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夏依恋》秋鹤知

5、眼泪

　　“没什么”
　　陆伊言上车，秉持着边界感的原则，她坐在了车后排。
　　许南翊几次想挑起话题，可是陆伊言显然没有接话的打算。
　　“我记得高中时对你的印象也是安安静静的”许南翊笑着说，“感觉你一直也没怎么变”
　　后视镜里，广告牌的灯光映照在陆伊言脸上，她只是看着窗外，好像世界与她无关。
　　他也没怎么变。
　　陆伊言突然想到他刚刚“见义勇为”的样子，唇角轻轻勾起来，又害怕他看到，撑着脸，微微侧过头。
　　“你刚才说……我喜欢的人？你认识她吗”许南翊突然提起刚才的话题。
　　喜欢的人。
　　四个字，像一把利刃，重新挑起陆伊言整个青春的阴霾。
　　昏暗的车内，陆伊言从后视镜看去，是许南翊一双温柔又有些阴郁的眼睛。
　　“高中时，我替你给她送过一次蛋糕”
　　陆伊言很简单地说出一件，萦绕心里七年的乌云。
　　高三时，学校管得严，非必要不许学生请假。
　　一道铁栅栏，三个保安，隔绝了校内校外两个世界。
　　陆伊言记得很清楚，那天自己发烧，戴着口罩，拿着请假条，正打算走出学校。
　　“同学”
　　温柔清润的男声，很熟悉。
　　也很陌生。
　　五月，阴雨天，伞上敲打的雨滴，连同此时的心跳，一同构成动听的心动鼓点。
　　陆伊言在铁栅栏前转身，看到许南翊温柔的眼睛。
　　她紧张得，连“你有什么事吗”都说不出口。
　　“你是要出校对吧？”
　　陆伊言愣愣地点头。
　　“太好了！”许南翊很开心，简直快要叫出声，“能帮我一个忙吗？”
　　陆伊言没有思考地又点点头。
　　心里，甜蜜得颤抖。
　　许南翊将手边一个蛋糕递给她，小小的，很精致。
　　是青桃市很昂贵的一家蛋糕店。上面有粉红色的巧克力，陆伊言仔细看着，上面写着几个字。
　　“恩慈，生日快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一直陪着你”
　　又是宋恩慈。
　　这是继上次，在校园操场的电话亭后，陆伊言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十分钟后外面会来一个女生，高高瘦瘦的，也很白，你见到就知道了，她很亮眼的，你只要在她来后，把这个蛋糕交给她，说是一个叫‘许南翊’的给她的就好啦”
　　许南翊很开心地说着，看陆伊言没说话，以为她是没听清楚。
　　“抱歉抱歉，我还没说清楚，我叫许南翊，许是……”
　　“我认识你，许南翊”
　　陆伊言有些苦涩地笑着。
　　不知是不是雨雾，给眼睛蒙上一层水幕。
　　“真的很感谢了！”，许南翊双手合十，非常诚恳地给陆伊言道谢。
　　这么大的雨，他甚至急得都没有打伞。
　　一头平时乌黑清爽的短发，此时被绵绵细雨濡湿，他不管不顾。
　　蛋糕，被他用校服完整包裹着，一滴雨都没打湿。
　　“我先走了！班主任一直等着我，真的特别感谢！”许南翊把蛋糕交给陆伊言，又给她说了好几个谢谢。
　　陆伊言轻轻地提着蛋糕，本来有些感冒，无力的身体，一时更是疲软。
　　她还是站在雨里，等了等。
　　她觉得自己此时难过的心情，很像电视剧里的女二，喜欢着男主，嫉妒着情敌。
　　按照一般的套路，她应该扔掉这个蛋糕，最好把它踩成烂泥。
　　她也确实想这么做。
　　但她没有，她只是有些吃力地提着蛋糕，等待着它的有缘人。
　　一个女孩，今天要过生日，哪怕她是她认为的情敌，她也不想扫她的兴。
　　她觉得她很幸运，有一个喜欢她的男孩，为她精心准备一个蛋糕。
　　如果……这个男孩，不是陆伊言自己喜欢的人，那她会更开心。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白色裙子，打着伞的女孩，朝校门口走过来。
　　这是陆伊言第一次亲眼见到宋恩慈。
　　非常非常漂亮。
　　表演生的标准长相。
　　身材高挑，白皙的皮肤，一头黑色的长发随意挽着马尾。
　　许南翊说的没错，她十足亮眼，根本不需要辨认。
　　陆伊言将蛋糕递给她。
　　宋恩慈笑着接下，没有说谢谢。
　　陆伊言想起，因为宋恩慈进不来学校，长期，有人帮许南翊送东西给她。
　　对于热心的陌生同学，她很习惯，习惯到也不觉得，别人是无偿帮她的。
　　“他，还有说什么吗？”
　　“生日快乐”
　　宋恩慈听到这一句普通的话，有些遗憾地点点头。
　　“是我对你说的”陆伊言抬眼，直接地对她又重复了一遍，“生日快乐”
　　陆伊言抿着唇，挤出一个微笑，心中却有些苦涩。
　　她突然想说出这句话，好像这样，能让自己艳羡女孩的内心，稍稍平复一些。
　　她也有对她说生日快乐，不止是他许南翊的传话人。
　　心里这么想，可说出来，也没有想象中的舒畅，只是更添了些苦涩。
　　宋恩慈怔然，她自认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
　　原以为，她和其他很多时候，帮忙传话的女孩一样，仰望她、惊艳于她的美貌。
　　然后，为自己帮上他们这对“金童玉女”的忙，感到无上荣光。
　　可这个女孩没有，她看向她的眼神，很简单，像送这个蛋糕，只是很寻常的一件事情。
　　“谢谢啊”
　　她尴尬地回应着这句略显奇怪的生日快乐。
　　陆伊言只是笑了笑，朝右边，家的方向走去。
　　她没想到，许南翊会喜欢这样的女生。
　　明媚、骄傲，眼神里，对万事万物，都是轻蔑的。
　　可能，人总爱仰望。
　　陆伊言仰望着许南翊，正如许南翊当初，仰望着宋恩慈一样。
　　“你还喜欢她吧”
　　车内，陆伊言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他。
　　许南翊的沉默，让她有些难过。
　　“她出国了，很久没联系过了”
　　许南翊随口说着，像是陈述一件很平常的旧事。
　　如果忽略他有些哀伤的神情。
　　“前面有个饼糕店，你把我放在那，我自己走回去就行”陆伊言不想待在这阴闷的车内了，离家很近的地方，她让许南翊停了车。
　　“饼糕店？”许南翊记忆里，那个拐角，只有一家饼糕店。
　　“嗯，吴记饼糕”
　　“先前高中时，不是一个奶奶推着小车在卖吗？”
　　许南翊记忆里，是一个老人推着车在路口卖着饼糕，而不是一个店铺。
　　“吴奶奶年纪大了，她的孙子回来盘下这个店铺，给她专门卖饼糕”
　　“你也认识吴奶奶？”许南翊很激动。
　　他正打算跟她描述那家饼糕铺子的味道，他没想到，陆伊言一直都知道。
　　是高中的时候，两人接受采访后结束的那天晚上，陆伊言才知道这个饼糕铺子的。
　　小吃街上人来人往，陆伊言四处逛着，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奶奶地推着小车卖饼糕。
　　吴式饼糕。
　　陆伊言走了过去。
　　“奶奶，你这是什么口味的饼糕？”
　　“是红糖饼糕”奶奶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说着一口青桃话。
　　“五毛钱两个，你要几个呀”
　　陆伊言看奶奶的盒子里，数量也做得不多，
　　“我全要了”
　　“你们读书的娃娃都不太喜欢吃，我就做的不多，下次我多做点”饼糕奶奶边装着饼糕边说着。
　　“我喜欢吃！我奶奶也经常给我做，虽然做的没您那么好看，但是也是好吃的”
　　“小姑娘嘴真甜”饼糕奶奶笑起来，把打包好的袋子递给了陆伊言。
　　陆伊言给了饼糕奶奶三块钱，提着糕点就走了，路过拐角的一条巷子，她看到许南翊的身影。
　　青桃一中的晚自习，全凭自愿。
　　很多同学，被迫“自愿”上课。
　　许南翊，仗着成绩好，他从来不“自愿”上晚自习。
　　许南翊和叶景燃站在拉面馆门口，陆伊言听到他们背对着自己说话。
　　“你快点，我还得去买饼糕呢”许南翊像是在催叶景燃。
　　“知道啦，你是不是年轻人啊许南翊，咋跟我奶奶吃的一样”
　　“我就是买给我爷爷吃的啊”许南翊坦言，“我爷爷喜欢吃饼糕，那个奶奶每次做了十几个都没人买，我正好买了带给我爷爷吃”
　　“切，就你孝顺”
　　陆伊言看着自己袋子里的饼糕，默默离开了。
　　看来，许南翊今天要跑个空了。
　　从那天开始，陆伊言跟许南翊，一前一后地，经常买走吴奶奶全部的饼糕，吴奶奶每次也能早些收摊回去。
　　后来，吴奶奶也跟这两个小孩熟了。
　　虽然他们不是一起过来，但是吴奶奶总会见到一个，谈起另外一个。
　　许南翊，自然不会注意到吴奶奶口中，另外一个小姑娘。
　　陆伊言，却从吴奶奶口中，时常记着许南翊的消息。
　　前几年，陆伊言回来青桃市，发现吴奶奶的店铺扩大了，也经常买回去吃。
　　“我高中经常在那里买”陆伊言随口说着。
　　她不想直接告诉他，其实整个高中生涯，买那个饼糕的学生，只有她和他。
　　陆伊言走下车，朝饼糕铺子走过去，吴奶奶还是像往常一样招待她。
　　“小言，怎么今天这么晚还来买呀”吴奶奶边拾着熟悉的红糖饼糕，边和陆伊言搭着话。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吴奶奶抬头，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
　　“呀，哭了的吗？怎么了！”吴奶奶放下袋子，有些心疼地看着她。
　　陆伊言这才反应过来吴奶奶一直在和自己搭话。
　　哭了吗？没有吧。
　　只是方才在车上，有些难过罢了。
　　也许只是无意间的委屈，莹满沮丧的眼睛，可是她的骄傲，将它强行压了回去。
　　最后，形成流泪过的假象。
　　没哭，但是比哭，更让人心碎。
　　“刚刚在下雨呢奶奶”陆伊言还是挤出笑容，“我眼睛很敏感，淋了雨就会变红的”
　　“哦，这样啊”吴奶奶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哎呀，反正不管怎么说，我得再送你四个饼糕”
　　吴奶奶快速地往袋子里装着饼糕，随后递给陆伊言，“快回去吧，很晚了”
　　陆伊言点点头，付了钱，朝门外走去。
　　望着女孩低头，朝前慢慢走去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转角，写着‘悦湖湾’三个字的小区，许南翊才放心。
　　一个太过安静的女孩。
　　甚至……安静地有些不正常。
　　许南翊见过，她和叶景燃说话时，时而嬉笑的神情，和对自己，完全不同。
　　他得罪过她吗？他反复回忆着高中生涯，他对她，实在没有太多印象。
　　他们分别是文科尖子班、文科普通班的第一名，这是他对她几乎是仅有的印象。
　　许南翊看着，还亮着灯的饼糕铺子，停下车，朝里面走了进去。
　　很多年没吃红糖饼糕了。
　　许南翊走进去，吴奶奶只以为是哪来的电影明星。
　　“吃啥啊帅小伙”吴奶奶喜笑颜开，许南翊一眼就认出了她，“奶奶，还记得我吗？”
　　吴奶奶仔细打量着他凑近的脸，一点点印象，从脑海里浮现。
　　“是你呀，记得的记得的，是不是我推个小车卖的时候，你经常过来买”
　　许南翊很开心地点头。
　　“噢哟你说巧不巧，还有另一个，我经常跟你说的，另一个爱跟在你后面买饼糕的小姑娘，她刚走呢”吴奶奶热心地说着。
　　许南翊轻皱着眉。
　　刚刚走的，只有陆伊言。
　　“外面下雨了吗？”吴奶奶夹着饼糕，随口问着。
　　“没有啊”
　　“那……难道她真的哭了？”吴奶奶突然反应过来，“那么难过，就算下雨眼睛不舒服，也不该是那么伤心的样子呀”
　　许南翊看着老人，眉间皱出纹路，
　　“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