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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 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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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真就这么定了?”高粱拿着根筷子,戳着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眼睛却盯着桌子对面的马晓东,“下周六?照相馆?然后……请客?”
马晓东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才抬眼看他:“师长批文下来都一个多月了,视察也结束了,林雪凡也调走了,吴建军也去后勤部看仓库了。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等咱俩退休?”
“不是不是,”高粱赶紧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含糊地说,“我就是觉得……有点快。像做梦一样。”
马晓东被他逗笑了:“快?都十七年了还叫快?再等下去,排怕不是咱俩头发都得白了。”
“那倒也是。”高粱嘿嘿笑起来,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行,那就下周六。上午照相,下午请客。哎呀,请谁啊?师长肯定得来,秦团,赵连长,江南征……还有你们科里几个干事,牛满仓那几个小子……”他掰着手指头数。
“打住。”马晓东打断他,“师长说了,低调。照相可以,请客也就在家里简单吃顿饭,别整太大动静。尤其是你们连那帮小子,牛满仓那张嘴,你让他喝二两,他都敢把咱俩的事编成快板满师唱去。”
高粱挠挠头:“那倒也是。牛满仓那小子,是得嘱咐嘱咐。”他想了想,“那就师长、秦团、赵连长、江南征,再加你们科那王科长,差不多了吧?”
“嗯,七八个人,正好一桌。”马晓东点头,起身收拾碗筷,“行,那到时候菜我来做,你打下手。”
“成!”高粱也站起来,抢过他手里的碗,“我来洗。你这几天赶材料,眼睛都快熬红了,歇着去。”
马晓东没跟他争,转身去沙发上坐下,拿起今天的《解放军报》就看了起来。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高粱不成调的小曲儿。
看了一会儿报纸,马晓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抬起头问高粱:“对了,照相咱穿什么?”
“军装啊!”高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滴水的碗,“咱俩都是军人,不穿军装穿啥?就常服,戴军帽,精神!”
“常服……”马晓东想了想,“我的常服得烫一下,领花有点松了,得紧一紧。你的呢?”
“我的好着呢!”高粱拍拍胸脯,“上个月刚发的新常服,一次还没穿过。正好,第一次穿就照相用。”
马晓东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报纸。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照相”“请客”这几个字。虽然他嘴上说得轻松,但真到了这一步,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
十七年了。
从云南知青点的两个傻小子,到现在肩扛星杠的军官。从隔着千山万水的思念,到现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朝夕相处。这条路,走得是真是不容易。
“想啥呢?”高粱洗完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没想啥。”马晓东把报纸折起来,“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快啥?我还觉得慢呢。”高粱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当初在云南那会儿,我一天天的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想着你啥时候回城,回城之后啥时候能再见。后来知道你参军了,我又想着啥时候能赶上你……分开了十几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好了,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几十年,咱俩天天在一块儿,想干啥干啥,想去哪儿去哪儿。”
马晓东侧过头看他:“想去哪儿?你还想调走?”
“不是那意思。”高粱笑,“我是说,等以后退休了,咱俩回山东老家,或者去北京,找个地方住下。养条狗,种点菜,早上起来遛遛弯,晚上坐院子里喝茶聊天……多好。”
马晓东听着,心里也跟着暖起来。他靠在高粱肩上,闭上眼睛:“行,都依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对了,”马晓东忽然开口,“照相那天,姿势怎么摆?”
“姿势?”高粱一愣,“就站着呗,并排站,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会不会太死板了?”
“那你想咋摆?”高粱来了兴趣,“搂着?抱着?还是……亲一个?”
“滚蛋。”马晓东笑着推他,“还亲一个,你当是拍电影呢?师长看了不得把咱俩的相片没收了?”
“也是。”高粱嘿嘿笑,“那就正经点儿,并排站。不过……”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咱可以照两张啊。一张正经的,挂客厅;一张不那么正经的,藏起来,自己看。”
“你想得倒美。”马晓东瞪他,但眼里带着笑,“照相馆师傅能让?”
“多加钱呗。”高粱理直气壮,“反正咱现在有家属楼了,工资也够花。偶尔奢侈一把,不过分。”
马晓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后来几天,日子照常过。训练、工作、吃饭、睡觉。
直到周三晚上,马晓东把常服拿出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领花确实有点松,他找出针线,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紧。高粱趴在一旁看,看得认真。
“你看啥?”马晓东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缝衣服。”高粱说,“当初在云南那会儿,你也常给我缝衣服。我那时候笨,衣服破得快,你就一边骂我一边缝。”
马晓东手一顿,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高粱眼神温柔,“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手真巧,缝的衣服比新的还结实。后来你回城了,我自己又学了好久,才勉强能把扣子缝上。”
“你现在缝得也不咋地。”马晓东毫不留情地戳穿,“上次你那条裤子,线头留那么长,我一拽就开了。”
“那……那是意外!”高粱脸一红,“再说了,现在这不是有你嘛。以后我的衣服都归你缝。”
“想得美。”马晓东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是丝毫不减。
缝好领花,他又拿出熨斗,把常服仔细熨了一遍。每一道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肩章、领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真精神。”高粱看着烫好的常服,啧啧称赞,“我媳妇儿穿这身,指定是全师最帅的。”
“谁是你媳妇儿?”马晓东把熨斗放好,“再说一遍?”
“你呗。”高粱笑嘻嘻地凑过去,“合法的,有批文的。”
“别瞎闹。”
马晓东懒得理他,把常服挂好,转身去洗漱。
周五晚上,两人早早睡下。明天就是周六了,得养足精神。
可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
“马晓东。”高粱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紧张不?”
“……有点。”
“我也紧张。”高粱翻了个身,面对他,“比上战场还紧张。”
马晓东笑了:“上战场你都不紧张,照个相你紧张什么?”
“那不一样。”高粱说,“上战场我知道该干啥,子弹来了就躲,敌人来了就打。可照相……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笑。笑大了像傻子,笑小了像假笑。”
“你就平时那样笑就行。”马晓东说,“傻呵呵的,挺真实。”
“你说谁傻?”
“说你。”
两人在黑暗里笑作一团。笑完了,高粱突然伸手抱住他:“马晓东。”
“又怎么了?”
“明天……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了。”
“嗯。”
“以后……我会对你好的。特别好。”
马晓东心里一暖,回抱住他:“我知道。”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踏实。天还没亮,高粱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烧水。马晓东也被动静弄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高粱说,“水烧好了我叫你。”
“睡不着了。”马晓东下床,套上衣服,“我去煮点粥,吃了饭再出门。”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煮粥,一个煎鸡蛋。简单的早饭。吃完饭,换上常服。对着镜子整理军容,领花、肩章、帽徽,每一处都检查再三。
“怎么样?”高粱转身问马晓东。
马晓东上下打量他,点点头:“还行,人模狗样的。”
“你才狗样呢。”高粱笑,也打量他,“你也精神。这身衣服一穿,跟换了个人似的。”
“少拍马屁。”马晓东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散步。看见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高副连长,马副科长,这是……出门啊?”一个老大爷打招呼。
“嗯,出门办点事。”高粱笑着回应。
“穿这么精神,是有重要任务?”
“算是吧。”马晓东也笑。
两人没多说,快步走出家属院。师部大门口有公交车站,可以坐车去市里。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
“还记得吗?”高粱突然说,“在云南那会儿,咱俩也常一起坐车。去县城,去公社,一坐就是半天。”
“记得。”马晓东看着窗外,“那时候路不好,车颠得厉害。你每次都晕车,吐得昏天暗地的。”
“你还给我带橘子皮,说闻着能好点。”高粱笑,“其实一点用没有,该吐还是吐。但我就觉得,你给的橘子皮,特别管用。”
马晓东也笑了:“傻小子。”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市里。两人下车,按着之前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照相馆。
照相馆不大,门面挺旧,但里面收拾得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两个穿军装的进来,赶紧迎上来。
“两位同志,照相?”老板打量着他们。
“嗯,照相。”高粱说,“就……普通相片。”
老板点点头:“是登记照还是生活照?咱们这有红底蓝底,军装照得可精神了。”
马晓东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常:“红底吧,军装照。两人合照。”
“合照好,合照好。”老板引着他们往里面走,摄影棚不大,红色幕布已经有些褪色,旁边摆着两把木椅子,“兄弟俩照?站着的还是坐着的?”
高粱和马晓东对视了一眼。
“站着的就行。”马晓东说,“就……并排站。”
“成。”老板手脚麻利地调整着灯光架,“那两位同志,往中间站站,对,就幕布前头。军帽要戴着还是摘了?”
“戴着。”两人几乎同时说。
“好嘞。”老板退到相机后面,从取景框里看了看,“两位再近点儿……对,肩膀挨着。哎这位同志,”他指着高粱,“您身子别那么僵,自然点儿。好……看镜头——”
闪光灯亮起,咔嚓。
“挺好。”老板看了眼胶片计数器,“再来一张?换个姿势?比如这位同志手搭在这位同志肩上,显得亲切。”
高粱看向马晓东,对方点了下头。
高粱抬起右手,轻轻搭在马晓东左肩上。动作有点生硬,手臂绷着。
“放松放松,”老板笑着说,“就是哥俩好那种,自然点。对……就这样。笑一笑——”
又一张。
“两位同志感情挺好。”老板随口说着,调整了一下反光板,“还要再来几张不?咱们这背景还能换,有带天安门画像的,有带松竹梅的……”
马晓东开口:“就红底吧。再照两张……稍微侧一点身的。”
“侧身?”老板琢磨了一下,“行,那这位同志您侧过来一点,面对这位同志……对,但脸还是转过来看镜头。那位同志您也稍微侧一点……”
两人按他说的调整了姿势。这一次,高粱搭在马晓东肩上的手也自然了许多,马晓东的身体也微微倾向他那一边。从取景框里看,两个穿着整齐军装的身影靠在一起,红色背景衬得帽徽和肩章格外醒目。
“好,这个角度好。”老板按下快门,想了想,又说,“要不……两位同志看对方?就转头,对视一下,我抓个自然的。”
这个提议让两人都顿了顿。马晓东先转过头,看向高粱。高粱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那种眼里带着光,从心底透出来的笑意。
马晓东看着他,眼神也软了下来,平时工作时的严肃劲儿散了,流露出几分温和。
老板抓住这个瞬间,连按了两下快门。
“太好了!”他直起身,由衷地说,“这张特别自然。两位同志这是……家里有喜事?”
高粱清了清嗓子:“就……留个纪念。”
“明白,明白。”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那咱们选片?加洗的话,一张五毛,加急加五毛。”
马晓东说:“都要。加急,明天中午前能取吗?”
“明天中午?”老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冲印店都下班了,我晚上得自己赶工……行,加急费算您一块,明天上午十点,保证能取。”
“那就明天上午。”马晓东从口袋里掏出钱。
从照相馆出来,已经中午了。两人找了家小饭馆,简单吃了午饭。
“下午干啥?”高粱问,“直接回家?”
“先去买菜。”马晓东说,“明天请客,得提前准备。”
“对,差点忘了。”高粱一拍脑袋,“走,去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两人挤在人群里,一样样地买。
“师长爱吃红烧肉,买点五花肉。”
“秦团喜欢喝酒,买瓶好酒。”
“江南征那丫头爱吃鱼,买条鲤鱼。”
“赵连长不挑,但饭量大,得多买点米。”
“你们科王科长……好像爱吃素?买点青菜。”
两人手里很快拎满了大包小包。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把东西放好,两人都有点累,坐在沙发上歇着。
“明天……他们几点来?”高粱问。
“我说的是中午。”马晓东说,“十一点左右吧。咱们九点开始准备,来得及。”
“行。”高粱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得跟牛满仓他们说一声。虽然不请他们,但得嘱咐嘱咐,别到处乱说。”
“你现在就去吧。”马晓东说,“趁天还没黑。”
“嗯,我去去就回。”
高粱起身出门,直奔夜老虎连。周末下午,连里比平时安静不少。走到三排宿舍门口,听见里面隐约有说笑声,他推门进去。
几个兵正围在桌子边,牛满仓背对着门,手里拿着本《步兵战术教材》,正跟旁边一个新兵比划着讲解。
“这个火力配系图你看啊,机枪阵地放这儿,火箭筒组得靠后……”
“排长,那突击组从哪上?”
“从侧翼迂回,看见没,这有条排水沟……”
“讲得挺投入啊。”
几个人一抬头,看见高粱站在门口,赶紧立正:“副连长!”
“周末休息,放松点。”高粱摆摆手,扫了一眼桌子,全是书和笔记本,“在研究战术?”
牛满仓挠挠头:“这几个新兵下周要考核班组协同,我给他们补补课。”
“好事。”高粱点点头,对那几个新兵说,“你们牛排长带兵有一套,好好学。”
“是!”
高粱朝牛满仓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宿舍外面走廊的窗户边。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高粱压低声音。
“啥事?你说。”牛满仓凑近了些。
“明天中午,我跟晓东在家属楼请几个领导吃饭。”高粱顿了顿,“师长,秦团,连长,江南征,还有宣传科王科长。就这几个。”
牛满仓眼睛转了转,脸上露出恍然又憋着笑的表情:“副连长,这是……那啥,要正式了?”
“什么正式不正式,”高粱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就是吃个饭。师长他们一直关心我们,算是感谢。”
“我懂,我懂。”牛满仓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收不住了,“那……需不需要我们排去帮忙?搬个桌子凳子,或者站个岗……”
“唉唉唉,打住。”高粱打断他,“啥都不用。就在家里简单吃顿饭,你们该干嘛干嘛。叫你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咱们连里,特别是咱们排,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传,尤其是别瞎议论。现在虽然手续都办妥了,但还是得注意影响。明白?”
“明白!”牛满仓挺直腰板,表情认真起来,“你放心,我保证管好咱们排的嘴。谁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收拾他。”
“你自己那张嘴也给我把严实点。”高粱看着他,“平时跟我嘻嘻哈哈行,这事上别犯糊涂。”
“那不能。”牛满仓正色道,“我知道轻重。再说了,师长都同意了,咱们底下人还有啥说的?副连长你啊和马副科长都是咱师里响当当的人物,大家都佩服。您俩好,咱们私下里都替你们高兴。”
高粱心里一暖,拍了拍他胳膊:“行了,知道你们有心。回去吧,继续给他们讲你的战术去。”
“诶!”牛满仓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副连长……”
“嗯?”
“那什么……明天吃饭,真不用我们表示表示?哪怕……我弄点自己腌的辣酱送过去?我记得马副科长好像挺爱吃辣的……”
高粱笑了:“你小子。心意领了,辣酱留着你们自己吃。明天老老实实待着,就是最大的表示了。”
“得嘞!”牛满仓这才咧嘴笑了,敬了个礼,转身回了宿舍。
高粱看着他进去,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往家属楼走去。
天色已经擦黑。高粱快步回家,推开门,马晓东正在厨房里忙活——已经把明天要用的菜该洗的洗,该切的切了。
“回来了?”马晓东头也不回,“嘱咐好了?”
“嗯,嘱咐好了。”高粱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累不累?歇会儿吧。”
“马上就好。”马晓东手里不停,“你把那个蒜剥了。”
“得令。”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一个剥蒜,一个切菜。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葱姜的香味。
“马晓东。”高粱忽然开口。
“嗯?”
“明天……师长他们来了,咱们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就是……咱们的关系。”高粱说,“虽然他们都知道了,但总得正式……宣布一下吧?”
马晓东停下刀,想了想:“不用特意宣布。吃饭的时候,自然点就行。师长他们心里有数,咱们也不用刻意。”
“那……敬酒的时候呢?”
“敬酒就正常敬。”马晓东说,“感谢领导关心,感谢组织培养。其他的……不用多说。”
“行,听你的。”
忙活到晚上八点多,准备工作才差不多做完。两人简单吃了晚饭,洗漱睡下。
床上,两人并排躺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细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切在墙壁上。
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醒着。
过了一会儿,高粱翻了个身,面朝着马晓东那边。黑暗中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马晓东。”
“嗯?”
“我这儿,”高粱按了按自己心口,“跳得跟打鼓似的。”
马晓东没动,声音里带着笑:“那是你心脏,不跳就坏了。”
“不是那个意思。”高粱挪近了些,“就是……明天师长他们一来,往客厅一坐,一抬头就看见墙上那照片。那感觉……跟平时在办公室、在训练场见他们,完全不一样。”
马晓东也侧过身来:“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高粱的声音低了些,“就好像……好像咱俩那点事,一下子从地下摆到明面上了。虽然师长他们早就知道,但这么正式地坐在一起吃饭,墙上还挂着那照片……总觉得有点……臊得慌。”
马晓东伸手过来,准确地在被窝里找到他的手,握住。
“臊什么?”马晓东的声音很平静,“师长也好,秦团也好,他们来,是作为长辈,作为战友,来给咱们道贺的。不是来审查,也不是来瞧热闹的。”
他手指微微用力:“再说,照片怎么了?两个军人,军容严整,红底标准照,符合一切规定。谁能说出个‘不’字?”
高粱被他握着手,心里的不安慢慢被熨平。他回握住马晓东的手,不安分地蹭了蹭对方的手背。
“你说得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是我想多了。”
“你就是想太多。”马晓东的语气松快了些,“赶紧睡,明天一早还得去取照片,回来还得挂上。挂歪了可不行。”
“肯定不会歪。”高粱保证,“我拿水平尺量。”
马晓东轻笑一声:“行了,睡吧。”
两人都不再说话,手还握在一起。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那道细细的光斑从墙上滑到了柜子边。
呼吸声渐渐均匀悠长。
就在马晓东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高粱又极轻地叫了一声:“马晓东。”
“……嗯?”他含糊地应着。
“没什么。”高粱的声音里是浓浓的笑意,“就叫叫你。”
马晓东没睁眼,嘴角却扬了起来。他往高粱那边靠了靠,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
“傻子。”
这一声咕哝几乎听不见,但高粱听见了。他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夜还长。
但明天,是个好日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几乎同时醒了。谁也没赖床,利索地起身、洗漱。不到七点,两人就出了门,搭头班公交车去市里。照相馆刚开门,老板已经将装好的相片袋放在了柜台上。
“两位同志,来得真早。”老板笑呵呵地把袋子递过来,“洗好了,您二位看看。”
高粱接过,打开。最上面是并排站的那张标准照,洗了两张八寸的,装在简单的木纹相框里。照片上的两人肩并肩,红底映着军装的绿,看上去贼精神。
下面几张小的,是其他姿势,也都洗出来了。
“挺好。”马晓东看了一眼,点点头。
付了尾款,两人没多耽搁,又坐车往回赶。回到家,刚过八点半。
“挂哪儿?”高粱捧着相框问。
马晓东在客厅那面白墙前比划了一下:“就这儿,正中间。高度……站起来平视的位置。”
高粱搬来凳子,马晓东递上锤子和钉子。比量、划线、敲钉,动作干脆利索。相框挂上去,调整了几次,直到从各个角度看都不歪。
挂好了,两人退后几步。
早晨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相框玻璃上,映出柔和的光晕。两个穿着军装的身影并排立在红底上,端端正正。
“像那么回事了。”高粱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
马晓东没说话,只是抬手,用袖子轻轻拂了拂相框玻璃上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九点整,厨房里开始忙活。马晓东系上围裙,高粱负责洗菜切配。红烧肉的香味最先飘出来,然后是煎鱼的滋啦声,蒜蓉青菜下锅的清脆爆响……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
十点半,六个菜一个汤已经稳稳当当地摆上了桌。碗筷齐整,酒杯擦得透亮。一瓶白酒放在桌子中间,标签端正地对着主位。
十一点差五分,门铃响了。
打开门,郑源第一个迈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立马就钉在对面墙上了。
“嚯!”老爷子嗓门一亮,指着那照片,“这玩意儿,啥时候鼓捣上的?动作够快的啊!”
高粱赶紧侧身让其他人进来:“早上刚取回来,就挂上了。”
秦汉勇跟在后面,也瞅了一眼,乐了:“别说,这照片挂这儿,家里味儿立马不一样了。正经!”
赵大海憨笑着点头:“精神,真精神。”
江南征和王科长也笑着夸了两句。几个人在小小的客厅里站着,一下子显得热闹起来。
“都别杵着,坐,坐。”郑源大手一挥,率先在圆桌主位坐下,又抽了抽鼻子,“嗯!这香味儿……晓东,又是你掌勺吧?这红烧肉的味儿,隔着门我都闻出来了!”
马晓东从厨房探出头,腰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师长,您鼻子真灵。都是些家常菜,随便做的。”
“家常菜好!实在!”郑源敲了敲桌子,“比食堂那大锅菜强百倍!高粱你小子有福气啊,找了这么个会过日子的。”
高粱挠头嘿嘿笑,耳朵有点红。
秦汉勇接过话头:“那是,听说晓东当年在边防,炊事班忙不过来的时候,他都能顶上去颠两下勺,味道那没得说。”
“哟,还有这本事?”郑源挑眉,“深藏不露啊马副科长。”
说笑间,人都落了座。桌子不大,七个人围坐一圈,胳膊碰胳膊,格外亲热。
秦汉勇拿起那瓶白酒,挨个给大家倒上:“今天这日子,不喝点说不过去。师长,您带个头?”
郑源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没急着喝,看了看并排坐在一起的高粱和马晓东,脸上带着笑。
“这第一杯,我说两句。”他声音洪亮,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今天这顿饭,为什么吃,在座的心里都清楚。高粱,晓东,你俩从认识到现在,风里雨里,这十七年了,不容易!”
他顿了顿:“现在,组织上批了,手续全了。我老郑,作为你们的师长,也作为看着你们一路走过来的长辈,打心眼里替你们高兴!这第一杯,就祝你们俩——往后的日子,和和美美,相互帮衬着,把自个儿的小家经营好!也把咱们234师这个大家,建设得更好!干了!”
“干!”
酒杯碰在一起,响声清脆。
一杯下肚,气氛立刻活络起来。秦汉勇夹了块红烧肉,边嚼边说:“师长这话在理。不过我说啊,这过日子光会和美不行,还得会‘斗’。晓东啊,以后高粱这小子要是不听话,跟你犯浑,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赵大海闷头吃了一口鱼,补充道:“对,这高粱带兵是没得说,但过日子,是一码归一码。马副科长,他要是训练回来敢臭袜子乱扔,你该说就说,别惯着。”
江南征抿嘴笑:“我看高副连长在连里挺利索的,不至于吧?”
“那是在连里!”秦汉勇一摆手,“回了家可不一定。是吧,高粱?”
高粱被说得脸有点热,赶紧夹了块肉放到马晓东碗里:“我保证,坚决服从马晓东……不,服从家里领导安排!袜子指定洗得干干净净!”
众人都笑起来。马晓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高粱一脚,脸上也有些发热。
郑源看着他们的小动作,哈哈一笑:“行,态度不错。来,再喝一个!”
酒过三巡,菜也下去大半。话题从两人的“家事”慢慢转到了师里工作上,训练情况,新装备磨合,宣传任务,聊得热火朝天。高粱和马晓东一边听,一边忙着添茶倒酒,偶尔插几句话。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阳光变成金红色,透过窗户洒进屋里,暖洋洋的。
郑源吃饱喝足,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又瞥了眼墙上的照片,忽然问:“照片就洗了这一张大的?”
“还有几张小的。”高粱回答,“其他姿势的。”
“哦?”郑源来了兴趣,“还有别的姿势?拿出来看看。让我也开开眼,现在年轻人照相都兴啥样。”
马晓东看了高粱一眼。高粱起身去里屋,拿出那个照相馆给的纸袋,从里面抽出几张小照片,递给郑源。
秦汉勇和赵大海也凑过来看。有两人肩膀相靠的,有高粱一只手搭在马晓东肩上的,还有一张是两人微微侧身对视的。
“这张好,”秦汉勇指着搭肩那张,“自然。”
“这张侧身的也精神。”赵大海说。
郑源一张张看完,看着并排坐在对面的两人,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就这些?没照点……更‘亲热’的?”
这话一出,高粱和马晓东同时呛了一下。江南征咬着嘴唇忍笑,王科长也低下头假装喝茶。
“师、师长,”高粱舌头有点打结,“那照相馆……没那背景。”
“是吗?”郑源拉长声音,明显不信,“我可是听说,现在市里新开那几家照相馆,花样多着呢。什么靠在一起的,挨着脸的……你俩就没想着,也‘时髦’一把?”
马晓东脸上彻底红了,难得地有些局促:“师长,我们就是……照个标准合影。那些……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郑源故意逗他们,看着两人红透的耳根,这才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标准合影好,正经,挂出来谁看了都说不出啥。”
他把小照片递还给高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有着长辈的慈和:“照片照了,家也像个家了。以后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工作上,你们都是挑大梁的,我不用多说。但生活上,记住几条:第一,互相关心,别耽误正事;第二,注意影响,关起门来怎么着那是你们的事,但要是出了这个门,军容风纪不能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遇到事,有商有量,别赌气,别犯浑。两口子过日子,就是带一个连队,一样不轻松。”
“是,师长,我们记住了。”两人认真地点头。
“记住就行。”郑源看看窗外天色已暗,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撤了,不耽误你们……收拾收拾。”
他刻意在“收拾收拾”上加了重音,眼里闪着戏谑的光。秦汉勇立刻会意,也站起来,拍拍高粱的肩膀:“对,我们走了。你们俩……早点休息。”
赵大海看着两人,一本正经地补充:“对了,假条我已经批了。师长特批,给你们俩三天婚假,下周三再归队。所以明天啊,踏踏实实歇着,不用惦记早操。”
这话一出,秦汉勇立刻跟上,揶揄地朝高粱挤挤眼:“就是!这几天连里的事不用操心,有赵连长呢。你们俩啊,就好好在家……‘熟悉熟悉情况’。”
郑源背着手,站在门口,闻言也转过头,似笑非笑地加了句:“听见没?假都给了。别辜负组织关心,啊?”
这几句连番调侃,让高粱和马晓东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腾”地一下回来了。江南征在一旁笑得弯了腰,王科长也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师、师长,秦团,连长……”高粱耳朵根红透,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们肯定……肯定好好休息。”
马晓东比他镇定些,但脖颈也泛着红,只能绷着脸点头:“谢谢组织关心。”
“行了,我们走了,不在这儿碍眼了。”郑源大手一挥,带头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指了指他俩,“假给了,饭也吃了,接下来该干啥……你们自己掂量。就是注意点,别闹出太大动静,这楼隔音可一般。”
话里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秦汉勇立刻跟着嘿嘿笑起来,赵大海也憋着笑。江南征脸皮薄,已经先一步转身下楼了,王科长赶紧跟上。
马晓东和高粱脸上火烧火燎,只能硬着头皮应着:“师长,您慢走。”
把一行人送到楼梯口,郑源最后在楼梯转角停下脚步,转过身。楼道里灯光不算亮,老爷子的视线在两人脸上停了几秒,刚才的调侃神色收了起来。
“好好过。以后的路还长。有啥难处,随时来找我。”
“谢谢师长。”
送走了客人,回到屋里关上房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酒香。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高粱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马晓东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师长他们……挺能闹的。”
“尤其是师长,”高粱心有余悸,“那几句话,差点给我吓出汗来。”
“活该。”马晓东转身往屋里走,“谁让你以前在连长面前保证得天花乱坠。”
两人开始收拾桌子。碗碟碰撞发出轻轻的响声,水流哗哗,抹布擦过桌面。都没怎么说话,但这么一种安宁的、踏实的氛围,静静地在小小的屋子里流淌。
收拾完厨房,最后一块台面擦干净,已是晚上八点多。两人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并肩站在客厅里,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
在柔和的灯光下,红底军装照显得格外庄重温暖。
“挂这儿,挺好。”马晓东说。
“嗯。”高粱握住他的手,“以后天天看。”
“不过现在,”高粱又说,“是不是该办正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