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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你能跑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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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唢呐响起的时候飘起来的。
婚姻嫁娶本是一件高兴事,只是兼了红白喜事的唢呐声起,爹娘相送的哭声作陪,淅淅沥沥的雨声奏乐,硬是将一场嘹亮喜庆的婚事拉扯成了昏夜半路的怨鬼哭号。
怪吓人的,像是要把自己的女儿往鬼门关送。
虞向晚没有哭,她在轿子里掀开了盖头,透过摇曳的窗帘看到了爹娘流泪的脸庞,她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家道中落,无钱负债,虞向晚本不用嫁入季家。清贵人家不肯低头与其他门户联姻,爹娘只能从当地的豪绅贵儒门第中为她择婿,选择季家是因为季家给的钱多。
日子还得过下去,于是命运的抉择来到了虞向晚的面前。
是宁死不从还是牺牲自己成就孝道保全父母,虞向晚怎么选都是死。
她选择了后者。
她想着赌一把,或许她能在季家闯出一番出路。
陪嫁的丫鬟桃夭很是担忧,她早就告诉过小姐季家的恐怖,事出反常必有妖,进了季家是要死的。
闺阁女子不能洞听外头的故事,但是桃夭却从下人们的议论中听得季家的故事。季家有两位公子,一位已经娶亲但并未生子,剩下了一位才刚十八的公子,模样风流俊俏,但是议亲无数,每一顶轿子抬进季家,里头坐着的女子都死于非命。
这位季公子克妻,小姐去了季家,根本不会有出路,就是去往鬼门关。
桃夭和虞向晚一同长大,一样都是及笄年纪,本来是要留在虞家的,但是无人敢陪着虞向晚去季家,她便站出来要和虞向晚同去。
“我知道小姐对我有情有义,想要保全我才让我留在虞家,但是我担心小姐,一同去季家就算是有危险,我也愿意替小姐挡在前头,死在小姐身边。”
虞向晚什么都没说,只是抓紧了桃夭的手,以示感激,就和此刻一样。十几岁少女的手本应该是温热的,可是虞向晚只摸到了冰凉,盖头遮挡住了视线,虞向晚只能看到桃夭的鞋尖,她凭借这鞋尖确认身边的人还是桃夭。
唯一的不对是这桃夭的手太冷了,阴森森渗人。
轿子只迈入了季家的大门就停下了,没有寻常该有的流程仪式,虞向晚被要求下了轿子,站在门庭中央。
“新娘子在此等候,不要乱动,不能走回头路,不要掀盖头。”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样一句便无了声息,整个院子只剩下雨打芭蕉的声音,凄切湿冷。
“小姐,咱们停在第一道门这里,这表明季家是认了咱们的,可是季家把我们晾在这里这么久,寒气冷雨入体,真不吉利。”
虞向晚微微松动了自己的腿脚,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四周只有还未干涸、渗透着血迹的暗红,盖头是绸缎织就的,将这一片红浪花拍打一般涌来要扼住虞向晚的脖颈,让她窒息。
如果不是知晓这里是季家,虞向晚都要以为自己被抛在荒郊野外,真的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女子的哭声。
“桃夭,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虞向晚问。
“没有啊,能有什么声音?”桃夭竖起耳朵听,但是她什么都没听到,“季家好歹也是望族,有钱人家,大喜之日怎么会有人躲在家里哭,应该是雨声吧。”
桃夭左右张望给自己壮胆,季家这第一道大门里的确没有人,除了门头挂着的一点红,点上的红灯笼,再没别的热闹场景。
婚嫁的次数太多,想来也不重视了,桃夭颇有微词,在虞向晚面前小声抱怨。虞向晚再也忍不住了,她手一抬,扯掉盖头的瞬间一个雷鸣。桃夭惊恐地抓住虞向晚的衣角,躲在虞向晚的身后,虞向晚身形未动,仰起头来。
昏暗的视线忽然变亮,刺痛了虞向晚的眼睛,她缓了许久,待视线清明才看清了季家的样貌。
季家的前院并未有封闭的藻井,而是露天的。圆状的天倾倒雨水,砸在每一块砖石上,发出的声响终于有点像虞向晚之前听到的呜咽。
虞向晚看向四周,房门和梁柱上都是精致的雕刻,动物飞鸟、鱼虫走兽栩栩如生,坐斗下面雕刻的老虎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虞向晚,更像是要从梁上爬下来,吞吃掉虞向晚。
虞向晚看得入神,冷不防从身后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吓得虞向晚绷直了身子看向声源。
小厮带路,撑着一把伞、挡住半边脸的少年郎君,身着红色喜服走来,踩着雨水的节点而来,丰润的唇上扬,与垂下的雨丝连成一个圆,往虞向晚这边来。
看不真切,但虞向晚能感觉到这位少年郎君像是一节枯死的竹,嘴角虽有笑意但更添几分冰冷,携着雨水款款而来。
“新娘,”他说,“你不该把盖头摘掉。”
伞往上抬起,虞向晚这一回看清楚了,那是一张冷冰冰的脸,那神情像是深夜里摇曳的霜露,寒气专门往人骨头缝里钻,能把人冻得四分五裂。
“你是季笙欢?”一身喜服只能是新郎,季家的二少爷季笙欢。虞向晚并未觉得自己扯下盖头有何不对,她盯着季笙欢看。
季笙欢颔首默认,抬起手来对虞向晚道:“接下来的路我带你走,你需要盖上盖头。”
虽然奇怪,但是在季家还是要遵守季家的规矩,桃夭看了看季笙欢的眼色,将盖头重新盖在虞向晚的头上,将虞向晚的手交给季笙欢:“有劳少爷好好为我们家小姐带路。”
桃夭偷偷瞧了季笙欢一眼,样貌和外人说的一样英俊,鼻梁高挺生出疏离冷傲,丰唇圆眼又多情,若非克妻的名声在外,真算得上是上等了。
真是可惜,桃夭摇了摇头,快步跟上。
虞向晚又看不清楚路了,她和季笙欢同撑一把伞,她只能听到腰间环佩叮当碰撞的声音,只能看到镶嵌了宝石的鞋子。虞向晚神思之间,季笙欢缥缈地说了一句“保重”,声音撞着墙回荡在整个廊子里。
保重,为什么要保重?
虞向晚对季笙欢有许多好奇,她开口问,奈何季笙欢并未回答,这让虞向晚有错觉是不是她幻听了,季笙欢其实根本没有说话。
所有的婚仪流程都精简到了只剩下拜堂,穿过廊子即可到达,就在这时,虞向晚忽然听到了阴冷的笑和哭声,这绝不是雨水的声音,她确定这声音是女子发出来的,如泣如诉,有天大的冤屈。
这些声音源自哪里呢,这一条回廊根本没有安身之地,不能藏人,那这些声音......
虞向晚有些害怕了。
一旁的季笙欢看出了虞向晚镇定之下的害怕,他眼波一扫,说着风凉话:“家里有规矩,选择了一条廊子就要一直走,不能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虞向晚记得她迈入季家大门就被提醒过。
“会迷路,你会找不到出口,被困在这里,”季笙欢这一次倒是回答了,他轻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虞向晚肯定季笙欢知道什么,季笙欢不对她真心,她也不会傻到把自己的恐惧和盘托出,她说:“我不曾听到什么声音。”
“是吗,听不到是最好的,如果听到什么,那就很危险了。”季笙欢语气轻佻,并没有害怕,更有几分恶劣的挑逗意味,他不管虞向晚听了这些话后是否恐惧,他的任务是来接虞向晚拜堂。
听到什么就危险了,虞向晚仔细揣度着这句话里的意思。
季家很奇怪,如同传言所说的那样深不可测,这里头一定有什么秘密,那些哭声和阴冷不是幻象,虞向晚毛骨悚然,但是也如季笙欢说的那样,她不能回头了,她只能向前。
她要看看这座深宅为何有这些怪异现象。
拜堂的过程并无怪异,季笙欢的父母坐在高堂,亲人在侧欢呼鼓掌,终于有了一点成婚的样子,但是虞向晚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她拜完三拜抬起头,盖头下她只看到一双绣花鞋,高堂的座位上只有季笙欢的母亲,没有季笙欢的父亲。
刚刚她分明听到季笙欢唤了一声父亲,她也听到了季笙欢父亲的回应,而此时这座神出鬼没的深宅里,虞向晚敏锐地察觉到暗处有一双眼睛盯着她,让她很不自在。
喜婆送入洞房的声音响起,她只能先拉着红绸,被桃夭扶着先回屋中去。酒席摆列起来,季笙欢负责应酬,虞向晚等在大婚喜房中,等着夜幕降临,春宵一刻。
坐在了婚床上,桃夭这才略微放心:“小姐,这季家真是奇怪,但是小姐别怕,只要熬过今晚,我们就能和之前的那些新娘子都不一样。”
没听桃夭说什么,虞向晚直接掀开了盖头。桃夭惊恐地连忙去拿盖头,想要给虞向晚重新盖上——拿下盖头是不吉利的,得季笙欢来挑下盖头才行。
虞向晚不在意这些,她已经掀开两次盖头了:“桃夭,刚才在拜堂的时候,你看到季老爷了吗?”
“看到了呀,和季夫人坐在一处,季夫人很美,难怪能生出好模样的季公子。”
季老爷在场的,虞向晚不知道该相信谁的眼睛了。
“小姐,您是不是害怕啊,说起来我也有些害怕的,但是我和您作伴就好多了。来之前我还听人说季家的公子有怪癖,风流成性,不但好色还爱折磨女子,恐怖得很,如果您实在害怕想要跑,我也就跟着您跑,还来得及。”
屋外的梆子响了几声,喜婆的声音再次响起:“吉时到!”
要跑已经来不及了,门被推开,吱吱呀呀的木头声响刺破屋中的昏红,虞向晚和桃夭循着声音看过去,季笙欢恰好在此时捏着精致小巧的酒杯走进来,倚靠在门边,懒懒散散道:“这才是新婚之夜,娘子就要跑吗?”
“季家就这样大,你能跑去哪里?”
依旧祈祷这一本好运,启动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