盯着年轻人身后的门。
“北阿姨，您既然知道这是哪里了，我就不多做解释了。按照流程，需要您回答我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您这一生的，您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北老太太依然看着那扇白色的门：“小伙子，门后是什么地方？”
“您回答完我的问题，就可以进去了。”
北老太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身后是一面空荡荡的墙，她进来时走的门已经不见了。
“北阿姨，可以开始了吗？”
北老太太转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您高寿啊？”
“79岁。”
“您真长寿。”
“第二个问题，您是怎么走的呢？”
“出门遛弯儿，在小区拐角的健身器材那儿摔了一跤，然后就死了。也挺好的，没给家里人添麻烦。”
“家里人？您有儿女吗？”
“有哇，我有两个女儿，连孙子都有了。小孙子都17了，个子就是不高，全家人都跟着发愁。大孙子都结婚了，我马上就能当太奶奶了。”
“您……您遗憾吗？”
“哎……”北老太太叹了口气，“说没遗憾那肯定是骗人的，人一辈子，哪能不遗憾。”
“北阿姨，这里是可以弥补遗憾的地方。”
“怎么弥补？”
年轻人回答：“带话。”
北老太不解：“带话就能弥补遗憾？”
年轻人像是忍不住笑，没一会儿又嬉皮笑脸起来：“能的能的！你有什么话，想带给家里人吗？”
“你还有几个问题？你先问，容我先想想吧。”
“看来您这一辈子，有不少遗憾的事啊。”
“非要细数起来，还真是不少。我们是不是聊跑题啦？你接着问吧，问完……我就进去了。”
“不着急，您继续说说您遗憾的事吧。”
北老太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然而年轻人坐得笔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非要说最近的遗憾事，肯定就是刚才没好好看路，来了这里。”
“北阿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不用按顺序，您就说说，您最遗憾的事吧？”
“最遗憾的事儿……最遗憾的应该是没能趁着年轻好好享受生活？”北老太太有点犹豫，“也不算。最遗憾的可能是年轻不懂事，跟那时谈的男朋友分手了，后来这男孩子等了我很久，就刚好在我回心转意之前放弃了，跟演电视剧似的。”
北老太太又摇了摇头:“哎……也不算，肯定就是因为没在一起，才觉得美好。哎！我还挺遗憾，三十来岁的时候要了小孩，就错过了升职的机会，就在一般的岗位上普普通通干了一辈子，没实现年轻时候的豪情壮志。”
年轻人表情轻快了一些：“那这就是你最遗憾的事了？”
北老太太还是摇摇头。
年轻人：“那……是因为家庭很幸福，一切都很美好，就没那么遗憾了？”
“很多事情不是那么非黑即白的，家庭也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女儿也是普普通通的女儿，活着的时候，哪有那么容易感受到美好？遗憾肯定是遗憾的，但是要选出个最遗憾的，也是说不出的。”
北老太盯着他：“小伙子，从开始我就想说，我看你有些眼熟。”
“是吗？您见过我？”
“人老了脑子就变成浆糊啦，黏糊糊不成形，实在记不清了。”
“北阿姨，这里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只要您想，您可以成为任何人，包括年轻时的自己。”
北老太太却对“返老还童”的神奇功效没有什么兴趣，没有接茬。
“小伙子，你叫什么啊？”
“您是觉得我长得像谁吗？”
“多少还是有些……你是不是有一副眼镜？方方正正的，上面带着点绿水锈？”
刚说完她就又觉得不太可能，嘟囔道：“真是糊涂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眼镜。”
“您刚刚说您年轻的时候为了家庭放弃了事业？那您一定有很多时间陪您的小孩吧？”
“说来也奇怪，感觉陪小孩子的时间并没有多长，反而前半生陪伴父母的时间更长一点，但算起来，日子其实是差不多的。”
“其实有一种理论是，*时间对所有人都以同样的速度流动，而人却各自处在不同的时间流动之中。”
“这话耳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我时间是一种主观感知？”
“北阿姨，您还挺博学的，就是这个意思。同样的一个小时，小孩子感受到的会更加长，因为她已经度过的时间很短，所以一个小时对她来说简直长得难熬，而对老人家来说，一个小时与她已经度过的时间相比，就显得十分短暂了。”
“嘿。你说话有意思，跟你聊天挺开心。”
“北阿姨，那您觉得，您这一生是相对短暂还是相对漫长的呢？”
“过日子的时候觉得日子就是日子，没什么可评价的，也不会去留意。”北老太太笑了笑，“但是我明白，人这一辈子不论怎么过，都是复杂的，也是概括不了的。”
年轻人也跟着笑了，笑意很大，收都收不住。
“小伙子，聊差不多了，你还有问题要问吗？没有问题，就告诉我门后是什么地方吧，我是不是该走了？”
年轻人沉默了半响，轻声说：“问题问完了，但是我不知道门后是什么地方。”
北老太太也没有追问的意思，站起身向白色大门走去。
年轻人没有起身，依然坐得板正，却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走到门边，北老太太突然站住。
“我老了，也糊涂了。”
“但是还是隐隐约约想起来了。”
“我小时候看过照片，你跟我爷爷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年轻人还是没有动。
北老太太继续说：“我爷爷在我二十岁还是二十一岁那年去世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我爷爷，当时难过得要死，很久都走不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第一眼认出你来，快走了才想起来。”
“我都没敢认……你要真是我死去的爷爷，那我真的没脸见你了。”
“幸好，你应该不是吧。”
年轻人终于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她进门时看到的灿烂笑容。
“我不是。”
北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时间好久远了，除了大概样子，我其实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人死后的世界是怎样运作的，是不是会帮忙弥补这样那样的遗憾，但我猜，你应该不是我的遗憾吧。”
年轻人轻声说：“只要你想记起，记忆就会来找你，都能想起来的。”
白色的墙逐渐变得透明，直到消失不见，北老太太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从呱呱坠地到她没能亲眼见证的自己的葬礼，一幕一幕，不疾不徐地闪回。
她看到小学时的她在游戏厅熟练地开着赛车；
看到初中的她边哭边和老师顶嘴；
看到一个除了皱纹之外和年轻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老人骑车接送她上学；
看到了老人方形的眼镜，也看到了眼镜腿上绿色的水锈；
看到她去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
然后，看到老人的病房、老人的葬礼；
看到她因为害怕遗忘，在日记本上一字一句写下的关于老人的回忆；
再看到日记本被丢到角落里积灰，某次搬家时被彻底丢下；
看到因为一点小事和男朋友分手；
看到她和认识很久的朋友结婚，生了两个可爱的女儿；
看到她在清闲的岗位上喝茶聊天，讨论育儿津贴与学区房；
看到她给不长个儿的孙子熬骨头汤；
……
画面不断闪回，直到她看到自己生命的终结。
年轻人和北老太太都沉默了很久。
北老太太终于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年轻人笑得很开心：“这里，是可以给舍不得的人留言的地方。我是你爷爷陈德生先生给你留的话。”
北老太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你的长相为什么……”
“这可是人死后的世界，留话的方式当然不会那么简陋。”
“那……爷爷他给我留什么话了？”
年轻人还是在笑：“他刚到这里时，说很担心你，但是想了很久都觉得不放心，怎么都不肯走。”
“快说吧，到底是留了什么话，让你看到我时，笑得那么开心。”
“他说，要是开门的是个年轻小孩儿，应该比较好骗，让我假装是他，哄哄你，好让你没有遗憾地离开。”
“那要是老太太呢？”
“那……就陪你聊聊天。”
北老太太笑了。
“还有。”年轻人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还有？”
“还有，他说要是开门看到的是个老太太，他会很开心。”
“就像我刚刚那么开心。”
“这阴间留话的方式，还真挺特别。”
空气又安静了一会儿。
北老太太慢慢的转身，走到了门边：“门后是什么地方？”
“这扇门后，是其他人留给你的口信。”
“那再后面呢？”
“我不知道。”年轻人还是在笑。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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