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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断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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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离开后的第七天,第一记闷棍砸了下来。
清晨五点,原料仓库的电话炸响。王老栓揉着眼接起来,听见那边赵家庄种植户老赵头带着哭腔的声音:“王经理,对不住……今年的辣椒,不能供给你们了。”
“啥?”王老栓一个激灵清醒了,“合同白纸黑字签的,你说不供就不供?”
“人家……人家给双倍价。”老赵头声音越来越小,“还答应包销三年的。王经理,我家二小子要娶媳妇……”
电话挂断后的半小时内,另外四个主要种植户的违约通知接踵而至。理由大同小异:有给儿子盖房的,有要供孙子上学的,最直白的一个说:“王哥,别怨我,谁跟钱过不去?”
高军冲进原料仓库时,王老栓正对着满墙的供货合同发呆。那些按着红手印、写着歪扭名字的纸,此刻像一张张嘲讽的脸。
“五个大户,占了咱们六成原料。”王老栓的声音发干,“库里的存货,只够撑十天。”
车间里,赵寡妇已经听到了风声。她看着眼前咕嘟冒泡的酱锅,手有些抖——没有辣椒,这锅酱就是最后的绝唱。
晨会上,气氛像绷紧的弓弦。春苗把违约名单投影到墙上,红字刺眼。
“华丰干的。”高军一拳捶在桌上,“我打听过了,他们用高于市场价三倍的价格,把周边三个县的优质辣椒全包圆了。不光买现货,连明年的种植合同都签了。”
孙奶奶坐在上首,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老人睁开眼时,目光像淬过火的刀:“他们想逼死咱们。”
“不止。”李静的声音从视频会议屏幕里传来。她在宿舍,背景是凌晨五点的黑暗,“我刚收到消息,华丰的调味品生产线下个月投产。主打产品——‘华丰香辣酱’。”
投影切换,是一张偷拍的产品设计图。红金包装,字体设计,甚至广告语:“传统工艺,现代滋味”——每个细节都在模仿“澳里香”,但更精致,更“高级”。
会议室死寂。
“他们不仅要断咱们的原料,”李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还要用咱们的路数,打垮咱们。”
王老栓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我跟他们拼了!我这就去赵家庄,我看谁敢——”
“王叔。”李静叫住他,“拼不过。华丰的采购经理,现在就坐在赵家庄村委会,带着现钞。您带什么去拼?”
王老栓僵在原地,肩膀垮了下来。
“那怎么办?”赵寡妇声音发颤,“十天……十天后咱们就得停产。”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屏幕里的李静。十九岁的女孩坐在狭小的宿舍里,身后是堆满书的架子。但她背挺得笔直。
“第一,”她开口,语速很快,“春苗姐,你现在带人去周边县的农贸市场,散收辣椒。不管品级,只要没霉变,全要。价格可以上浮20%。”
春苗抓起本子:“是!”
“第二,高军哥,联系梁教授团队。问他们实验室培育的辣椒新品种,能不能紧急扩大试种规模。如果有希望,我今晚就回村里签试验田协议。”
高军已经掏出手机。
“第三,”李静顿了顿,“王叔,您去一趟李家庄——不是咱们的签约户,是那些散户,那些平时只种一点自己吃的老人家。告诉他们,‘澳里香’收辣椒,按特级品价收,但有两个条件:一,必须是老品种;二,必须用咱们给的种植法。”
王老栓愣了:“散户?那能有多少……”
“聚沙成塔。”李静说,“而且老品种的辣椒,风味比新品种足。这是咱们现在唯一的优势。”
“第四,”她看向赵寡妇,“赵婶,车间从今天起调整生产计划。优先保证高端线不断货,普通线减产。告诉客户,因为原料升级,产品优化,所以供货量暂时调整——这不是坏事,是品牌升级的阵痛。”
一条条指令清晰落下。会议室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取代。
视频挂断前,李静最后说:“还有件事。从今天起,‘澳里香’所有产品包装上加印一句话:本产品采用传统老品种辣椒,风味独特,产量有限。”
她看着屏幕里每一张脸:“咱们不跟他们拼产量,拼不起。咱们拼他们永远模仿不来的东西——时间,还有根。”
上午九点,李家洼的拖拉机、三轮车全部出动,像撒出去的网,扑向周边乡镇的每一个农贸市场、每一个村口集市。
王老栓蹲在李家庄村口的磨盘旁,脚边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几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围着他,听他用最土的话讲:“叔,婶,咱这老朝天椒,现在金贵了。您家里那几分地,种出来,我按肉价收!”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眯着眼:“王老栓,你莫骗人。这辣椒俺种了一辈子,啥时候这么值钱过?”
“以前不值钱,是因为没人识货。”王老栓从怀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澳里香”的辣酱,“现在有人识了。人家就认这个味儿——新品种辣椒出不来这个味儿!”
老人们传看着那瓶酱,嗅着熟悉的、刻在记忆里的辛辣香气。
“中。”老汉第一个拍板,“俺家后院那二分地,全给你种!”
这天傍晚,原料仓库的秤前排起了队。来的不是往常的大车,而是背篓、提篮、甚至塑料袋。里面装的辣椒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有些还带着露水和泥土。
但王老栓收得很仔细。他不用仪器,就用手捏,用鼻子闻,用眼睛看——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合格的辣椒堆渐渐高起来,虽然远不如从前整齐壮观,却透着一种倔强的生机。
更让人意外的是梁教授那边的回应。晚上八点,视频会议再次接通,梁教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李静,你们运气好。”教授眼睛发亮,“我们三年前开始培育的‘农大香辣一号’,正好到了中试阶段。这个品种保留了老品种的风味物质,但抗病性和产量提高了40%——本来想明年推广,现在可以紧急扩繁。”
她调出一组数据:“现有种苗可以覆盖五十亩,三个月后能收第一茬。但前提是,种植管理必须严格按我们的方案来。”
“我来盯。”王老栓抢着说,“教授您说咋种,俺就咋种!”
深夜十一点,李静在宿舍里汇总数据。春苗那边收上来八千斤散货,够撑三天;王老栓签了二十七户散户,预计能供两个月;实验室新品种如果成功,三个月后能接上……
还不够。离安全线还差一截。
她盯着电脑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记忆里,1999年冬天,邻省某县发生过一次辣椒滞销事件。因为新品种推广失败,大量辣椒烂在地里,农民血本无归。
时间好像对得上。她打开浏览器——宿舍刚通了网络,速度很慢——开始搜索邻省的农业新闻。一条简讯跳出来:“北山县万亩辣椒丰收,却遇销售难……”
北山县。距离李家洼,两百公里。
李静抓起手机打给高军:“军子哥,你明天一早,带车去北山县。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可以压,但品质要把严。记住,只要老品种。”
“北山?那么远,运费……”
“运费我贴。”李静斩钉截铁,“现在不是算小账的时候。”
挂掉电话,她推开宿舍窗户。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冷冽刺骨。楼下路灯的光晕里,几个晚归的学生说笑着走过。
她的手机震动,是孙奶奶发来的语音。老人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静妮儿,今天车间没停火。赵寡妇她们把那批散货辣椒筛了三遍,熬出来的酱,孙奶奶尝了——味儿正。比以前的还正。”
李静握紧手机。
窗外,省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她仿佛看见了——看见两百公里外的北山县,那些濒临绝望的椒农;看见实验室里彻夜不眠的灯光;看见李家洼原料仓库前,那些背着背篓、眼神忐忑却又带着希望的老人。
这是一张网。一张用散碎原料、散户承诺、远方滞销品和实验室试管编织成的网。
网眼很大,随时会破。
但网在,锅就在,火就在。
她关掉电脑,躺下来。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高军发来的短信:“车已备好,凌晨四点出发。静妹子,你放心,天塌不下来。”
李静没有回复。
她只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摹那张网。描摹每一个节点,每一根线,每一个在深夜里为此奔波、为此坚守的人。
这张网也许挡不住资本的重锤。
但至少今夜,它兜住了“澳里香”的灶火,兜住了一个山村不认命的决心。
而明天,网要继续织下去。
直到织成铜墙铁壁,直到织成——他们自己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