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钢笔盒 ...
-
镇上的年集,像一锅煮到鼎沸的浓汤,人声、车铃声、讨价还价声混着油炸糯米饺的焦香,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李江月跟在王梅身后,小心避让着扛着整扇猪肉挤过的人群。她的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前面。阚父和老李在商量着买哪家的香烛,而阚洲,就沉默地跟在父亲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个子又拔高了些,穿着件深色的羽绒服,立在喧嚣的红尘里,像一棵过于安静的小树。
小航忽然“哇”地一声扑了过去,围着那堆花花绿绿的“金山”打转。阚洲也走了过去,他没像小航那样伸手去摸,只是站着看。摊主正唾沫横飞地吹嘘新到的“满堂彩”,顺手点燃一根“魔术弹”。“嗤——嘭!”一簇有些稀疏的金色光球蹿上天,炸开,短暂的亮光映在阚洲眼里,又迅速熄灭。
李江月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摊子上一种很细的小烟花,叫“滴滴金”,握在手里像一根会发光的麦秆。沈姨在世时,总买这种,说这个安全,光亮也秀气。
“想放这个吗?”李江月轻声问。
阚洲似乎惊了一下,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随便看看。”他的声音闷在衣领里。但最后,老李付钱时,那捆细长的“滴滴金”还是被装进了袋子,和那些震天响的大鞭炮放在了一起。阚洲看了一眼,没说话。
……
灶间的蒸汽白蒙蒙的,带着糯米粉特有的、甜润的暖意。王梅在调馅,芝麻糖的香勾得人心里发痒。李江月洗净手,学着王梅的样子,揪下一团湿糯米粉,在掌心搓揉。这活儿需要巧劲,她搓出来的几个,不是裂了缝,就是扁塌塌地趴在案板上,很有些挫败。
身旁传来细微的动静。阚洲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默默卷起袖子,在水龙头下冲了手。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取粉,揉团,指尖用力均匀,掌弓托着,轻轻旋转。不过几下,一个光滑圆润的剂子就成了型。他用拇指在中心压出小窝,舀馅,封口,再搓揉。整个过程沉默而流畅,案板上很快多了几个匀称标致的圆子,衬得李江月手边那几个愈发歪扭。
李江月看得有些出神。他低垂着眼,睫毛上似乎都沾了细白的粉,神情专注得不像在准备年货,倒像是在完成某种精密的实验。
“给你。”阚洲忽然伸手,将他刚做好的、最圆的一个,轻轻放在李江月掌心那个最扁的旁边。
一圆一扁,并排躺着。
李江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阚洲却已别过脸,耳廓在蒸汽熏腾中透着薄红,转身去灶口看火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完美的圆子,指尖碰了碰,温软黏糯。忽然,那点因为手艺不精的懊恼就散了,化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去土地庙要走一段田埂。冬日的田野空旷,留着收割后的稻茬,泥土冻得硬邦邦的。小航在最前面,穿着崭新的棉袄,像颗被撒出去的欢脱的豆子,沿着窄窄的田埂一蹦一跳,嘴里模仿着鞭炮声:“啪!咚咚锵!”
阚洲走在中间,步子很稳,却也很沉。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对两侧的枯草和远处模糊的村庄轮廓毫无兴趣。风吹起他额前略长的头发,他也没有伸手去捋。那背影,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紧绷的静默。
李江月跟在最后,看着前面这一动一静两个身影。她的视线更多落在阚洲背上。她能感觉到,那沉默不是因为无聊,而像是一层厚厚的壳,把他和这个本该喜庆的早晨隔开了。土地庙的所在,和沈姨长眠的山,在同一个方向。
……
年夜饭的氛围,是李江月吃过最安静也最用力的一场“热闹”。
菜很丰盛,王梅几乎把拿手菜都做全了。大人们努力说着吉祥话,笑声刻意拔高了几度,试图填满沈姨缺席后那无声的巨大空洞。阚父一直在给阚洲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每一次笑过后,眼底那点强撑的光就黯下去一分。阚洲坐在李江月斜对面,坐得笔直,有问必答,礼貌周全,甚至会给小航剥虾。但李江月注意到,他吞咽得很慢,咀嚼得心不在焉,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迅速拉回。
他像个最恪尽职守的演员,在这场名为“团圆”的戏里,扮演一个懂事、平静的儿子和晚辈。李江月心里那根弦,一直为他微微绷着。
饭吃得比往年快。碗筷一落,阚父便起身,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疲惫与歉然:“李哥,嫂子,多谢了。我和洲洲……得回去了。”
老李和王梅立刻理解,连声说“应该的”。没有多余的挽留,只有心照不宣的沉重。
李江月送他们到门口。阚父拍了拍儿子的肩,先一步走进寒风里。阚洲在门廊下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暖黄的灯光和桌上狼藉的、却充满生活痕迹的杯盘,然后对李江月很轻地说了一句:“江月姐,我们走了。”
“嗯。”李江月点点头,看着他转身,深色的外套融入夜色,背影瘦削而挺直,一步步走向那个今年没有了女主人、只剩冰冷灵位和回忆的家。
晚上九点多,小航央着要去找洲哥玩。李江月带他过去。阚家老屋的灯亮着,却异常安静。推开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沈姨的遗像前,香烛静静地燃着,水果贡品摆放整齐。阚父坐在一旁的椅子里,闭着眼,不知是假寐还是养神。
阚洲则坐在靠墙的旧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书,但他没在看。他只是坐着,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黑黢黢的院子,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小航喊了一声“洲哥”,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脆。阚洲肩膀微动,回过头。看到是他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起身,走过来,对小航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小航,今晚不行。你们回去玩吧。”
小航有些失望,但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不同寻常的空气,瘪瘪嘴没再闹。李江月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香烟袅袅的灵位,心里堵得难受。她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但最终只是柔声道:“好,那你……早点休息。”便牵着小航离开了。
时间一点点挨近新旧之交。村里零星的鞭炮声密集起来,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李江月帮王梅收拾完,心神不宁。她走到院子里,寒气扑面。远远地,她看见阚家的灯还亮着。
时间已近十一点五十分。李江月远远看着阚家父子在门前空地上站定,准备那仪式性的鞭炮。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口袋里的盒子,走了过去。
阚父正蹲下身,摸索着鞭炮引信。阚洲手持线香站在一旁,侧脸在远处零星焰火的映照下,如冰雕般沉默。
就在阚父手中火光一闪、引信“嗤”地燃起的刹那,李江月恰好走到阚洲身侧。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几乎同时炸响!“噼里啪啦——!!!”
巨大的声浪吞没一切。红色纸屑狂暴地飞溅,硝烟瞬间弥漫成一道晃动的帷幕。
就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喧嚣和烟雾中,李江月迅速伸出手,将那个深蓝色的钢笔盒塞进阚洲垂在身侧、握着线香的那只手里。她的动作果断,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阚洲浑身明显一僵,倏地转过头。在剧烈闪烁的炮仗火光和弥漫的硝烟里,他的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多出的异物,又猛地看向她。
李江月没给他发问或拒绝的时间。她只是凑近他耳边——在震天响的鞭炮声中,这个距离是唯一能让声音抵达的方式——用尽全力,让声音清晰而平稳地穿透喧嚣:“洲洲!新年快乐!”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挂鞭炮也恰好炸到尾声。在最后几声零星的炸响和突然降临的短暂寂静里,阚洲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也看清了她被火光映亮的、温柔而坚定的眼睛。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无论是言语的,还是表情的——更远、更多的鞭炮声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了空白。与此同时,村口第一枚迎接新年的□□尖啸着划破夜空,在他们头顶轰然绽开!
“砰——哗啦!”
金红交织的盛大光芒,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阚洲手中那支深蓝色的钢笔盒,也照亮了李江月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独自站在满地红屑和尚未散尽的硝烟中,站在旧岁哀思与新年喧哗的分界线上,五指收拢,紧紧攥住了那个盒子。指关节在璀璨却冰冷的烟花光芒下,绷得发白。
他没有喊她,也没有说谢谢。只是在又一簇烟花照亮天际时,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抹沉静的蓝色,然后,将它缓缓地、郑重地,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个动作,无声,却重逾千钧。
李江月没有回头。她走回自家院门,在漫天华彩的背景下,轻轻关上了门。将震耳的轰鸣、刺鼻的硝烟,以及那个少年在光芒与黑暗中紧握承诺的身影,都关在了门外。
她知道,她送出的,不只是一支笔。
而他也接收到了,不只是一句祝福。
在这个充满禁忌与思念的夜晚,一切尽在不言中。而新的一年,已经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和照亮一切的光华中,不容分说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