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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番外 真心无忌 有古怪。曹 ...

  •   容锦离京前一日,乌婵偷偷塞给她一个锦盒,眼尾带着点狡黠:

      “好姐姐,这丹药你收着,往后和纪世子闹别扭,让他服下,保管你占上风。”

      容锦笑了笑。身旁的纪君衡闻言回头,神色平淡却认真:“我不会与她相争。”

      他心里确实这般想,两人历经生死,好不容易能卸下权谋重担,相守一处,半分也舍不得置气。

      曹贺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世子这话可说得太满了,哪有夫妻不拌嘴的,也就是现在新鲜劲儿没过,等过些日子,指不定谁先沉不住气。

      他们此次离京,是要去江南小居。容傅之事尘埃落定后,容准恢复了容锦的公主身份,金银珠帛、封邑府邸流水般赐下。可她早已厌弃京中尔虞我诈,执意寻一处清静之地,这才忙着收拾行装。

      谁也没料到,不过一桩小事,两人竟真的吵了起来。

      起因是一口半旧的桐木箱。

      箱中无甚值钱物什,不过是褪色的布老虎、泛黄的旧书页、用秃的毛笔,还有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鹅卵石。容锦偏要带着。

      “此去江南,一路车马舟船,轻便些才好。”纪君衡劝道,“到了江南再置新的,也一样。”

      “不一样。”容锦坚持,“新的,不是这些。”

      纪君衡沉默片刻。如何猜不到这些东西的来历,布老虎是郭嬷嬷留下的,鹅卵石许是当年与容准顽闹时所得。

      可他还是上前一步:“我懂你的心意,只是路上颠簸,若磕坏了,岂不可惜?不如先寄在京中府库,等我们安定下来,再遣人仔细运去。”

      “不过几件小物,占不了多少地方,我亲自看顾便是。”

      “从京城到姑苏,水陆交替,少说也要月余。你身子刚大好,经不起劳神。有些东西,该放便放吧。”

      争执间,容锦心头也起了气。手边恰好是乌婵的锦盒,打开一枚乌溜溜的丹药,想来是拿来整人的,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想挫挫他的锐气。

      纪君衡的目光从丹药移到她脸上。胸口那点郁气本还未散,可看到她泛红的眼角,气意偏生无处着落,慢慢散作无奈,混着几分懊悔。

      他怎么真的同她吵了起来。

      他从她掌心拈起丹药,看也未看便送入口中,喉结轻滚,径直咽了下去。动作干脆得让容锦一怔。

      “好了。”他声音平平,“你占上风了。然后呢?”

      然后?容锦也愣了。乌婵只说让他服下,从未提过后续会如何。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方才争执的余温还浮在空气里,可这丹药一吞,事态忽然变得古怪又滑稽,紧绷的气氛,莫名松了一丝。

      “不过是枚寻常清心丸。”纪君衡缓了语气,想就此作罢,“旧物你想带便带,是我思虑不周。”

      他不愿再为小事争执,更不想看她疏离沉默的模样,移开视线,打算去外间问曹贺车马安排。

      脚步刚抬,一句清晰的话却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溜了出来:

      “……其实带就带了,到时我仔细藏好,不让她见着伤心便是,何必惹她不高兴。”

      话音落地,纪君衡僵在原地,背对着容锦的脸上,头一次露出茫然神情。他竟……把心里想的,直接说了出来?

      容锦眼睫微扬,骤然想起乌婵彼时狡黠的笑,与那句“占上风”,难道……

      纪君衡强稳心神,刚想思索丹药蹊跷,唇瓣却似有自主意识,又轻轻吐出:“……乌婵这药果然有问题,我竟把心里话全说了。”

      完了。

      纪君衡闭眸深吸一口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

      容锦总算回过神。

      堵在胸口的那点闷气,噗一下,散了。甚至,有点想笑。

      她抿唇压下笑意,故意平声问:“夫君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纪君衡不答,打定主意从今往后,一个字也不说。

      可心底思绪翻涌:药效多久?有无解药?乌婵究竟是何用意?

      然后,容锦便听见他清冷声线,如禀办公事般,一板一眼摊开心思:

      “药效不明,需观察。持续时间未知,应尽快找乌婵询问或寻解药。当前唯有缄默少思,尤其勿想与她相关之事,太过危险。好在箱子的事已依她,不算坏事。她似是未真生气,或许……”

      “夫君。”容锦轻声打断他的心声独白。

      纪君衡刹住话头,身子绷得更紧。

      “你转过来。”

      他不动。

      “转过来。”容锦又说,语气里终于藏不住笑意,“我不笑你。”

      “……你明明就在笑。”闷闷一句,又是心里话。

      他终是认命般缓缓转身,面上瞧着平静,唯有泛红的耳根,与躲闪的眼眸,泄了所有心绪。

      容锦确是在笑,眼尾弯成浅弧:“我没想笑你,只是觉得新奇。”

      纪君衡望着她眼底融雪般的笑意,心头窘迫与懊恼竟奇异地平复。他想,罢了,说出来总好过让她伤心。

      这念头刚落,便听自己脱口而出:“算了,说出来就说出来吧,总好过让她真的生气难过。”

      容锦一怔。

      纪君衡抬手按了按额角,彻底放弃挣扎。这下连放弃的心思,怕是也藏不住了。

      “现在怎么办?”容锦走近两步,仰头看他,好奇远胜戏谑,“你这是……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看来是的。”他试图维持冷静,可紧跟着的一句,彻底出卖了他,“别靠这么近,心跳太响,我怕你听见。”

      容锦再忍不住,低低笑出声。非但没退,反倒又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能触到他衣衫上清冽的气息:“说出来又何妨,我听听。”

      纪君衡垂眸望着她。她眉眼生动,过往的沉重似已远去,此刻只是个因窥见夫君小秘密而欢喜的寻常女子。心头一软,饱胀的温柔漫溢开来。

      “你笑起来好看。”他语气平淡,仿若在说今日天色。

      容锦脸颊微热。

      “比不笑好看。”他又补了一句。

      “夫君。”容锦轻声唤他,眼底光彩流转,“你从前从不说这些。”

      “……从前不敢说,也觉得不必说。”心里话不受控制地淌出,“况且你那时心思太重,说这些徒增烦扰,还怕你觉得我轻浮。”

      “那现在呢?”

      “现在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望着她,心底藏了许久的话,如解冻的溪流,拦也拦不住,“我们离了京城,要过自己的日子。我想让你多笑,就像此刻这样。那些旧物,你舍不得便带着。是我不好,不该用我的该放就放,去要求你的放不下。我的释然,与你的执念,本就不是一回事。”

      一口气说罢,他自己先愣了。这些话,他本想在江南安稳的午后,慢慢说与她听,而非像现在这样,被一颗古怪的丹药逼着,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

      有些狼狈,有些失控。

      可容锦静静听着,眼神一点点软下来,似浸了温水的墨。她没笑,只伸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我知道了。”她说。

      纪君衡感受着指尖的温度,残余的懊恼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有些话,迟早要说,早一点,直白一点,或许更珍贵。

      随即,心底的念头又脱口而出:“握住了,就不想放了。”

      容锦指尖微颤,非但没抽回,反而收拢手指,握得更紧:“嗯。”

      接下来的时辰,于纪君衡而言,是一场甜蜜又煎熬的修行。

      曹贺进来回禀车马已备妥,明日一早便可出发。见世子与殿下并肩而立,手还牵着,殿下眼角带笑,世子……世子表情有点怪,似在极力克制什么。

      “世子,东西皆已装好,那口桐木箱,是单独安置还是……”

      纪君衡本想言简意赅:“随她。”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单独安置,用软垫裹好,行车时务必平稳,不得有丝毫磕碰。她极看重。”

      曹贺:“……是。”飞快瞥了眼容锦,见她笑意更深,连忙退下。

      纪君衡试着收敛思绪,发现只要不想容锦,盘算路线、江南宅邸诸事,尚能缄默。可只要余光瞥见她,心头掠过一丝念头,便会脱口而出。

      “……那本《南华游记》你看了三遍,可是喜欢?到了江南,或许能寻到更全的注本。”

      容锦从书册中抬头,含笑应:“好。”

      午膳时,厨下备了清淡菜粥。纪君衡尝了口笋丝,心底想:火候过了,不如她提过的那家小店爽脆。

      嘴上便说:“笋丝老了,不如你上次说的小店爽口。明日离京前,让曹贺买些路上吃。”

      容锦舀粥的手顿了顿:“随口一提罢了,不必麻烦。”

      “不麻烦。”他顿了顿,又是心里话,“你胃口时好时坏,能惦记着吃食,是好事。”

      容锦默默喝粥,心头暖得发烫。

      午后容锦小憩,纪君衡在外间看书,实则竖着耳朵听内间动静。听见她翻身,便想旧枕芯不够软,明日路上换个新的。这话自然又溜了出来,幸而只有自己听见。

      他无奈合书,走到窗边。庭中草木葱茏,皆是按她喜好所栽。望着绿意,心底柔软渐生。

      “江南的院子,留块地给她种花,她爱临水,便筑在水边……书房窗要大,她看书的侧影很好看……”

      他低声自语,等回过神,竟已规划到书房要摆多大的榻,供她小憩。

      抬手抵住眉心,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罢了,由它去吧。

      傍晚容锦醒来,见他坐在窗边,侧影沉静。便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不言不语。

      夕阳透过窗格,在她脸上洒下浅金碎光。纪君衡望着,心底最软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有时觉得像梦。”他声音轻缓,“能这样坐着,看你睡醒,守在你身边。”

      容锦侧头看他。

      “从前在京,每一步都如履刀尖。算计、防备,生死一线。那时只盼能活着,能护你周全,换你平安喜乐。”他目光望向远处金红云霞,“可平安喜乐究竟是何模样,我也模糊。如今才懂,就是此刻。”

      容锦轻轻靠在他肩头,发间淡香萦绕。

      纪君衡身子微顿,随即放松,心底话又飘了出来:“这样很好。”

      “嗯。”

      “到了江南,去尝你说的鲈鱼脍。你若不喜行船,便多住岸上的院子。你想闲逛,我陪着。银子够用,我还有些产业,养你足够。”他一条一条说着,仿若在心底盘算过千百遍,“曹贺吵着要在姑苏开武馆,随他去。你若嫌他聒噪,咱们便住得远些。”

      晚膳时,曹贺分明觉出气氛不同。世子依旧话少,却会在殿下布菜时轻声道“谢谢”,再补一句“你也多吃,瘦了”;被问启程时辰,答完又顺嘴说“怕你早起头晕,我让曹贺备了醒神香囊放车里”。

      曹贺一边扒饭,一边心里犯嘀咕:世子这是怎么了?突然转了性?话多了,还句句都像抹了蜜。不对,世子不是这路数啊。

      他偷偷观察,发现世子每次说完那些贴心话,表情都有瞬间的凝滞,虽然很快恢复如常。而殿下,则总是抿唇忍笑,眼波流转间,有种说不清的了悟和愉悦。

      有古怪。曹贺断定。但他不敢问。

      夜里,纪君衡沐浴回房,容锦正散着发对镜梳理。烛火柔暖,给她周身镀上浅光。

      他在门口顿住脚步。

      容锦从镜中望见他:“怎么了?”

      纪君衡走过去,自然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动作娴熟地为她梳发。

      “乌婵给的药,药效应是十二个时辰。”他忽然开口。

      “你如何得知?”

      “我算过时辰,服药已近五个时辰,凝神调气,药力无衰减。乌婵虽爱闹,却有分寸,十二个时辰恰是一日一夜,足够说些平日藏着的话,又不会长久困扰。”他边梳边说,冷静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所以,到明日此时,便会好?”

      “应是如此。”纪君衡放下梳子,轻搭她肩头,望着镜中的她,烛火跃入眼底,“还有七个时辰。”

      容锦转身,仰头看他:“后悔吃了?”

      纪君衡与她对视良久,轻轻摇头。

      “不后悔。”这次是他主动说的,清晰笃定,“有些话,早说晚说,总要说。只是这方式,出人意料。”

      容锦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身前:“我觉得很好。”

      纪君衡身子微震,随即收拢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下巴轻搁在她发顶。

      “锦儿。”

      “嗯?”

      “我心悦你。”他低声说,无丹药驱使,是真心实意。

      容锦在他怀中轻点头:“我知道。”

      “比你知道的,还要多很多。”

      “嗯。”

      “所以别怕。往后的日子,好的坏的,都有我在。”

      “好。”

      窗外月色清朗,夏虫轻鸣。屋内烛火安静燃烧,将相拥的身影融在墙上,温软一片。

      纪君衡想,江南的夜晚,该有更热闹的虫鸣,到时候,便可和她一起听。

      下一秒,便听自己低声说:“江南的夜晚,不知虫鸣是否更响。若吵着你睡觉,我便想办法驱了它们。”

      容锦在他怀里闷笑,肩膀轻颤。

      “睡吧。”他无奈轻拍她的背,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纵容,“明日还要赶路。”

      未来无数个十二个时辰里,或许还会有不小心溜出口的心里话。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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