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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记者进村 霜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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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清晨,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歪歪扭扭驶进李家洼,停在了合作社新挂的“澳里香食品加工厂”牌子前。车门打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台黑沉沉的相机,接着是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年轻女人。
女人二十五六岁模样,齐耳短发,眉眼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她环顾四周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晾晒场上红艳艳的辣椒,掠过车间里腾腾的白气,最后落在正蹲在地上检查酱缸的李静身上。
“请问,”女人开口,普通话标准得有些刻意,“李静同学在吗?”
李静站起身,手上还沾着酱料。她打量着这个与山村格格不入的来客:“我是。您找我有事?”
女人从包里掏出记者证:“省报生活版记者,苏蔓。陈经理推荐我来的,说你们这儿有个‘山村合作社’的故事很特别。”
记者证在晨光里闪着光。王老栓刚从仓库出来,看见那台相机,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赵寡妇慌忙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几个年轻女工更是躲到了酱缸后面。
苏蔓似乎习惯了这种反应,她微微一笑,举起相机:“不介意我拍几张工作照吧?”
“等等。”李静伸手虚拦了一下,“苏记者,拍照可以,但得先问问大家愿不愿意。”
她转身,面对渐渐围拢过来的社员们,声音清晰平静:“这位是省城来的记者,想拍咱们合作社。谁愿意入镜就往前站站,不愿意的照常干活,别耽误订单。”
这话让紧张的气氛松弛了些。王老栓捡起簸箕,嘟囔着“拍就拍呗”,却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赵寡妇悄悄抹平了围裙,站到了光线好的地方。
苏蔓的镜头从晾晒场转到车间,从熬酱的大灶转到识字班的小黑板。她拍得很细,有时蹲着,有时踮脚,那台黑相机在她手里像个听话的活物。
晌午在李家堂屋吃饭时,苏蔓的问题开始了。
“李静同学,听说你为了合作社,放弃了县一中的少年班?”她夹了一筷子辣酱拌面,眼睛却盯着李静。
屋里瞬间安静。汪红霞盛汤的手顿了顿,高军停下扒饭的动作,连孙奶奶都放下了筷子。
李静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不是放弃,是选择了更想走的路。”
“可你不觉得可惜吗?”苏蔓追问,“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有更广阔的……”
“苏记者,”李静抬起眼,“您觉得什么是更广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这里,三个月前只有十口土灶,现在有十五口温控灶。这里,以前只有我们一家做酱,现在带动了周边三个村的辣椒种植。这里,”她指向识字班的方向,“二十七个从前只会在田里干活、在家里做饭的女人,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生产规范。”
她转回身,目光清亮:“您告诉我,县一中的教室,比这个更广阔吗?”
苏蔓一时语塞。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校服洗得发白的少女,第一次觉得手里的采访本有些沉重。
下午,苏蔓提出要跟班采访。她跟着王老栓去收辣椒,看老把式如何通过揉捏判断干湿;她蹲在赵寡妇身边,看那双粗糙的手如何精准掌控火候;她甚至凑到孙奶奶跟前,看老人如何闭着眼睛,仅凭舌尖就能分辨出微妙的味觉差异。
最让她震撼的,是傍晚的识字班。
煤油灯下,二十多个女人挤在堂屋里。赵寡妇在黑板上写下今天新学的词——“标准”。她讲得质朴:“就像纳鞋底,针脚密多少、线扯多紧,都得有个准数。咱们做酱也是……”
苏蔓的相机快门声轻轻响起。镜头里,孙奶奶戴着老花镜,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念;春苗握笔的姿势还很笨拙,可一笔一画极其认真;王老栓坐在后排,借着旁人的光偷偷在膝盖上练习写字。
那一刻,苏蔓忽然理解了陈经理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不只是个做辣酱的合作社。”
夜里,苏蔓被安排在李家西厢房。临睡前,她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李静和孙奶奶。
“奶奶,今天累着了吧?”
“不累。就是那相机,晃得眼晕。”孙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意,“静妮儿,你说那记者真会把咱们写进报纸?”
“会的。”
“那……咱这酱,是不是就出名了?”
“出名是好事,也是压力。”李静的声音很轻,“以后会有更多人盯着咱们,一点错都不能出。”
沉默片刻,孙奶奶说:“不怕。咱们的根扎得深。”
苏蔓靠着墙壁,在采访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在这里,‘改变’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是一笔一画写下的名字,是一锅一锅熬出的酱香,是一个山村在时代里挺起的脊梁。”
第二天清晨,苏蔓离开时,合作社已经开工了。晨雾里,车间灯火通明,机器嗡鸣与说笑声交织在一起。
吉普车驶出李家洼时,苏蔓回头看了一眼。合作社的招牌在晨曦中渐渐模糊,可那些在灶火前忙碌的身影,那些在识字班里低头的侧脸,却清晰地刻进了她的镜头,也刻进了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