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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于心不忍 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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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后丧仪在太庙举行。
满殿素白,香烟缭绕,哀乐低回,阮娴立在丹陛之上,手持祭文,一字一句念着崔元青的生平。
“……镇国长公主阮娴,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嫂文肃皇后之灵……”
礼部曾为崔元青拟定许多谥号,概有“柔”“懿”“贞”等字眼,字是好字,可用来形容崔元青,阮娴总觉得有几分单薄。
她皆不满意,最终翻阅典籍,敲定“文肃”二字。
“文”乃仁政安民,“肃”乃刚毅有德,历任皇后少有人用,崔卓对此并未表态,朝臣中有非议之声,皆被她压下。
阮娴想,她持政三年国泰民安,牺牲小我以全家国,几人能做到如此?丧仪匆忙,对她已是亏欠,这谥号无论如何她都当得起。
文官队列中,江明徵俯首侍立,静静听着阮娴的声音回荡在微凉的晨风里。
轻风卷着香火拂过他的脸颊,待薄烟散去,心脏便悄然复苏,砰砰搏动着,在唇畔牵扯出一抹恬淡的笑意。
江明徵扬起眉梢,悄然望向那抹被晨光镀上金边的剪影,满眼都是骄傲。
他的阿宁,当真有极大的本事。
心跳的频率又不合时宜了起来,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祭文过半,可心脏不减兴奋,叫嚣着牵动了一缕隐秘的燥热。
江明徵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风渐渐止息,那热度始终没有散去,他才意识到,事态不如想象中轻易。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试图压下异常,那股热潮却依旧我行我素,顺着经脉缓慢爬升。
……山雨来前的造势,他已烂熟于心,这燥热是什么,不言而喻。
江明徵几乎下意识地抬起眼,重新朝心之所向望去。
“……你若有不适,切忌忍耐,及时来寻我……”
不知怎的,她的话在耳畔响起。
他用目光描摹着远方逐渐变得模糊的眉眼,叹息着轻轻笑开。
他怎么舍得呢?
就算有她的允许,他也不愿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江明徵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将手探入袖袋,视线谨慎地挂在她身上。
她今日真好看。
素简合宜,端方雅正。
就该永远如此啊。
刺痛没入小臂,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唇线几不可查地抿起,转瞬又恢复如初。
祭文诵读罢了,木鱼沉闷的敲击声伴随着经文祝颂,成了威严肃穆的大殿上仅有的旁白。
日光流转,不觉高悬,又宛转西落。
袝庙礼成,百官按制退出太庙,仪式正式结束。
阮娴陪同阮彦在大殿中目送着众人离去,人潮几乎散场时,御书房的宦官迎了上来。
粗略听过要务,阮娴沉沉叹了声气,挥了挥手,让人先行退下。
阮彦打了个哈欠,回过神便撞见阮娴一副疲惫的模样:“阿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阮娴强打起几分精神,勉力一笑:“就是礼部的一些收尾事宜,阿姐很快能处理好,彦儿今日累着了,先回去歇息吧。春韵,带陛下回寝殿。”
“好。”阮彦实在是困得不行,擦干净眼角的泪水,迷迷糊糊地点点头,“那阿姐也要早些休息。”
阮娴轻轻应声,转身边朝素月招手,边向着殿外走去:“人应当还没走远,动作快些,传江明徵,郑渊,王晁去偏殿等候,尽量速战速决。”
“是。”
……
半刻钟后。
“还是没找到?”
看着只身一人走入殿内的素月,阮娴忍不住蹙起眉头。
“江大人许是要务缠身先行一步,不若传唤柳侍郎?”
“奇怪,他的车舆都未挪动,孤身一人能往何处去?”阮娴揉着太阳穴,最后一丝倦意也散了。
一刻钟的时间,该到的人都到了,唯有江明徵,四处不见踪影。
按照往常,他若脱不开身,换作副官也无妨,只是今日,阮娴总觉得心下不安。
直觉告诉她,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反常极有可能与蛊毒有关。可她早已交代过,若真是发作了,他何不第一时间来寻她?
“也罢,先宣其余人进殿。你再四处打听打听,探得他的去向,不必急于与他碰面,先来知会我。”
“啊?”素月愣了愣。不与他碰面,如何知晓下落是真是假?她很是摸不着头脑,但见阮娴已起身朝偏殿走去,只好沉声应道,“是。”
又是半刻钟后。
印章落下,臣子离场,殿内逐渐恢复宁静时,有脚步声渐渐放大,阮娴“蹭”地一下站起身。
“有下落了吗?”
“有人说看见江大人往静堂西侧方向去了,行色匆匆的,脸色也不太对,似是身体不适,许久不见离开。”
“这人……”
她就知道!
“带路。”
“诶?可是殿下……”
“带路!”
她平静的声音中无端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素月噤声不敢再劝,快步引着她出了殿门。
素月口中的静堂位置极偏,西侧的耳房更是少有人涉足,日薄西山,漫天昏黄的霞光为房前增添几分寂寥。
阮娴驻足于数十步开外,望着紧闭的房门,默默绷起唇线。
此时此刻,她无比期望,他最好别在里面躲躲藏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也不肯见她。
但若真是蛊毒发作,她又祈祷他最好真的在里面,莫再耽搁时间,无望地痛苦下去。
“你在此处等我,无论听到什么,无论任何人求见,都不准靠近。”
撂下这样一句话,阮娴头也不回地快步上前。
耳房的门打开一道缝隙,她一眼看见了脸色惨白的他。
“砰”的一声,房门破开。
江明徵坐在书桌旁,桌上点着一盏灯,明灭的光将他的侧脸在这愈发昏暗的屋子里照得格外清晰。
听见动静的他猛地抬头,看见是她,骤然惊愕失色,匆匆拨下袖子,做贼心虚地将左臂往身后藏。
又是“砰”的一声,房门死死合上,屋内遁入昏暗,只剩一盏烛灯的光。
可江明徵觉得,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阮娴死死盯着那只被他藏在身后的手臂,每迈出一步都重如千斤。
他是躲得很快,可她看到了。
“把手伸出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不见一点温度。
“殿下……”
他没动,似要争辩什么,紧张的头脑却罕见地停止了转动,挣扎半天逼不出一个字。
“我说,”她冷冷凝着他,声音沉了几分,“把手伸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将藏在身后手臂递了出来。
他们靠的太近了,近到阮娴能清楚望见他瞳孔里跳动的灯火,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她伸出手,脑海里闪过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手指不住的颤抖,最终落在了他的袖口上。
他还想往后缩,可已被她擒住了手腕,只能攥着袖口负隅顽抗,她鼓足勇气想要掀开,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
“殿下,不要看,好不好?”
他难得用这种乞求的目光望着她,卑微得如同一只受了委屈的幼犬。
放在以往,她绝不会忍心拒绝。
可现在,瞧着桌上沾染血迹的银针,阮娴将心一横,不管不顾道:“不好。”
她不再多话,猛地用力,一把将他的袖子扯上去。
他被迫松开手心,任由小臂暴露在烛光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衣袖被她猛地揭开,骇人的一幕再次映入眼帘。
光滑洁白的皮肤下,凝聚着大片的淤血,青紫相间,洇染了整片小臂。
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些已经凝成暗红的点,有些还在往外渗血,层层叠叠,似乎永无止息。
阮娴眉心的怒火,悄然缩成一团化不开的雾气。
她盯着那片青紫看了很久,久到江明徵开始不安,想要把手缩回去。
她攥住了他的手腕,没给他这个机会:“解释。”
“……”
“哑巴了吗?”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试图把袖子拉下来:“我没事的,殿下……”
“江明徵,我昨日怎么说的?”
“殿下,您不必……”
“不必什么?”她打断他的言语和动作,按着他的衣袖,生怕那些血珠被布料蹭到,“不必管你?放任你偷偷把自己扎成筛子?”
“我……”
“我什么我?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殿下……”
“我说,若有不适,及时来寻我,你是怎么应的?你说让我安心,你就是这般让我安心?!”
“不要哭……”
她的声音冷厉,却带着几分哽咽,江明徵心脏骤然收缩,仰头恰好望见一滴清泪自她眼眶滚落,径直砸在他的手臂上。
与此同时,阮娴的话语也停滞了。
她连忙垂眼,确认自己的泪水没有碰到他的伤处,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捻起一角袖子,吸走了那滴咸涩的水珠。
看到这一幕,江明徵几乎要喘不上气,仿佛被谁将心重重击成满地碎屑。
他抬起右手覆上她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擦过眼角湿润的泪痕:“我只是……不愿见你,为我忧心。”
“你现在这样,我难道就不会忧心?”
阮娴深深吸了一口气,鼻息间吸入血的腥气,心尖也跟着发疼。
她抓住他右手的手腕,掀开袖子一瞧,症状轻些,却依旧骇人。
他做贼心虚地垂下眼,抿了抿唇,睫毛轻轻颤着。
“江明徵,抬头,看着我。”
他犹豫片刻,缓缓抬起眼。
她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泛红的眼眶中盛满了锐利的光:“我问你,若今日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她紧随其后,凑得更近,近到呼吸都快要交错在一起。
“说话。”
“……我有分寸。”
他躲着她的眼睛,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分寸?呵。”
她念着这两个字,不耐烦地闭了闭眼,嗤笑一声后,忽然低下头,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