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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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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钢厂,第三号处置间。
周茉没来过这边,坐公交车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点变化成她认不得的模样,如果不是她知道自己还没离开这里,真会以为自己换了一个城市。
如果用一个颜色来形容城南,怕是只有黄褐色最合适。
没有高耸的大楼,或许是在那场天灾中都已经倒塌,但街边林立的电线杆子上布满锈迹,有些要倒不倒地立在那里,有些已经与屋顶相互依偎。
好在这里的人没什么区别,周茉找了个老大爷问路,很快就得知了钢厂的位置,还没走近,周茉就闻到了一股很重的土腥味,呛得她直打喷嚏。
她用袖子捂住口鼻,开始寻找第三号处置间。
这座钢厂应该是废弃了很久,到处都停置着机器与车辆,这些东西上也是黄褐色的锈迹,这般荒凉让周茉心生不适,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好在钢厂里的路标还算健全,跟着指引走,周茉很快就锁定了第三号处置间的位置,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有小孩子的声音传出来,欢快的,通透的,可以响彻这一片的声音。
周茉停下脚步,只探出去一个脑袋,她看见一个小孩子围着穿着黑色大衣的男生转着,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男生一手按住小孩子的脑袋,小孩子耍赖一般抱住了男生的大腿。
从周茉这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清楚男生的侧脸以及他脸上无可奈何的宠溺,男生将小孩子抱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双手紧抓着小孩子的手腕,怕他掉下去,小孩子心满意足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这笑声太过于刺耳,周茉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她又窥见了属于郁熙的一角。
原来郁熙是知道怎么当一个体贴的人的,应该说,他是拥有当家人的潜质的,只是从未在她面前展露出来。
所以那张便利贴就是这场过家家游戏的结束语。
是郁熙拒绝她当家人的最后判词。
或许她不该来这里。
周茉这么想着,脚步却是往前走的,她出现在小孩与郁熙的面前,小孩好奇地看着周茉,郁熙则是不奇怪周茉会找到这里。
“哥哥,这个姐姐是谁啊?”
“我叫周茉,你好啊。”周茉朝着小孩子伸出手去,小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的手,随即伸出手跟周茉碰了碰,“我叫余钱。”
“啧。”
小孩子立马改了口,“我叫郁宁,是郁熙哥哥的郁,安宁的宁。”
周茉摸了摸郁宁的头,“好的,郁宁。”
小孩子听到周茉这么叫他,嘴角根本忍不住,高高地翘起来。
郁宁长得很讨喜,虽然身子骨看着还有些瘦弱,但一张小脸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养着的。
周茉跟郁宁又说了几句话,小孩子没心眼,几句话就被周茉套走了不少情报。
郁熙也不阻止周茉,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周茉。
周茉问完才抽空看了眼郁熙,她朝外面侧了下脑袋,随后向外走去,郁熙没什么犹豫也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沉默地对立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接头现场。
周茉率先忍不住笑了出来,郁熙讶异地挑了下眉。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
“什么好笑?”
“就是突然觉得我们真的还只是两个孩子。”周茉低着头用脚尖扒拉着地上松散的沙土,“我没那么成熟,想法有时候也很幼稚,但我不承认这一点,所以有时候理所当然地理解你是个奇怪的人,我自私地将你带入了我的世界,却不舍得去你的世界看看你。”
“你给我便利贴的时候,我很生气,很愤怒,想把你抓回来,又觉得很委屈,我以为我们是家人了。”
“但是刚刚我看到了你对那个孩子的样子,我很不想面对,我们认识几个月了,你从未那么对我笑过,后来我一想,你好像没有那么对我笑的义务。”
“对不起,郁熙,你可以原谅我吗?”
周茉抬头看向郁熙。
郁熙站在阴影里,光只沾染了他的下巴,但他的眸子亮得很,叫周茉看得清清楚楚,里面盛满了笑意。
“你太犯规了,周茉。”
周茉闻言勾了勾嘴唇,她第一次主动去牵郁熙的手,无关男女之间的情感,这是属于家人之间的触碰,“哥哥,回家吧。”
没有激烈的争吵,周茉的道歉化解了一切,她成功将郁熙带回了那个院子。
自此,周茉晚自习回来后都能看见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
数学卷子实在折磨人,一道题绕来绕去,周茉开了个思绪小差就找不到刚刚的灵感,素白的手指在复杂的图形上划了一道,周茉跟随指尖划过的角度,立马明白了这道题的解法。
周茉抬起头看向郁熙,“这么厉害!”
“张行没跟你说我父亲是谁吗?”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讨论到了隐私的问题,周茉伸出手打住郁熙接下来的话,郁熙靠在门边,台灯将他身上的白色水貂毛毛衣衬得更加柔软,人也比平常柔和了好多。
“怎么?不想听啊。”
周茉奋笔疾书,“不是,我写完这张卷子,我们就可以秉烛夜谈了。”
郁熙转身进了厨房,他现在已经可以做核桃仁炖梨了,等周茉写完卷子,夜宵也炖得差不多了,周茉进了自己的房间,将蓝白色的校服换成了粉白色的珊瑚绒连体睡衣,睡衣后面还有一个大帽子,帽子上挂着长长的兔子耳朵。
郁熙将夜宵端出来时,周茉已经戴上帽子盘腿坐在沙发上了。
“好了,我准备好了。”
“张行真没告诉你?”
周茉摇了摇头,“当时他就跟我说你身份有点特殊,父亲是个教授,后来再给我打电话说你父亲手里有份资料很重要,现在下落不明,他们怀疑在你手里,所以想让我接近你拿到。”
“所以真有这份东西?”
郁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拿到想走?”
周茉拿起一根长长的耳朵抽了下郁熙的大腿,“合着我之前的道歉都白说了。”
“那你是走不了。”郁熙靠在沙发上,“他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周茉觉得奇怪,“那时候你那么小,如果他们真的要拿什么东西,应该很容易得手吧。”
“他走的时候放了一把火,我跟那些东西都在屋子里。”郁熙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在我六七岁的时候,他精神就不太正常了,好的时候会教我做题,不好的时候就会把我赶出去。”
“我母亲生我难产死掉了,我父亲在放了一把火后就消失了,我本来是要被送去孤儿院的,结果蹦出来个我外公,这院子就是他的,他养我到十三岁就去世了,我没有被收养,也没有被送去孤儿院,就这么守着这个院子到了今天。”
郁熙看向钟表,秒针每一秒都在走着,分针每六十秒会移动一小格,时针要过六十秒才会彻底指向下一个数字,过往的大部分时候他就是这么盯着钟表打发生活。
老头子的脾气很古怪,但比起他那精神失常的父亲还是好很多。
只是不让他上学而已,不上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开始还有人上门劝,后来不知老头子给了他们什么理由,竟也不来催了。
老头子不让他看书也不教任何东西,他的认字水平就停留在八岁的时候,很多东西他不明白,他听不懂,也不知道。
后来有一次老头子喝醉睡着了,他偷偷跑出这里,在外面看见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它叫着,我听不懂,我说话,它也听不懂。
他想,他应该跟这只狗是同类。
原来,他是一只狗。
所以他应该学狗,这样老头子或许会对他好一点,笑一下,或许就是因为他不明白自己是狗,所以父亲才想要烧死他。
九岁的郁熙是这样想的。
他也这么做了,老头子看他学狗叫竟真的笑了,然后他一个月没再见过太阳。
确定人的认知是在十岁那一年。
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波‘朋友’,老头子不知道因为什么离开了一个星期,但老头子在离开之前做好了一个星期的预制饭,放在冰箱里,郁熙饿了就可以拿出来等它化掉吃掉。
老头子理所当然地认为郁熙会等到它化掉,但郁熙没有这个认知。
当冰冷的食物硬块咯掉他的门牙时,他终于哭了,十岁的郁熙拥有的东西太少了,门牙是他摸得着的宝贝。
现在宝贝不在他身上,他伤心地哭了。
那时候郁熙还没有失去的概念,只想着把门牙安回去,粗暴的行为没有换来门牙归位反而使得牙龈出血,镜子里血淋淋的自己勾起了郁熙八岁前的模糊记忆。
他记得父亲也曾这样‘可怕’,然后没过多久,屋子里就起了火。
郁熙害怕火,他将老头子的警告抛之脑后,硬生生地撞开了门跑了出去。
就这样,郁熙认识了齐凯,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跟齐凯的不同,也是在齐凯嘴里,他明白了人是什么。
他是人。
不是狗。
失焦的眼神因为某些破坏了秒针行走节奏的声音而慢慢聚焦,他侧头看向周茉,周茉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地落在沙发上。
那本来是没有声音的吧。
郁熙想着,可他的确是听见了。
“哭什么?”
“对不起,郁熙。”
“这次倒是很真情实感啊。”
郁熙轻轻拍着周茉的背,“没事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