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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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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漫天璀璨,久久无法回神时——
无瞳少年、佝偻老妇、白花新娘和祷告男子,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随即慢慢穿过了风翎和荣屿他们,径直走向了正前方。
丌娘子与荣屿擦身而过,荣祖也并未多作停留,荣屿顿感心中有根线即将要断裂了。
怎么会突然这么心慌……
荣屿立马追身上去,惊惧与恐慌霎时弥漫全身:“母亲!祖父!你们要去何处!”
四人走到天光下,稳稳停住脚步。又一齐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温和的笑意,再无一丝其他别的。
祷告男子微笑着率先出声:“屿儿,可惜还未待你出生,祖父便早早撒手人寰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中,我未有一日不诚心祈祷,祈祷我荣氏昌平繁延,祈祷我的好孙儿平安长大。”
“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知是你来了。我一直期盼着你的降世,上苍终怜悯于我,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看见你成了荣氏新一代家主,祖父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你年纪轻轻就能担起家主之责,祖父很欣慰你的长大,你的成人成才。”
“你爹总说我食古不化,偏严无私,对他未尽过一日父爱。”
“可那诅咒正如悬顶之剑,日日高悬于我们荣氏每一个人身上,祖父身上担子重啊,重得竟连喘息也成了罪孽。”
“我诚心期盼着你的到来,竟不免也偷偷长出了私心。”
“祖父不愿见你接任家主之位,不愿见我好不容易生出的私心,终有一日也会被无情摧残扼杀。”
荣屿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脸,他从未在父亲口中听他提起,关于祖父的任何事。甚至家中,连一幅关于他的画像都没有。
在那日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些异样的情绪让他茫然困惑,直到今日听他陈白,荣屿这才知晓自己错失了什么。
那些有意无意的情绪侵袭,原来正是祖父,对自己未尽的遗憾惋惜与疼爱偏私。
“祖父……”荣屿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泪水滑落脸庞。
荣祖也悄然红了眼眶,上前来一把扶起了荣屿,紧紧捏着他的肩膀。
“乖孙,不哭……”
荣祖轻拍着他的肩膀,泪水再也止不住流下。
“祖父这就要走了,乖孙不必留我,祖父已经太累了,祖父想好好休息了……”
说着慢慢放开了双臂,替他抹开双颊的泪水。身体逐渐幻化成泡影,微笑着慢慢消失在了荣屿面前。
荣屿伸出手想要触碰,即将消散的祖父。可两手什么都触摸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祖父,消散在自己面前,泪水又夺眶而出。
“祖父,珍重……”
丌娘子也未语泪先流,双手捧住了他抓空的双手,轻贴于自己掌间。
“母亲,不要走……”
丌娘子闻言一把将他搂向怀中,就像他儿时好不容易见到自己,一直赖在自己怀中那般,时隔多年的拥抱让她心如刀绞。
“屿儿,娘亲好想你,娘亲舍不下你……”
“你我母子总是聚少离多,你可怪母亲不能时时来看你?”
丌娘子的隐痛,一直在此折磨了她多年,日日不得将息。
“从未……我从未责怪过……”荣屿抬起脸紧紧盯着她,生怕她下一刻就要消散在眼前,“我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丌娘子轻柔地替他抹去泪水,开解着他:“屿儿,不要记恨你父亲,他已经做到最好了。”
荣屿紧紧攥着双拳,赤红着双眸低下了眼,肩膀微微发着颤。
丌娘子轻拍着他的手掌,慢慢解开困扰他多年的心结:“我与你父亲自小相识,我们真心相爱,也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娘亲从未后悔过嫁给他。”
“可父亲辜负了您!”荣屿抬起脸,两行泪水簌簌而落。
丌娘子温柔笑了,语气坚定:“他从未有过。”
“自我们有了你后,族中众老一致推举你为下一任家主。我和你父亲与祖父拼死阻挠,终也无济于事。”
“后来余觉是想了个法子,让我在众人面前假死,你爹这才把我们母子安顿在了醉风荷。”
“可后来余觉是竟在我临盆之际,偷偷向族老告发了假死一事。”
“族老知晓此事,大发雷霆,强行将你从我枕边夺走!更以欺辱忤逆之罪,逼迫世安将我休弃另娶!”
“你爹宁死不从,一路冒着大雪,抱着你来接我回家。”
“可他们竟以我的性命作要挟,让世安必须答应培养你为下一任家主,否则就立刻让我血溅当场!”
“世安被逼无奈直得作罢,答应一心一意培养你。后来你长大了些,他几番都欲接我回家,是我不肯再回那个伤心之地。”
“只要一看见他们,就无数次让我剔骨剜心!提醒是我!是我亲自把你推上了,那个血淋淋的断头台!”
“每每想起此事,我都肝肠寸断!是娘亲对不住你,是娘亲没有保护好你,娘亲对不住你……”
“父亲亲口承认,是他逼死了您,甚至阻我见您最后一面。”荣屿久久无法释怀,当年的父亲,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决绝。
丌娘子温柔地揉搓开他紧握的双拳,道出当年的真相:“不是这样的,屿儿……”
丌娘子娓娓道来:“我长年忧抑郁烦,终有一日,缠榻不起。余觉是不知拿来什么丹药,让我服下,后又苟延残喘了月余。”
“可自服下此丹,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更像是个怪物……”
“在我知道,我竟失手杀了,从小一直陪伴我的乳母,我无法原谅自己,便选择一刀自我了结。”
“决定自行了断前,我给你父亲曾写过一封信。”
“我不准他来追悼我,更不准他带着你来看我。如若不然,我丌乐九泉之下,定然死不瞑目!”
“因为我不配……”
丌娘子摊开双手,仿佛还能见到那满手的鲜血,正温热粘稠着她的双指,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绝对不要让我爱的人,见到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我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把肮脏的自己一刀杀死!”
“我自私地只想……”丌娘子已是苦不堪言,声音一直颤抖个不停,“留给你们最美好的丌乐。”
荣屿痛心疾首地,一把将母亲揽在怀里。紧紧锁住她孱弱的双肩,已是泣不成声。
“对不起……母亲……我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对不起……对不起……”
心中千言万语化作唇间,只有无数声对不起。
丌乐泪水早已决堤,如若不是自己满身罪恶难赎,他们或许会更多一些相处的时光。
温暖而又明亮,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搅的时光。
可惜,造化总是弄人……
“屿儿,不要哭。娘亲始终不能原谅自己,错过了你成长的时光。更不能原谅是我亲手,将你禁锢在了家主之位上,自此诅咒缠身。”
“屿儿,娘亲多想再陪陪你,弥补上那些所有的缺憾,可娘亲就要走了,又要留你孤单一人了。”
“母亲,不要走……您不要走……”
荣屿紧握着她的双手,害怕她像祖父一样,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世间。
丌乐只是抬眼看向了,身后的风翎和三娘,向她们伸出了右手,“三娘,风姑娘。”
风翎擦去脸颊从未停过的泪水,立马起身和三娘来到了丌娘子面前。
“丌乐,你要走了吗?”
三娘不舍地一把抱住她,以前的她们,是最无话不谈的密友,可现在却又要天人永隔了。
丌娘子轻柔地抚着她的背:“我好想你,明之。”
三娘在这句话刚出口,瞬间便模糊了双眼:“我也是……”
良久后,两人依依不舍起身,丌娘子又将视线,落在了风翎身上。
“真是对不住了,第一次见你就差点……”丌娘子想起刚才自己的痛下杀手,有些不知所措。
风翎微微一笑,回握住她的右手:“丌娘子,没事……”
“风姑娘,抱歉……我没有什么信物能给你……”
丌娘子默默将荣屿的手,搭在了风翎的双手之上:“虽只短短一日,但我能看得出来,你们是真心相爱。”
“今后你们二人,一定要好好的……”
风翎紧紧回握住荣屿的双手,脸庞又滚落下一行泪水。
丌娘子释怀地笑了,轻拍着他们紧握的双手,已经彻底了无遗憾。
只要两心一处,又怎会有突破不了的难关呢。
“我会为你们祈愿的。”
丌娘子温柔满面地,最后望向他们三人。就如他们心中,最温柔最明亮的丌乐那般笑着,一切都如最开始的模样。
她的身体渐渐开始消散,一瞬便化作了万千莹光,向上空飘散而去。
三娘踉跄着步子走上前,高声大喊:“丌乐!来生我们还要做好姐妹!”
“母亲……”荣屿默默目送着母亲的离去,脸上也渐渐回以温暖的笑意,“再见……”
风翎看着丌娘子飘去的方向,是往无思量去了,也释然笑了,“会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