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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处心积虑 狗链还在, ...

  •   在偌大的仙山堵到沈轻尘,是很困难的。

      许是因为过去的几个月中,他跟沈轻尘形影不离,如鱼似水,好像彼此就是这个世间唯一的依靠——虽然那其中有一部分是裴贺自己赖着不走的缘故。裴贺以为,他们就该这么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就算天长地久不行,起码要厮守着度过这辈子吧。

      可别说这辈子,就是半辈子、十几载、两三年,也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他一退再退,上天却因为觉得他柔弱可欺,而变本加厉。裴贺认为,他是不能再听上天的了。

      上天昏聩无能,要他和沈轻尘分离,最好永不相见,再孤单十辈子。

      裴贺觉得,修行还是要有自己的主见,比如逆天而行,就很好。

      细细一思量,天道轻叩桌案,降下示警,要他以身入局,去修无情道。裴贺毫无怨言地照做,只是因为既然上天有言,那还是顺应天意的好。有天地人和助力,他也能更快地抵大道——这是他初始的道心。

      就像人一样,圣人说过的话也不一定全对,更不要说冷酷、威严、不容忤逆、不通人情的天道了。

      今年中州发大水,一连淹了十几二十个城池,饿殍飘到了皇城根下,这是对是错?上天见生民众多,土地负担过重,担忧这个人世间运转不来,有心想给人世消一消火,暴雨、风雪、山洪、疫病轮番上阵。天道说要你去死,你活是不活?

      故而,裴贺不是不听,而是有选择地听。再说了,天再大,能大得过沈公子么?

      从幻境中出来时,裴贺心神恍惚,久久不能释怀。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沈轻尘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不容易再见到沈轻尘,这人身旁又围了一群莺莺燕燕。

      这回裴贺是不释怀也得释怀了——他倒是想不释怀,奈何别人释怀得快呀。

      他要是再犹豫,沈公子趁这个空当跟别人跑了,他该如何是好?

      裴贺认为,沈轻尘是有一些招蜂引蝶的本领。但念头一转,沈公子不见得有主动勾引人的想法,那便是“蜂”和“蝶”的错。就算他真的蓄意勾引,可沈公子一勾手指,那些狂蜂浪蝶便络绎不绝、恬不知耻地涌上来,又是何等的意志不坚定?

      ——汝要脸乎?

      可见,还是他们的错。裴贺是一点也没冤枉错他们。

      十几天前,裴贺特地寻到新弟子的试炼处,告知沈轻尘,幻境里的事情,他都忘了——沈轻尘捅他的那一剑,他全然不在意。种种背叛、抛弃、不愉快,他尽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就好像他们打小山村开始就相依为命,一跃成为仙山弟子,中间没有任何试探、考验,以及信任的裂痕。

      可沈轻尘却彻彻底底地把他忘了。

      不但忘了他,连小珍珠、狗尾草、安永村,海上晃动的船,月光明亮的夜,黑暗里两只逐渐握紧的手,沈轻尘全都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忘得毫不留恋。

      忘完之后,就再也没想起要找过他。

      裴贺总是在夜里梦见沈轻尘的影子,飘渺的、虚幻的、一触即散的影子。有时遇到梦中梦,拨开帷幕,还是他。更有甚者,午后靠在秋千上小憩,白日梦的内容,仍是他。

      裴贺既恨他,又想他。

      他想,要是他梦见沈轻尘千百次,沈轻尘只要在梦里见他一次,他也就心满意足,能够日久月深地忍下去。可要是沈轻尘一次也不愿意梦见他呢?

      他连一点盼头都没有,又该活过他枯燥无味的下半生?

      裴贺自认为,他对沈轻尘还远远不到“爱”的地步。那充其量是“喜欢”,又或者是“爱慕”。然而,他转念一想,还不到称之为“爱”的程度,就让他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连曾经奉之为圭臬的大道都想抛到一边去。

      要是真的爱上了,他该怎么办呢?

      上天对他实在不公,将他命运的红线系于沈轻尘之手,像一条由沈轻尘掌控的狗链。沈轻尘一勾手,裴贺就要身不由己地过去。可是,沈轻尘的红线,他见不到。沈轻尘便还是自由的——他总是自由。

      裴贺抱怨上天,并不是责怪的意思。

      他只是想问,狗链还在,主人呢?

      裴贺徘徊了几天,决定动身去找沈轻尘。他爬上潜望峰,扑了个空;走到藏书阁,寻不到,只有一阵掀窗而过的风;去讲学的地方守株待兔,找不见,白听了一节课。

      他不免有些灰心,千仞宗几十座山头,尚找不来,若是沈轻尘有一天下山入世,起了跟他一刀两断的心思,避着他不见,他该去何处去找沈公子呢?

      上天还是垂怜他的。

      在裴贺捉襟见肘、毫无办法时,恰好沈轻尘撑伞打从石桥过,又恰好在张望时,轻盈的目光越过朦胧的细雨,和雾气一样的烟雨融为一体,淅淅沥沥地淋湿了裴贺的心——自从他得知沈轻尘来过柳树下,便每日都会不顺路地来几次。

      好在,他真的等来了沈轻尘。坏在,麻烦也一齐来了。

      裴贺镇定地站在雨中,神色自若地收回视线,遏制住了速战速决的冲动,任由那两名不长眼的弟子推着他往后退。

      他深知,沈公子性格中带一些乐于助人的底色,似乎很见不得人受欺负,尤其是他。他甚至还存着赌一把的意味,若是沈轻尘心中还有那么一点点地在乎他,应当会来拯救他。

      果然,他赌对了。他听到背后有人喘着气呵斥道:“住手!”

      裴贺在心里浅浅地笑了一下。若是麻烦总是伴着沈轻尘一块到来,那么这些小麻烦,倒也变得可爱了。

      油纸伞被掀翻在地,沈轻尘越过石桥,慌慌张张地从石阶上跑下,差点踩到自己外袍的边沿绊倒。他早已酝酿好了情绪,决心不能在声势上输人一等,头昂得老高,挺着胸膛,盛气凌人地质问道:“你们是哪个峰的?”

      “好大的胆子!公然欺侮同门,置宗门法度于何地?”

      在千仞宗行走,当以小心谨慎、态度谦逊为上。好歹是老牌仙门,许多大能都喜好将自家的姻亲、子弟塞进来,一不小心冲撞了对方,很可能便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完老的还有老不死的,祖祖辈辈无穷尽也。

      因此宗门中气焰特别嚣张的,一般都有嚣张的资本,多的是大有来头的跟脚、后台。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看向他的同伙,拿不准来人的身份。

      先敬罗裳后敬人,同伙观察了一遍沈轻尘的穿衣打扮,虽然拥有耀眼的美貌,可这装束也忒寒酸了点。他一边想着这究竟是哪来的穷鬼,一边向壮汉摇了摇头。

      壮汉还是很谨言慎行的,“你是何人?”一转眼看到裴贺莫名地勾起嘴角,心里打起了退堂鼓:难道这小白脸真的抱上了大腿?

      沈轻尘心间灵光一现,学着景临的模样扬起了下巴,倨傲地说:“你们也配知道本少爷的大名?”

      同伙率先沉不住气,想上前却被壮汉拦住了,只好骂道:“你装什么?有后台就亮出来,有招数就使出来。装神弄鬼,宵小之辈。”

      沈轻尘似乎被激怒了,瞪着眼睛说道:“你说话也太难听。什么后台?我义兄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我是考进来的。”

      还是个真有关系的。同伙眼皮直跳,在心里抹了一把汗,问道:“你那位义兄……叫什么?”

      沈轻尘昂着脑袋道:“我义兄说了,不能告诉旁人他的名讳。他绝对不姓景,也绝对不叫临,绝对不字流之,性格仁善,待人宽和。”

      裴贺微微上扬的唇角顿时僵住了。

      两个人脑子中一阵嗡鸣,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这位景少爷,脾气极差,大名鼎鼎,平日里就喜欢抽人巴掌。壮汉觉得他的脸颊处传来幻痛,失掉了一开始的心气,“你有这关系……你早说啊。”

      沈轻尘眨了两下眼睛,笑嘻嘻地道:“我说什么了?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呀。”

      什么都没说,也是一种错。壮汉一拱手,“告辞。”随即抓住同伙的手,飞也似的逃走了。沈轻尘在他们身后喊:“二位,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叫什么名字?”

      雨幕中远远传来两道渺茫的声音。

      “义弟少爷,多有得罪。改天我向你亲自赔罪,我叫甲乙。”

      “我叫丙丁。”

      “……”

      这假名也太假了。

      雨丝细密地下个不停,沈轻尘感觉仿佛被牛舔了脸。他搓搓脸颊,旁若无人地准备捡起油纸伞。在即将碰到伞柄的一瞬,另一只青筋嶙峋的手先他一步捡起,罩在沈轻尘的头顶。

      他的大半个身体都露在雨中,低声地道:“我叫裴贺。”

      沈轻尘任他撑着伞,看也不看他的脸,说道:“没问你。我说的是‘二位’,你是其中的哪个?”

      “哪个也不是。”裴贺看着他的侧脸,说,“我是第三者。”

      “……”

      沈轻尘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感受到一只手在他背上很有规律地拍了起来,待他笑声止歇之后,才收了回去。

      他一下子没了脾气,说道:“不是这么个说法。第三者是当不得的——谁教你的这么说的?”

      雨水把裴贺的外衫打湿了。他的眉眼在细雨浸润下更显得漆黑,说:“没人教我。”顿了一下,说道:“以前,还有人教我如何采药熬汤,跟我做朋友。后来,他也不理我了。”

      沈轻尘哼笑几声,说道:“是你把他气走了吧。”

      裴贺垂下眼,道:“是我太坏。”

      沈轻尘转过身,见他大半个臂膀已然成了深青色,深黑的眉目笼罩在雾雨中,没有表现出一丝动容的意思,笑着点了一点他的肩膀,说道:“知道的太晚了点。”

      裴贺的身体顺着他的力道晃了晃,说:“那我现在设法补救,还行吗?”

      沈轻尘把头一昂,“看你表现。”他想起那两名壮汉的举止,只觉得这事还没完,便问道:“那两个人——你怎么惹了他们?”

      裴贺明显是认识那两人的,长眉下压,眼中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戾气,心知还是源头还是在那位师兄那里,张了张口:“我没惹他们。”

      只能说主角不愧是主角,随便出趟门都能沾染上风波。沈轻尘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裴贺见他的目光望过来,眼神一怔,立刻掩唇咳嗽了两声,似是染了风寒,身体不适,“谢谢你,又救我一次。”

      他单薄的身板颤抖了几下。沈轻尘冷眼想着,装可怜没用了。他并无留恋地接过伞,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裴贺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婀娜多姿的柳枝下。

      今日下了雨,路多湿滑。有些长老性情古怪,故意要磋磨弟子,把讲学的地点设在半山腰,亦或峰顶。弟子每要听学,都要长途跋涉一番,美其名曰“考验弟子的恒心与毅力”,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要考验,入门的时候不是早考验过了吗?

      沈轻尘听着长老侃侃而谈,竹窗外景物的颜色都比平常深了一个度。几欲与周公相会时,他听见长老扯着嗓子宣布道:“雨天路滑,为保证各位弟子的安全,下午大家就不用来了。”

      屋内登时喧哗起来。长老拿起拐杖敲了敲,说道:“师生一场,我也未得罪过各位。若是大长老问起我的讲学效果如何,还请诸位如实评价,不可添油加醋。”

      ……还有教务评价系统。

      仙山能延续至今,非但没有没落,反而成为一股庞大的势力,果然是有原因的。瞧瞧,下雨天不用上课,多么地人性化。沈轻尘越想越觉得自己看穿了仙山的本质,说不定把教学地点设立在山上也是体谅学生计划的一环,不然哪轮得上他们休息?

      沈轻尘下山回去,溅得自己一身泥点,回去之后连饭都顾不上吃,便先清洁一番。洗完澡,他冒着一身白气出来,找了身干净衣物换上,见到庄和玉坐在案前,桌案上放着打开的食盒。

      “和玉,”沈轻尘擦着头发,问道,“你回来啦。这是——”

      庄和玉在白雾蒸腾中冲他一笑,温柔道:“给你带的,趁热吃。”

      沈轻尘雀跃地扑过去,沐巾掉在后面,“你不生我的气啦。”

      庄和玉走过去,把细棉巾捡起来,搭在衣绳上,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药香,闻言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我几时,又真正生过你的气?”

      “你真好。”沈轻尘甜言蜜语不要钱地往外扔,说累了,端起一碗粥喝了几口,被热气一激,连打两个喷嚏。他想起裴贺淋了一路的雨,揉着鼻子道:“和玉,你说修了仙不是能强身健体、不易生病吗?还会染上风寒吗?”

      “哦?”庄和玉拉长了声调,转过脸,笑意盈盈地问道,“你的哪个朋友,既修仙,又染上了风寒?”

      -

      另一边,景临突发奇想,起了检验飞来峰中弟子修行成果的心。结果不出他所料,连在他手下撑过百招的也少有。他看着这些人的脸,感到胸膛之间心火上涌,叫人不吐不快。这些弟子,长得又丑,天资又差,又不肯努力——怎能让人不冒火?

      景临拍拍手,笑道:“你们按照刚才在我手下过招的次数,排个名,依次扇对方耳光吧。”

      等到他成为峰主,这些人便是他手中的嫡系。他花了多少功夫,费了多少资粮培养他们,竟然一个能用的没有。

      景临侧耳听了片刻,说道:“不够响。”

      “啪”、“啪”地巴掌声不绝于耳。迟不凝走到洞府前,吓了一跳,以为这位大少爷兽|性大发,做了混账事,走进去一看,果然是在做……混账事。他扔过去一张信帖,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坏。”

      “仗势欺人,骄纵跋扈。祖宗,你就不能消停点吗?你的状都告到我这里了。”

      景临如坠五里雾中,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懒得跟他辩解,便拆开信一看,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读罢,指尖倏地冒出一簇火焰,将信纸烧了去。

      迟不凝道:“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景临最近都深居简出,惹事的频率大大减少。况且,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在惹事,多半都是别人惹他,气极反笑道,“放他爹的狗屁。”

      “我哪来的义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处心积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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