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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晨曦中的电话 腊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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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清晨五点的李家洼还沉浸在年关前最后的沉睡中,合作社研发中心二楼办公室的电话却骤然响起。
李静正趴在办公桌上小憩——昨晚和农大实验室核对新品数据到凌晨三点,她索性没回宿舍。电话铃响到第四声,她猛然惊醒,抓起听筒时还带着睡意。
“喂?”
“李静同学吗?我是省商务厅产业处的刘明。”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声,语气正式但不刻板,“抱歉这么早打扰。我们注意到‘澳里香’最近的市场表现,也关注到了网上的一些讨论。”
李静坐直身子,睡意全无:“刘处长您说。”
“下个月,省里要组织一个特色农产品代表团,去上海参加国际食品展。”刘明顿了顿,“原本的名单三个月前就定了,但厅长昨天看了‘老饕笔记’那篇推送,说这样的故事和产品,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窗外天色还是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代表团名额很紧张,”刘明继续说,“而且参展费用不低。但如果你和团队有兴趣,我们可以特批一个展位——标准展位的一半大小,位置可能偏一些。”
李静的手握紧了听筒:“费用大概多少?”
“展位费、物料运输、人员差旅……最少要准备八万。”刘明实话实说,“对你们来说可能压力比较大。而且说实话,这种展会大企业云集,小品牌很容易被淹没。你们考虑清楚,三天内给我答复。”
挂掉电话,李静坐在昏黄的台灯光圈里,一动不动。八万——几乎是合作社账上全部的流动资金。去了,意味着接下来两个月要过紧日子,万一有个突发状况……
但上海国际食品展。她前世在行业报道里见过照片——全球各地的食品企业,最新技术,顶尖渠道商,还有那些后来成为行业巨头、如今还名不见经传的品牌。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合作社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老车间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第一缕烟——孙奶奶总是最早到,她说清晨的火熬出来的酱最“醒神”。
楼下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响。高军这么早就来了。
李静下楼时,高军正蹲在原料仓库门口,对着账本发愁。听见脚步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静妹子,你也没睡?”他合上账本,“我刚算完——如果按现在的出货量,到年底咱们勉强能持平。但春苗说省城两家店销量还在涨,要补货的话……”
“上海有个展会。”李静打断他,把刘处长的电话内容简单说了。
高军愣在那儿,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八万……”他喃喃,“咱们账上就八万三。这要是砸进去没个响动……”
“我知道。”李静捡起账本,“所以得想清楚。”
两人沉默着。仓库里传来王老栓清点货品的声音,老人一边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这是他心情好的表现,昨天又签下了三家散户,虽然量不大,但都是老品种。
“我去问问大家。”李静忽然说。
晨会提前到六点半。食堂里坐满了人——不仅是管理层,所有夜班和白班交接的员工都在。李静把情况说完,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蒸汽管道咝咝的声音。
“八万啊……”赵寡妇第一个开口,“够买多少口新灶了……”
“但上海,”春苗眼睛发亮,“我做梦都没想过咱们的东西能去上海。”
王老栓闷头抽烟,半晌才说:“静妮儿,你说实话——去了,有多大把握?”
李静摇头:“没把握。可能血本无归,也可能……打开一扇新门。”
“那就去。”孙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今天拄着新拐杖——是李行光用山里的老藤编的,结实又轻便,“咱们这酱,该让外面人尝尝。”
“可是奶奶,”赵寡妇急了,“万一……”
“万一不行,就回来。”孙奶奶走到前面,目光扫过所有人,“咱们本来就是从一口土灶开始的,最坏也就是回到一口土灶。但要是成了——”她顿了顿,“咱们李家洼的味儿,就能飘到上海去了。”
老人说完,食堂里依然安静。但李静看见,很多人的眼神变了——从犹豫,到坚定,到跃跃欲试。
高军站起来:“我算过了。八万咱们挤得出来——下个月的原料款可以拖半个月,我和几个供应商谈好了。员工工资不能拖,但我的可以先欠着。”
“我的也是。”春苗举手。
“还有我的。”王老栓掐灭烟。
一个接一个,手举起来。李静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粗糙的,长茧的,沾着辣椒面的,有些还在微微发抖。但都举着。
“那就去。”她说,声音有些哑,“但钱的事,按规矩来。该付的都得付,咱们不欠任何人。”
晨会散后,李静给刘明回了电话。挂掉时,窗外的天已大亮。合作社院里,送货的三轮车正在装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夹杂着说笑声——今天要往省城发三百箱货,是“记忆之味”开店以来最大的一单。
她回到办公室,开始列参展计划。产品选哪几款,包装怎么设计,宣传册要突出什么……写了两页,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请问是‘澳里香’的李静总吗?”是个年轻女声,普通话带着吴语区的软糯,“我是上海‘江南荟’餐饮集团的采购总监,姓林。我们在网上看到你们的产品,很有兴趣。”
李静握笔的手顿了顿:“林总您好。”
“我们集团主打江南文化主题餐厅,最近在策划一个‘寻味中国’系列,想找一些有故事、有手艺的传统调味品。”林语速很快,但清晰,“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合作?如果方便,我们可以派人去你们生产基地看看。”
“随时欢迎。”李静说,“不过我们下个月会去上海参展,如果您方便,也可以展会上详谈。”
“参展?”林的声音透着惊喜,“太好了。那我们展会见。对了——”她顿了顿,“你们展位号定了吗?我让我们的人提前去对接。”
李静报了个临时编号。挂掉电话后,她在计划书上添了一行:“预约上海‘江南荟’集团面谈。”
字迹有些抖。
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像种子在冻土下第一次感觉到春意,那种细微但确切的悸动。
中午,李静去了车间。孙奶奶正在熬春节特供款——加了山核桃碎的辣酱,香气更醇厚。老人见她来,舀了一小勺递过去。
“尝尝,今年的新方子。”
李静尝了,核桃的油脂香中和了辣椒的烈,回味绵长。
“奶奶,上海那边……可能有餐厅想用咱们的酱。”
孙奶奶搅酱的手没停:“好啊。让他们尝尝,咱们山里的味儿。”
“您不担心……万一人家嫌咱们土?”
老人笑了,皱纹舒展开:“土怎么了?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实在。”她看着锅里翻滚的酱,“就像这酱,它不骗人——是什么料,就出什么味儿。吃过的人,自然知道。”
下午,李静接到第三个电话。这次是梁教授。
“李静,上海食品展的事我听说了。”教授的声音透着欣慰,“农大这边,食品工程系有两个参展名额,本来定的是教授带研究生去。但院长特批——可以给你一个随行名额,食宿学校承担。”
李静愣住:“这……”
“别推辞。”梁教授说,“你这几年的产学研实践,本来就是很好的案例。到时候展会论坛,你得上台讲讲——传统手艺和现代科技怎么结合。”
挂掉电话,李静站在研发中心的走廊里。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晾晒场那些红艳艳的辣椒上,像铺了一地碎金。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春苗。她拿着平板电脑,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静总,电商平台的数据——今天上午的订单,比昨天同期涨了百分之三百!客服消息回不过来了!”
李静接过平板。后台消息列表里,最新的几条:
“老板,我是看了‘老饕笔记’来的。我外婆是四川人,十年前走了,她做的酱我再也吃不到了。今天收到你们的酱,我一边吃一边哭——就是这个味儿。”
“能不能定制?我想印上我奶奶的名字,清明节带回去祭奠她。”
“我是做民宿的,想用你们的酱做伴手礼。能谈谈合作吗?”
她一条条翻着,春苗在旁边说:“还有,省电视台生活频道刚联系,想过年来咱们这儿拍个纪录片,讲年货里的老手艺。”
暮色四合时,李静爬上研发中心的屋顶。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轮廓分明,近处的李家洼炊烟袅袅——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
合作社的院子里,最后一辆送货的三轮车正准备出发。王老栓在车旁叮嘱司机:“慢点开,天黑路滑!”
司机是个年轻人,笑着应:“王叔放心,保证送到!”
车灯亮起,划破渐浓的暮色,驶出合作社,驶上那条三年前还是土路、如今已是柏油路的村道。
李静看着车灯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她转身下楼——晚上还要和农大实验室开视频会,新品的数据分析报告还没看完。
楼梯走到一半,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周明远。
“李静,华丰上海分公司的人联系我了,说展会上想和你们联合做个活动——传统手艺主题沙龙。”他顿了顿,“我拒绝了。”
李静停下脚步。
“不是不想合作。”周明远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是觉得,你们应该自己发光,不用借任何人的光。”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但我可以介绍几个上海的渠道商给你——是我个人的朋友,他们做精品超市,一直想找有故事的产品。”
“谢谢周总。”
“叫老周。”周明远笑了,“还有,我奶奶那手豆瓣酱的方子……我找到了。在她留下的一个木箱底,用油纸包着,字都模糊了。我拍了照片发你邮箱,也许……孙奶奶能看懂。”
电话挂断。李静站在楼梯转角,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但合作社的灯,一盏盏亮着。
车间的,办公室的,宿舍的,还有新厂房顶上那盏探照灯——像灯塔,在这片山坳里,固执地亮着。
她继续往下走。台阶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前方,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在这个小年夜的傍晚,在这个刚刚决定要去上海的山村里——
李静第一次觉得,前世那个浑噩的二十五岁,真的已经很远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这辈子,这条路,才刚走到第一个岔口。
她推开研发中心的大门。食堂里传来笑声——今晚加餐,赵寡妇做了辣酱炖豆腐,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李静走进去。有人给她让座,有人递来碗筷,孙奶奶舀了满满一勺豆腐放进她碗里:“多吃点,累瘦了。”
她低头吃饭。豆腐滚烫,辣酱醇香。
桌边,大家正热烈讨论着去上海要带哪些产品,包装要不要重新设计,要不要带点辣椒种子当展示品……
声音嘈杂,但温暖。
像这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冒着热腾腾的生气。
李静慢慢吃着,听着,偶尔插一句。
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了李家洼。但食堂里的灯,暖暖地亮着。
照亮了这一桌人,照亮了碗里的饭菜,也照亮了——
那条正在他们脚下,往前延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