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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等秋来 ...

  •   因为四人都喝了不少酒,饭后便各自打车回家了。

      李江月是不胜酒力的,虽然只喝了一瓶啤酒,脸颊却已染上绯红。下了车,她有些摇晃地走在小区的路上,嘴里还嘟囔着“毕业快乐”、“我要去京市”之类的话。不远处草坪里的流浪猫忽然朝她大声叫了一下,吓得李江月一哆嗦。她摇了摇昏沉的头,喃喃道:“原来是小猫先生啊。”那只猫没有理她,猛地一跃,窜进灌木丛消失不见了。李江月打了个带着酒味的饱嗝,又慢吞吞地向家的方向挪去。

      夜里九点半,这座小城的大部分人家都已歇息,小区里空空荡荡,只有陪着她摇晃的路灯,和裹着燥热的夏夜微风。

      走过最后一个转角,李江月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她低着头,踩着参差不齐的石砖,丝毫没注意到,她家单元楼旁的路灯下,正站着一个等待她的少年。

      “砰!”李江月的额头撞到了一处柔软的所在。

      “不好意思——”她下意识地道歉,同时就要挣脱对方因怕她摔倒而扶住她的胳膊。

      “江月姐!”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李江月连忙抬头,原本想要挣脱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哦,洲洲啊。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走,上楼。”李江月说着,反手就要拉住阚洲的手带他上去。

      阚洲却像座小山一样杵在原地。李江月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他,回头看去,在路灯的映照下,他的身影显得那样高挺,轮廓分明。

      “江月姐,我是来祝你毕业快乐的。”阚洲平静地说道。

      李江月松开了手,“哦,你说这个啊。”然后,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双手紧贴裤缝,站得笔直,一副极正经的样子,“你说吧。”

      阚洲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脸也有些红。看着李江月此刻强装严肃却掩不住醉态的模样,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赶在李江月自己先破功之前,认真地说了声:“江月姐,毕业快乐。恭喜你,成为一个大人了。”

      话音刚落,李江月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随即自己拍起手来,“好!毕业快乐!”

      她拍完手,自己先嘿嘿地笑了起来。晚风吹过,带来她发梢一丝淡淡的酒气和烧烤的烟火味。笑完了,她看着阚洲,眼神比平时更亮,也更直白。

      “洲洲,”她忽然凑近了一点,踮起脚,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你好像……又长高了。”语气里带着点姐姐式的惊奇和感慨。

      阚洲站着没动,任由她打量,只是“嗯”了一声。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睫毛的痕迹很长。

      “也……更好看了。”李江月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然后后退一步,不再踮脚。微醺让她的夸奖变得像评价天气一样自然。“这么晚,专门等我啊?”她揉了揉有些发晕的太阳穴。

      “嗯。”阚洲的回答总是简短。他的目光落在她因醉酒和热气而泛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远处黑黢黢的灌木丛。“就……想当面说一声。”

      “那……说完了?”李江月眨眨眼,感觉困意和酒意一起漫上来。

      阚洲没马上回答。夏夜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他似乎在斟酌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次。

      “江月姐,”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京市……很远。”

      “是啊,”李江月顺着他的话说,语气轻快起来,“坐火车要好久呢!不过没关系,我查过了,有动车,快多了。”她已经开始想象京市的模样,那些只在书里和电视上见过的红墙和枫叶。

      阚洲看着她脸上浮现的、带着醉意的憧憬,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深蓝色的、扁扁的小盒子,比新年时她送他的钢笔盒要小很多,在路灯下看不太清具体模样。

      “这是什么?”李江月接过来,入手微沉,冰凉。

      “毕业礼物。”阚洲说,视线落在盒子上,没有看她,“……和回礼。”

      李江月愣了愣,酒醒了两分。她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小心地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是一枚书签。黄铜材质,被打磨成羽毛的形状,纹理细腻,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暖沉静的光泽。羽毛的末端,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细细丝线。

      简单,朴素,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妥帖和郑重。

      “我怕你……在京市看书的时候,把书页折坏了。”阚洲解释道,声音有点干,目光飘向别处,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这个……耐用。”

      李江月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黄铜羽毛书签,冰凉的触感渐渐被指尖焐热。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片小小的、沉甸甸的羽毛轻轻扫过,有点痒,又有点酸胀的暖意。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枚书签。

      当晚,她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借着台灯温暖的光,仔细端详了那枚书签很久,才把它妥善收好。

      “谢谢。”她合上盖子,握在手心,抬起头对他笑了。那笑容因为酒意而格外柔软,眼里映着路灯细碎的光,“我很喜欢。真的。”

      阚洲看到她的笑容,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他也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回应。

      “好了,礼物也送到了,快乐也说完了,”李江月把盒子小心地攥紧,另一只手挥了挥,“你快回去吧,明天不用上学啊?”

      “要。”阚洲点头,脚下却没动。

      “那还不走?”李江月催促,自己却也没动。

      又一阵夜风吹过,树影摇曳。半晌,阚洲才低声说:“看你上楼。”

      “哦。”李江月应了一声,转过身,朝单元门走去。脚步有些飘,但比刚才稳当了些。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

      阚洲还站在原地,路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静静地投在空旷的路面上。见她回头,他抬了抬手,幅度很小。

      李江月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推门进了楼。

      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直到看见三楼属于李江月家的窗户亮起暖黄色的光,又过了一会儿,那光影在窗帘后晃动了几下,归于平静,阚洲才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又望了一眼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

      夏夜的风依旧燥热,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从新年那天起,他就一直带在身边。

      然后,他低下头,独自一人,踏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进了更深、更安静的夜色里。

      ……

      第二天,老李带着李江月去商场买手机。李江月说买国产的就行,可老李却坚持要买那个最流行、价格不菲的国外品牌,说现在年轻人都用这个。直到李江月说手机和电脑最好买同一品牌的,老李这才尴尬地笑道:“那就买国产的吧!”

      李江月心里想着,本来就不需要什么特别尖端的电子设备,又不学计算机,这样省下的钱还可以买几套得体的衣服,以后参加活动时穿。

      老李是十分心疼李江月的,虽然他赚钱的能力实在有限,但平心而论,他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女儿。很快,两人就大包小包地离开了商场。

      回到家,李江月就迫不及待地注册了自己的绿泡泡,然后从高中家长群里加了几个好朋友。随后她把手机给了放学回来的小航,自己去准备晚饭。她很宠小航,也允许他节制地玩手机。

      就在李江月做饭时,小航忽然跑到厨房嚷嚷:“姐,怎么这么多人加你好友啊!”

      “不应该啊。”李江月说着,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看看。”

      她接过手机查看好友申请,清一色全是“你好,能认识一下吗?”“你好,我是隔壁班的某某”“李江月,快同意!”,甚至还有人直接发来“我喜欢你好多年了”和自我感动的小作文。

      李江月的脸微微一红,随即把手机还给了小航,“你玩你的,别管他们。”

      “哦。”小航接过手机,又躺回沙发上玩游戏。在他眼里,姐姐本来就很受欢迎,他早已司空见惯。

      晚饭后,小航又拿起李江月的手机玩。李江月对他说:“玩到八点手机就要给我了,等周末的时候你再多玩会儿。”

      小航也很懂事,等李江月洗完澡出来,他已经自觉地把手机放回她房间充电了,那时还没到八点。坐在沙发上的王梅和老李看着这一幕,倍感欣慰。

      李江月吹干头发回房间后,发现毕婉已经建立了一个包含杨一鸣和张超的四人小群。他们三个已经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商量着过几天去哪里玩以及暑假的安排。

      毕婉和张超俩人跟报菜名似的把国内各个景点说了个遍。结果,当两人问杨一鸣和李江月什么时候有空时,李江月表示自己要先去打点零工攒钱,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再好好打算;杨一鸣则表示自己还没放假,要到七月中旬。原来他上次是特意回来庆祝李江月等人毕业的。李江月表示那只能毕婉和张超一起出去玩了,结果两人都表示不要,甚至还互相嫌弃起来。

      当晚,李江月在清理好友申请时,发现有一条来自阚洲。她连忙通过。一看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她猜测对方已经休息了,于是只发了一个“晚安”。可令她没想到的是,阚洲居然秒回。

      李江月:居然秒回?
      阚洲:打算睡觉了,结果正好看到你发消息。
      李江月:哦(神秘微笑表情)。
      阚洲:(无话可说的表情)。
      李江月:(可爱兔子卖萌的表情)。
      阚洲:睡了,明天还要上课。
      李江月:收到。
      阚洲:嗯。
      李江月:晚安。
      阚洲:晚安。

      ……

      第二天,李江月去商场找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工作。后来,王梅经工友介绍,给李江月找了一份在连锁书店上班的工作。工作很轻松,只需整理图书、给顾客做做推荐,以及防止孩子们看书时损坏书籍。闲下来时,李江月还可以和同事们聊聊天,或与顾客聊聊文学。偶尔,对面奶茶店的小姑娘会送来几杯奶茶,然后借走一些少女漫画。晚上回去后,李江月会看看电视剧或带小航看看电影,然后和朋友们聊聊天。她几乎每晚都会和阚洲聊上几句,这仿佛成了睡前的固定仪式,虽然每次都聊不出什么名堂,但互道晚安的环节总是有的。

      上班一周后,李江月被安排在心理学书架附近整理。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她一边用鸡毛掸子轻轻拂过书脊,一边无意识地浏览着那些陌生的书名。《逃避自由》《爱的艺术》《大脑的故事》……她的手指在一本《论死亡与濒临死亡》上停顿了。书封有些旧,似乎曾被很多人翻阅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抽了出来。翻开,目录页上写着“哀伤的五个阶段”。她的目光瞬间被钉住了。周围书店的嘈杂——孩子的嬉笑、收银机的叮咚、咖啡机的蒸汽声——仿佛在刹那间潮水般退去。

      “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

      那十个冰冷的汉字,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骤然剖开她过去一年混沌沉重的情感,将它们晾晒在名为“理论”的强光下,清晰得令人心悸。她仿佛看到了病床前强颜欢笑的沈姨,看到了深夜摔碎碗筷的阚父,看到了在佛像前卑微合十的自己,看到了阚洲站在柿子树下那空洞望向远方的眼神……

      指尖微微发凉。原来,那些几乎将她吞噬的情绪,早就有名字,有路径,甚至被写成了一本学术著作。

      “你好,请问这本书还有库存吗?”一个顾客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李江月猛地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抬起脸时,已换上标准的微笑:“我帮您查一下。”

      那天晚上下班,她用自己的员工折扣买下了那本书。然后,用阚洲送的那枚羽毛书签,一页页,近乎贪婪地啃噬着那本书。

      七月中旬,李江月的京师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她如愿进入心理学系。毕婉和张超则分别被京市传媒学院和京市信息科技学院录取。

      18年的庐州非常热。李江月七月初还能坚持上班,但随着气温越来越高,老李心疼闺女,直接让她辞掉了工作。那个夏天,各类短视频应用迅速风靡,小学毕业的小航天天在家抱着李江月的手机刷个不停。录取通知书下来后,毕婉就迫不及待地规划了接下来的旅游路线——前阵子,她真的和张超两个人去玩了好几个地方。

      旅行从七月二十号开始,一直持续到八月五号。他们四个人把国内几个知名景点玩了个遍。但整体下来,李江月并没觉得多好玩,因为全国都太热了,没走两步就大汗淋漓,很不舒服。虽然仗着年轻,又是第一次出远门,这份新鲜感给旅行加了不少分。

      八月中旬,老李风风火火地给李江月办了升学宴。就是在这场升学宴上,杨一鸣和阚洲第一次正式见面。李江月的同学们见到她有个这么高、这么帅的“弟弟”,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小声议论。而她真正的弟弟小航,则像个小尾巴似的,一直跟在阚洲身边。李江月所在的这桌以高中同学为主,又有毕婉和张超在,自然不存在冷场的问题。杨一鸣和阚洲正好面对面坐着,都安静地低着头各自吃东西,很少说话。李江月只觉得杨一鸣今天有些过于安静,但细想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也没察觉杨一鸣和阚洲之间有什么暗流,只当他们一个是自己的朋友,一个是需要特别关照的弟弟。不过,令李江月感到惊喜的是,一向不愿与人多交往的阚洲,居然主动提出要和他们一起去看电影,甚至还一起去了KTV唱歌。李江月虽然不是很懂阚洲的用意,但看到他露出开心的笑容,心里还是很高兴。

      时光匆匆。高考完的暑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因为工作原因,老李和王梅没能送李江月去京市,便拜托了相对来说更熟悉京市的杨一鸣。对于这份托付,杨一鸣一本正经地应下了——毕竟华清和京师相隔不远,而张超和毕婉的学校又在对门,彼此也好照应。

      张超家是开饭店的,加上他又是个男生,所以只拎一个行李箱就十分潇洒地去了京市。等他去超市买完必需品后,又马不停蹄地去隔壁帮毕婉,却不曾想毕婉已被好心的同校学长帮忙把行李搬到了寝室。这下好了,本来两人约好一起吃饭的计划泡了汤。张超看到毕婉和那位“善良学长”有说有笑,当即脸色一沉,头也不回地走了。

      相比于他们俩,李江月和杨一鸣这边要简单得多。虽然同样有不少“善良学长”想帮李江月搬行李,但杨一鸣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站在那里,压迫感十足。他很负责,帮李江月把东西搬完后,便十分礼貌地站在楼道里等待她收拾,期间还顺手帮几个女生搬了行李。李江月收拾完,和杨一鸣一起去食堂吃了饭,然后又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最后,杨一鸣在六点左右就回学校了——他自己的床铺也还没收拾。临行前,李江月给杨一鸣买了杯奶茶当作答谢,毕竟晚饭时她要刷卡,都被他拦下了。

      晚上,李江月躺在床上和毕婉打视频,听着毕婉委屈地诉说和张超之间的事,她一直安慰着,直到将近十点才挂断——不是因为安慰好了,而是因为有室友要睡觉了。十点半,毕婉终于不哭了,李江月也终于有空处理自己的事。她先对杨一鸣表达了感谢,随后又给老李和王梅道了晚安。最后,她打开和阚洲的聊天框。半个小时前,阚洲发来的消息她还没回。

      阚洲:江月,睡了吗?
      李江月:大胆!(生气的小表情)应该叫姐姐!
      阚洲:江月姐,大学感觉怎么样?
      李江月:还不错,学校挺漂亮的,食堂饭菜也挺好吃,超市东西也不算贵。
      阚洲:那挺好的。
      李江月:你呢?洲洲,高二的压力大不大?
      阚洲:对我来说有难的吗?
      李江月:嗷。(撇嘴表情)
      阚洲:(无所畏惧的表情包)。
      李江月:咋了?
      阚洲:(犹豫再三的表情包)。
      李江月:(疑惑的表情)。
      阚洲:江月姐,等我两年。

      李江月盯着这行字,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脸颊也有些发烫。一股奇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里游荡——之前和阚洲聊天时,好像也有过。

      她把这归结为夜深人静导致的胡思乱想。

      等她?等什么?是等他高考结束,像今天一样再来找她玩?还是等他……长大?

      她甩甩头,把这个模糊又让人心慌的念头赶出去。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给出的回复避开了那个让她无措的承诺,回到了她作为姐姐最熟悉的、具象的关心上。

      李江月:洲洲,头发留起来吧,我发现碎发挺适合你的。(一个加油的表情)
      阚洲:好。
      李江月:晚安。
      阚洲:晚安。

      ……

      小城庐州,阚洲关掉了手机,继续伏案。

      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近处最后的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一个漫长的夏天结束了,而一些更漫长的东西,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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