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止无尽》旎旎果子

25、第 25 章

　　林雅通过安检，登上飞机。暮色已低垂，机舱内安静地浮动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由高空往下看，大地上成片的点点夜光，如同缀在厚软蓝丝绒上的珍珠与宝石。近乡情怯，林雅在心里默默叹气。
　　咔啦咔啦，空中小姐推着餐车为大家送饮料，邻座的中年贵妇高举起一只戴着肥厚玉镯的手、叫空姐给她来一杯红酒，空姐又问林雅想喝什么，林雅只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林雅重又把脸调向窗口，静谧的夜空，将她的思绪再一次牵回了过去……

　　林雅住院期间，每天都是姐姐来医院看她、照顾她。
　　姐姐一进病房，总是先从保温袋里掏出她专门为林雅做的营养餐（每天菜色不同，且色香味搭配俱佳），然后再拿出餐具，布置小饭桌，姐姐坐在林雅身边，一边盯着林雅进食，一边对林雅说很多很多的话，在这些话里，有百分之八十都是在骂唐家的人——
　　那个唐德啊，到现在还不死心！呐，就在刚刚啊，我又在走廊门口看见了他！鬼鬼崇崇的，想趁我不在的时候，又来找你搭话了吧！姐姐骂起唐德来，永远是中气十足：上次才被我骂得狗血淋头地跑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胆子再来！我真恨当时手里没有打狗棒，不然我一定敲断他的狗腿，看他还敢不敢来骚扰你！！！
　　姐夫陶让则只来看过一次，姐姐说他最近很忙，一来是忙公司的事，二来是忙着解决与唐家人的纠纷——
　　那家人看着是很体面，穿的是名牌，开的是豪车，但那又怎样？自家儿子没管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还想我们无条件原谅他？凭什么？难道只有他们家的孩子金贵，我们家的孩子就活该受欺负还不能还手？我就跟陶让讲，甭管他们家肯赔多少钱，反正我一分都不要，我只要一个公道！谁伤害了我妹妹，我要让他付出对等的代价！林雅你放心，有姐姐和姐夫为你撑腰，你什么都不用怕！
　　林雅什么都不怕。林雅把饭用勺子挖起来放进嘴里。林雅你什么都不用怕。林雅把饭努力地咽下去。林雅你其实很怕吧。饭噎在了食管中间，上上不来、下下不去。姐姐还在她的耳边不停地说着、骂着，窗台上，一只苍蝇被困在了缝隙处，翅膀和腿都在不停地挣扎着、抵抗着，林雅扔下勺子，爬到窗边把窗户打开，苍蝇终于脱险飞走了。
　　关念是在林雅出院那天才正式见到面的，而在此之前，在姐姐每一天在林雅耳边自言自语的说话内容的另百分之二十里，全是姐姐对关念的盛赞。
　　真是好在有关念！一提起关念，姐姐那前一秒钟还在怒火冲天的脸就会转换成像弥勒佛那样的笑眯眯的感激又欢喜的脸：我是一早听你姐夫说他很能干，却是他真人来之后才实实在在地看到他真的很能干！林雅你知道么，他才进陶让公司两天，就全盘掌握了公司的情况，针对公司存在的一些问题，他不仅一针见血地指出毛病所在，更能马上提出有效改正的方案，才用了一周，他就为公司谈下了数笔大业务，你姐夫对他简直俯首称臣、佩服得五体投地，更说他是公司的再造父母，若没有他的及时相助，恐怕公司难逃破产倒闭的命运。
　　林雅每晚都睡不着，她整宿整宿地失眠，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好像又回到了她之前被绑架的那间黑暗密室里。
　　而且，除了公司的事，关念也一直在帮你姐夫一起处理唐家的事，没想到他除了是金融天才，竟然连法律知识都那么懂！姐姐还在对关念赞不绝口：本来我以为，他最多只能抽出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帮你姐夫，没想到，一听说你出事，他毫不犹豫就延长了假期，我对陶让说，你有这样的表弟真的很幸运，明明家里人都不赞同他多管闲事，可他还是这样义无反顾地跑来帮你，幸亏有他帮忙，不然我现在也不可能每天这样安心的跑来医院陪你！
　　林雅每晚都睡不着觉，她害怕得躲在被窝里发抖。
　　她其实很想对姐姐说，她需要安眠药——
　　咦，林雅，你不吃了吗？你吃这么少怎么行？医生说，你需要好好补充营养，这样才能早日恢复健康出院！
　　对着姐姐为她操劳伤心的模样，林雅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林雅出院那天，从一早起就下着倾盆大雨。姐姐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姐夫则忙着去办出院手续。雨在窗外哗啦哗啦地下着，冰冷的雨雾随风不断飘进室内，一条条流淌在窗玻璃上的雨水，就像人脸上一条条蜿蜒流下的眼泪。
　　倚在窗口处发呆的林雅忽然在一片白蒙蒙的雨雾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原本死寂的心灵，就像撞钟一般地震动了一下——
　　林雅，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衣服换了吧，我们可以走了！
　　林雅整个人打起哆嗦来，她拿手紧紧地攀住窗栏、将身子往前探去，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了她的脸上、手上，她胸前的衣襟很快就全湿了，雨水顺着刘海接二连三地滴落下来。
　　仿佛是有心电感应一般的，那个原本在大雨中疾步而行的人，怔怔地停住了他的脚步，然后，透过一片青绿色的叶丛，那人的目光与林雅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碰撞了。
　　大雨早已将那人的身体完全浇透，而窗内的林雅，也同样变成了一只落汤鸡。
　　姐姐见状冲了过来，她一把将林雅扯进室内，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窗户，她责备林雅说：
　　你还对那种人指望什么？林雅！你别再犯糊涂了！当初都怪姐姐我对你缺乏管教，才会让你被那些坏男人有机可乘！从今往后，我会严格监督你结交的所有朋友！
　　林雅在姐姐和姐夫的联合护卫下走出了病房，走廊上，站着浑身湿透的唐德，一看到林雅出现，他远远地就喊了起来：
　　林雅，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原谅我，没关系！对你造成的伤害，我真的很抱歉，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林雅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跟他说两句话时，姐姐硬生生把她拽在了原地——
　　这时，唐德忽然冷笑了一声，他高声道：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求你们、打扰你们了！……祝你平安！
　　唐德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满是强光的门洞后面，从此之后，林雅就再没跟他说过话了。

　　车子终于到家了，林雅一脸麻木地跟随姐姐姐夫踏进了家门——
　　姐夫提着行李先进屋了，姐姐则帮着林雅脱掉淋湿的外套、再帮她拿拖鞋……
　　忽然有道身影、带着盈盈的笑来到她的面前——
　　原来你就是林雅！总算见到你的面了，我是关念！
　　望着关念向她伸来的那只洁白修长的友谊之手，林雅漠然地踩起拖鞋往里面走——
　　姐姐忙不迭替她向关念道歉：
　　对不起啊关念，我妹妹的心情还是不太好，所以——
　　没关系没关系，关念频频摆着手说：我知道她的情况，我不会在意的——
　　姐姐又咬牙切齿地说：
　　都怪那个唐德！都出院了，他居然还阴魂不散地跑到医院来！我真是要被他气死了！真不知道这个噩梦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关念说：快了，我早上接到何律师的通知，说是下周一案件就要开庭审理了——
　　姐姐长叹了一声：真是多亏了你，关念，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和陶让真不知道会忙乱成什么样！对了，那你下周一会参加开庭吗？陶让说，你爸妈一直在催你回去是不是？
　　关念笑道：没关系，他们催他们的，不用理、咳咳——
　　听到关念咳嗽，姐姐顿时紧张起来：
　　哎呀，你瞧我，光顾着跟你说话了！你的中药我一早泡好了，现在马上去给你煎哦！你等等哈！

　　是夜，林雅又睡不着，在床上烙煎饼似的、实在折腾不动了，于是一骨碌爬起来，悄悄来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没有啤酒——
　　好运发现真的有！于是一手拎了一罐，关上冰箱门，转身往房间走——
　　结果半路上被人截住——
　　咦？林雅，这么晚还没睡啊？
　　林雅急忙暗示他不要吵！！
　　关念眯起眼看了看林雅手中的酒，笑了——
　　原来你想一个人偷喝酒——
　　林雅瞪了他一眼，用凶狠的眼神警告他说：
　　如果你敢找我姐告状的话——
　　关念一把抽走了林雅手里的一罐酒、挑挑眉说：
　　放心！这下我跟你是共犯了！你准备在哪里喝？我们要不要再来点薯片或者小鱼干？

　　林雅从没想过，关念会就这样成为了她的秘密酒友。
　　坐在深夜的露台上，两人同时拉开啤酒罐的拉环，然后又同时忙不迭地吸着狂涌而出的啤酒泡沫……
　　林雅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猛力地往喉咙里灌酒——
　　啤酒好苦、好涩！真难喝啊——
　　正这么想着——
　　呐！别光喝酒，吃条小鱼干吧！
　　望了眼关念那几乎是冒着傻气的笑脸，林雅径自抓起一把薯片往嘴里塞去——
　　关念默默一笑，他一边把小鱼干放进自己的嘴里一边笑着说：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跟人说话，没关系，哪咱们就光喝酒，不讲话！
　　林雅其实心里好奇——
　　这个关念，明明被姐姐和姐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样子，为什么在她面前却表现得这么亲和，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大哥哥一样？其实他长得很好看，虽然没到唐德那样、漂亮得惊天动地，但却格外有一种令人舒心和安宁的感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陪我偷偷喝酒呢，看他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准备要捉弄我，难不成，他也有什么心事，需要这样半夜跑出来，一边吹着冻死人的冷风，一边喝着冻死人的冰啤酒？
　　关念似乎看出她正在想什么似的，突然侧过头来冲她默默一笑：
　　林雅，有没想过，如果你不想把心里话用嘴巴说出来，你也可以用纸和笔写下来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