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芳流传 ...

  •   六月底,沈玉茹走了,在洲洲中考成绩出来那天。
      前一天,沈玉茹的气色忽然好了很多,隔壁病房的孩子们都说那是沈姨病快要好了,可大人们都知道,那只是回光返照……
      李江月也不再折腾那难以理解的生物题了,她来到了医院陪沈姨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终于在老李将阚洲的中考全市第十名的成绩说出来后,沈玉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临走的时候,她还紧紧握着阚父和阚洲的手……
      ……
      阚家虽然没什么亲戚,但是因为阚父常年做生意的原因,所以来送殡的人很多。阚洲跪在灵前,节哀声飘荡在院子里,李江月就这么站在阚洲的后面,看着他的背一点点弯下去。最后葬礼结束的时候,奠客们都走了,帮忙的人也散了,院子里剩下踩塌的草、凌乱的脚印和香炉里一缕将断未断的细烟。阚洲没进屋,坐在老柿树下的石凳上,背弯着,望着那点残烟。
      李江月端了杯温水过去,挨着石凳边沿坐下。夕阳的余热还没散尽,空气黏糊糊的,全然不像往年夏天那般清爽。她胳膊蹭到他手臂,隔着T恤料子,却感觉不到一丝活气,只有一种僵着的凉。
      “洲洲,喝口水。”她把杯子递近。
      他没接,眼珠动了动,看着那缕烟终于散了,才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江月姐,妈妈说,她走了……会有别的女人代替她爱我。真的吗?”
      李江月心口被这话撞了一下。她放下杯子,很自然地伸手去握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碰到的瞬间,她指尖一缩。那不是夏日的凉,是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手指微微蜷着,使着暗劲。她没松开,反而用两只手包拢住,用力搓了搓,想把那点冰冷焐热。
      “真的,”她声音很稳,“沈姨说得对。”
      阚洲慢慢转过头。他没哭,脸上干干净净,只是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看着李江月,像在看最后一块浮板,问出来的话却带着孩子气的、不管不顾的锋利:“妈骗我的,对吧?除了她,这世上……还会有谁,心疼我、照顾我,无怨无悔、全心全意地爱我?”
      李江月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被这直接的、绝望的求证堵在喉咙里。她发现自己握着这只冰冷的手,本身就是对他疑问最苍白的反驳。她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更用力地、沉默地握紧了。那力道,像是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连同某种无力的承诺,一起挤进他冰封的皮肤里。
      这场安慰,在她无言而固执的紧握,和他手心始终没暖起来的僵硬中,沉寂地败下阵来。只有老柿树的叶子,在渐起的晚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
      墓园在山上,树多,比城里凉快不少。新立的墓碑光洁,沈玉茹的照片嵌在里面,笑容还是温温婉婉的。
      阚洲在碑前蹲了很久,脊背弯成一个沉默的弧度。然后,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上,点燃。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他吸了第一口,烟刚进嗓子,就像一把粗糙的沙子猛地呛进肺管,他整个人立刻蜷缩起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停不下来的咳嗽,肩膀剧烈耸动,眼泪和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他咳得喘不上气,却还是对着照片,从咳嗽的间隙里挤出断续的话:“妈……咳……你说……咳咳……抽烟……难受……真的……难受死了……”
      旁边的小航本来只是扁着嘴,眼睛红红的,看到洲哥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憋红了,又听到他带着哭腔跟照片说话,心里那点害怕和难过再也关不住,“哇”地一声就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边哭边喊:“洲哥学坏了!他抽烟!是坏孩子!呜哇——!”
      孩子的哭声又响又亮,带着不加掩饰的伤心和告状的委屈,在安静的墓园里炸开。李江月蹲下身,把小航整个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拍着他哭得发抖的背,目光却始终定在阚洲身上。她看着他被烟雾和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侧脸,看着他咳得通红却执拗的脖颈,只剩心疼。
      “小航,不哭了,”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过哭声,清晰地落在阚洲耳畔,“别瞎说。你洲哥……是天底下最听妈妈话的孩子。”
      阚洲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他没再试图抽第二口,只是任由那根烟在指间默默燃烧,直到烫到指尖,才猛地松开,看着它掉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
      虽然功课很忙,但李江月还是会隔三差五会去看看阚洲。那天推开门,他头发已经长得快遮眼睛,人陷在书桌上一堆摊开的医学书和打印的英文资料里,像棵不见光的植物,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走,”李江月合上他面前一本厚厚的《病理学》,“带你收拾收拾。”
      街角“俊豪理发”的招牌褪了色,玻璃门擦得还算亮。里面就老师傅一个人,正给一个眯着眼的老爷子修面,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女驸马》。见人进来,老师傅手上剃刀没停,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小伙子,怎么剪?”
      李江月把阚洲按在有些年头的皮转椅上,围上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罩布。镜子里的人眼神倦怠,下颌线倒是比前些日子清晰了些。“师傅,给修清爽点就行,”她对着镜子里的阚洲说,“鬓角推短,上面别太短,打薄些,有点层次。”她顿了顿,补了句,“就……学生样,精神点。”
      “得嘞!”老师傅利索地拿起推子。
      嗡嗡的推剪声响起,黑色的碎发簌簌落下。李江月坐在旁边掉漆的塑料椅上等着。老师傅手艺是老派的,讲究干净利索,剪刀梳子上下翻飞,没多久就好了。镜子里的人,顶着一个极其规矩、甚至显得有些板正的短发,与时下流行的样式毫不沾边。但那张脸干净了,阴郁被剃刀刮去大半,露出清晰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反倒透出一种洗净了的、略带青涩的俊朗。
      李江月看着,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抬手拂去他后颈上沾着的一点碎发。“好了,”她声音带着笑意,“看,头发一剪,烦恼消散。我们洲洲从今天起也是小大人了,以后啊,可不许再一个人闷着掉金豆子了。”
      阚洲在镜子里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笑脸,和那个忽然变得有些陌生、却又依稀熟悉的自己,怔了怔,极轻地“嗯”了一声。
      两天后的晚上,李江月在房里看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阚洲的短信,就两个字:「下楼」。
      她趿上拖鞋,披了件薄外套下去。阚洲就站在单元门旁那盏路灯下,新剪的头发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茸茸的。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站得直,像棵夜里新抽枝的小树。
      “江月姐,”他没绕弯子,“我不去庐州一中了。我去市一中。我要学医。”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夜色把接下来的话衬得格外清晰,“为人类解决癌症问题。”
      李江月静静地听着。夜风吹过,卷来远处隐约的市声。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正沉默地、郑重地,将他母亲最后呼吸的温度,锻造成一把指向遥远未来的、沉重的剑。她没有露出惊讶,只是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洲洲,你去。姐姐永远站你这边。”
      “谢谢。”阚洲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粒小石子。沉默在夏夜的蝉鸣里弥漫,发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路灯的光落进他眼底,亮得灼人,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
      “江月姐,”他声音低了些,带着试探,“那个……会是你吗?”
      “哪个?”
      “那个……代替妈妈爱我的女人。”
      问题很轻,却让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李江月看着他,看着这个几乎是她看着拔节长大的男孩眼中,那份超越依赖、混杂着雏鸟般的眷恋与不安的灼热。她忽然全明白了。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此刻透过树叶缝隙落下的月光,温柔而包容。她伸出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揉了揉他新剪的、有些刺手的短发。
      “当然,”她的声音笃定,带着姐姐式的、毋庸置疑的承诺,“姐姐永远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阚洲眼底那簇灼亮的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像期待的火星坠入深潭。他想要的答案,似乎嵌在另一个问题里。但他什么也没争辩,只是很乖顺地、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对了,”李江月送他转身,又想起什么,“头发……还是留长一点吧。下次我带你去个年轻人去的店,剪个现在时兴的发型,肯定更帅。”
      “好。”阚洲点点头,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走了几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短硬的发茬。夜风穿过指缝,凉丝丝的,也穿过心里那片刚刚松动、却依旧荒芜的土壤。他知道了,从这一刻起,李江月在他心里,钉在“姐姐”那个位置上的钉子,松了。
      而他决定开始蓄长的头发,就像一场沉默的、为期漫长的等待。等待自己足够高大,能投下将她完全覆盖的影子;等待那个“永远”,悄悄变质成他想要的模样。夏夜还长,蝉鸣正盛,一切都来得及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芳流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