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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痛止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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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阚洲一家便赶往京市最好的肿瘤医院。为了一个床位,阚父费尽了心思,他动用了所有能找的关系,甚至在酒桌上被人灌到胃出血,才勉强换来一张走廊的加床。
然而,诊断结果比庐州的更残酷。沈玉茹的乳腺癌已至晚期,并伴有全身多发转移,治愈的概率被判定为零。医院所能做的,唯有尽量减轻她的痛苦,卑微地延长她的生命。
阚父不愿接受,他甚至对着年轻的主治医生直挺挺地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哀求对方无论如何再试一试。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礼惊得后退半步,脸上掠过一丝无措与怜悯,最终化为职业性的凝重,将阚父扶起,声音干涩地说:“先生,我们……会尽力的。”
阚洲也一直留在京市,开学了也不肯回来。
李江月开学很早,元宵节没过就回到了课堂。开学后,她常常担心着沈玉茹,也记挂着阚洲。她开始偶尔在课堂上走神,周测时写着写着便会发呆,连大课间做操也常常出错。她的成绩明显下滑,最擅长的语文甚至出现了作文写不完的情况,更不用说一向薄弱的生物了。终于在一次小考后,班主任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李江月,你最近是……失恋了吗?”班主任放下茶杯,目光里带着关切。
“没有,老师。”李江月有些诧异,但仍面色平静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最近心不在焉的?这次连班级前二十都没进。你这样的成绩,想去京市的大学可悬了……”
李江月低头沉默着,视线不自觉地瞥向一旁生物老师的私人书柜,那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生物书籍。
书真多啊……洲洲平时也要看这么多书吗?他现在在京市做什么呢?沈姨她……还好吗?
“李江月?李江月!我在问你话呢!”班主任敲了敲桌子,将她的思绪拉回。
……
另一边,刚从办公室出来的张超,立刻跑回教室,冲到杨一鸣面前:“杨一鸣,不好了!李江月失恋了!”
原本正专心帮李江月整理错题的杨一鸣,惊得笔都掉在了地上。他看了眼急赤白脸的张超,淡定地弯腰捡起笔,“瞎说什么?李江月根本就没有男朋友。”
张超见他不信,更急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位上,“是真的!千真万确!老班正在办公室安慰她呢!”
“安慰?”杨一鸣眼珠转了转,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别瞎猜了。你好不容易成绩有点起色,少操心这些没影儿的事。”
“哎呦!你怎么不信我呢?兄弟我可是为你好才告诉你的!你不是喜——”杨一鸣忽然瞪了张超一眼,后者立刻识趣地闭了嘴,悻悻地甩下一句“不信拉倒!”,便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座位,偷偷摸出武侠小说看了起来。
杨一鸣无奈地摇了摇头。恰好上课铃声响起,李江月低着头走进教室。那浓密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杨一鸣知道她此刻必定不好受——平时的李江月,总是昂着头,步履从容地走进教室。
晚自习后,杨一鸣叫住了正准备回家的李江月,将整理好的错题集递给她。
“给,帮你整理了这次考试的错题。”
李江月又惊又喜,双手接过错题集,“谢谢你,杨一鸣。不过下次真的不用这样了,有不懂的我会直接问你。你马上要竞赛了,时间也很宝贵。”
杨一鸣笑了笑,“你说得对。不过我是看你最近状态不好,才自作主张帮你整理的,是我自愿的。而且以我的天赋,竞赛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好吗?”
李江月浅浅一笑,开玩笑道:“真羡慕你们这些聪明的人啊!那就提前祝你竞赛一举夺魁?”她将错题集小心地装进书包,准备离开。
“拜拜。”
“李江月——”杨一鸣再次叫住了她。
“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积压的话语几乎要冲口而出,“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听他们说……你失恋了?”
“这样啊……”李江月喃喃自语,“怪不得感觉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杨一鸣上前两步,“李江月,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许可以跟我说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是我一个姨娘……”李江月顿了顿,那个词太重,几乎要坠碎她的牙齿,“是晚期癌症。所以我最近有些心不在焉。”
癌?还是晚期?
杨一鸣的心猛地一沉。相比于得知李江月并未恋爱的隐秘庆幸,一种更为沉重的、关于生命无常的惋惜与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抱歉,或许我不该问的。”
“没事的,杨一鸣。我们是朋友嘛。不过,你要帮我保密哦。”
“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的!”杨一鸣信誓旦旦地保证。
“好,那我先走了。谢谢你,杨一鸣,拜拜。”
“嗯,拜拜。”
……
三月初,阚洲终于回来上学了。因为阚父需在京市照顾沈玉茹,阚洲便暂时住在了李家。
他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李江月放学回家,看到站在阳台上的阚洲,险些没认出来。他又高又瘦,头发乱蓬蓬的,活像一根伶仃的竹竿。李江月一瞬间恍惚以为生病的是阚洲。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没错。沈姨的病在身体,而阚洲的病,在灵魂。
住进李家后,阚洲每天骑自行车上下学,没几天手就生了冻疮。王梅发现后,赶紧给他买了一副厚实的棉手套。李江月则是在放学后,去附近药店给他买了冻疮膏。随着阚洲的到来,李家的日常开销无形中增加了不少。餐桌上的荤菜变多了,家里的鸡蛋和牛奶也消耗得更快,王梅下班后偶尔还会带些小面包回来。平时聊天,大家也都默契地拣些积极的话题,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与“癌”相关的字眼。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照顾着阚洲。
李江月每晚通常十一点后才睡。可每次睡前她去上厕所时,总能看见阚洲房间门缝下透出的灯光。虽说阚洲临近中考,但以他的资质,完全无需熬夜苦读。好几次,李江月都想敲门进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却总在手即将触到门板时停住。她害怕,害怕门后是阚洲疲惫不堪的身影,害怕看到他伏在桌上无声哭泣的模样……
阚洲住进来一周后的周五下午,杨一鸣来了李江月家。他因家中有事请假两天,作业和试卷由李江月代为转交,毕竟她家离杨一鸣家不过两站路的距离。
当杨一鸣坐在李江月家的沙发上,等待她整理作业时,阚洲恰好放学回来。当阚洲出现在门口,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仿佛刚从寒冬旷野里跋涉而归的孤寂与冷冽,瞬间吸引了杨一鸣的注意。或许是一种强者间的莫名感应,又或许是某种源于不幸的共鸣,一向很少主动与人打招呼的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竟同时向对方微微颔首。那不是一个友好的问候,更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存在。随后,阚洲便径直回了房间,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耗尽他勉强支撑的力气。
李江月拿着作业出来时,杨一鸣低声询问了那男生的身份。李江月小声解释:“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我那个生病的姨娘家的孩子。”
杨一鸣瞬间了然,心中随之涌起一股深切的怜悯。但那股怜悯很快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个正在被命运催熟的少年。
他怜悯那个少年,却不知自己此刻窥见的,是一则关于爱与死的、残酷预言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