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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 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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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天气热得像蒸笼。夜老虎连的训练场上,高粱正带着战士们练战术动作。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战士们作训服后背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低姿匍匐!再低点!屁股想当靶子吗?!”
“跃进!注意掩护!”
“二班长!你那个跃进路线太直了!找死啊!”
高粱的嗓子都快喊哑了,但还是不敢松懈。训练场上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这是他当兵十几年来最深的体会。
中午吃饭时,牛满仓端着饭盒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副连长,听说了没?”
“听说啥?”高粱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炖豆腐。
“那个文工团的林干事……”牛满仓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她跟后勤部那个王干事,闹离婚呢。”
高粱手一顿:“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牛满仓说,“我老乡在后勤部开车,亲耳听见王干事在办公室跟她吵架,摔东西呢。说是林干事嫌王干事没出息,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干事。”
“她老公不是后勤部的吗?”
“是啊,可人家王干事人老实,不会钻营。哪像林干事,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跟这个领导熟,跟那个首长熟的。”
高粱皱了皱眉:“行了,别在背后议论人。赶紧吃饭。”
“我这不是为您和马副科长担心嘛。”牛满仓说,“那女人现在单身了,指不定又要动什么歪心思。”
“她能动什么歪心思?”高粱冷笑,“我跟马晓东的事,师长都点头了。她还敢乱来?”
“那可说不准。”牛满仓嘟囔,“这种女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副连长,您可得防着点。”
高粱眉头蹙起,沉吟片刻:“行,我知道了。这事别往外传,对谁都别提。回去训练吧。”
“是!”
下午训练结束后,他照例去机关楼找马晓东。刚走到宣传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雪凡的声音,嗓门还挺大。
“……马副科长,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个报道方案太保守了!文工团配合政治部搞宣传,就是要大胆创新,要有艺术性!像你们现在这样干巴巴的,谁爱看啊?”
马晓东的声音不紧不慢:“林干事,宣传报道要实事求是,不能为了艺术性就夸大其词。我们宣传的是部队的真实训练生活,不是拍电影。”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浮夸?”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高粱皱了皱眉,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马晓东坐在办公桌后,林雪凡站在桌前,双手叉腰,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马副科长,高副连长来了。”旁边一个干事提醒。
马晓东抬起头,看见高粱,脸色缓和了些:“高副连长,有事?”
“来汇报工作。”高粱说,“不过看林干事好像还有事,我先等等。”
林雪凡转过身,看见高粱,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哟,高副连长来了。正好,咱们一起聊聊。马副科长这个报道方案,我觉得太死板了。你们夜老虎连多威风啊,又是合成演练又是野外对抗的,得好好宣传宣传!我建议,搞个文艺汇演,把你们的训练内容编成节目,肯定受欢迎!”
“林干事,”高粱开口,“我们连的任务是训练打仗,不是演节目。再说了,战士们练一天够累的了,没精力陪你们搞文艺创作。”
“这怎么能叫陪我们呢?”林雪凡说,“这是政治任务!师长都很重视的!”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是政治任务,请政治部正式下文。”高粱还是那句话,“文件下来,我们一定配合。没文件,抱歉,我们还得抓紧时间训练。”
“你……”林雪凡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都气红了。
马晓东站起身:“林干事,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吧。我们科还有工作要忙,就不留你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林雪凡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在地板上敲得咚咚响。
等她走了,办公室里其他干事才松了口气。
“可算走了。”一个年轻干事小声说,“她这一天都来了三回了,非要改咱们的方案。”
“可不是嘛,非要加什么舞蹈、合唱,说这样才有艺术性。咱们宣传的是训练,又不是文艺晚会。”
马晓东摆摆手:“行了,该干嘛干嘛去。高副连长,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来到马晓东的办公室,关上门。
“怎么回事?”高粱问,“她怎么盯上你了?”
“还不是为了刷存在感。”马晓东倒了杯水,递给高粱,“听说她要离婚了,估计想在文工团里立点功,好站稳脚跟。咱们‘基层带兵人风采’这个报道,师里很重视,她就想插一脚,摘桃子。”
“那你就让她摘?”
“怎么可能。”马晓东笑了,“我们科里几个干事,都是跟着我干了多年的。她一个文工团的,懂什么宣传报道?再说,咱们的方案已经报师长批准了,她改不了。”
高粱点点头:“那就好。不过……咱们也得小心点。她今天能来办公室闹,明天就敢去师长那里告状。”
“告就告呗。”马晓东不以为然,“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她告?再说了,师长是什么人?能听她一面之词?”
这倒也是。郑源当了这么多年师长,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一个文工团干事的小把戏,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对了,”马晓东突然想起什么,“江南征下午来找我了。”
“她又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听说林雪凡最近老往我们科跑,提醒我小心点。”马晓东说,“还特意跟我说了个小道消息。”
“啥消息?”高粱来了兴趣。
马晓东压低声音:“她说,林雪凡在文工团日子也不太好过。去年团里业务考核,她主项芭蕾的基本功测评,勉强及格,差点没达标。要不是她老公当时还在后勤部有点关系,加上她平时钻营得厉害,跟几个评委混得熟,可能当场就得调岗。”
高粱眉毛一挑:“就这水平,还整天想着指导咱们宣传科搞‘艺术创新’?”
“可不就是嘛。”马晓东笑,“江南征说,团里那些真有本事的老演员,其实都挺看不上她这种的。只不过碍于情面,没人当面戳穿罢了。所以她现在拼命想在其他方面找存在感,比如掺和咱们的报道,就是想证明自己不光会跳舞,还有‘政治眼光’和‘组织能力’。”
“她那是眼高手低。”高粱下了结论。
“江南征还说了个事。”马晓东声音压得更低,“她说,林雪凡当年能进文工团,根本就不是靠本事。”
“靠什么?”
“靠她那个后勤部的老公呗。”马晓东说,“江南征在文工团待过,知道内情。林雪凡当年考文工团,舞蹈基本功不行,唱歌也一般,本来根本进不去。是她老公托关系,找人说情,才硬塞进去的。”
“真的假的?”
“江南征亲口说的,还能有假?”马晓东说,“而且她还说,文工团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事,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林雪凡自己也知道自己底子不行,所以才拼命钻营,到处拉关系,生怕别人瞧不起她。”
高粱撇了撇嘴:“基本功不行还硬要往里挤,挤进去了又不好好练,整天琢磨些歪门邪道。这种人,到哪儿都成不了气候。”
“江南征还跟我抱怨,”马晓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说现在文工团有些风气不好,整天想着走关系、搞排场,基本功反而没人抓了。排练室里见不着几个人,酒桌上倒是总能碰见熟面孔。她就看不惯这个,所以才一门心思学技术,说至少技术这东西,实打实,谁也拿不走。”
高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咱们当兵的,枪法、战术、带兵,这些硬本事才是立身之本。靠关系、靠钻营,就算一时得意,也长远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马晓东,突然乐了:“哎,你说……她会不会是看你现在混得不错,心里不平衡,所以老想给你找点不痛快?当年在云南没成,现在看你自己闯出来了,她自个儿日子却过得鸡飞狗跳的,这落差……”
马晓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可能。这种人,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见不得那些她当年‘瞧不上’或者‘没得到’的人过得好。”
“结果发现你根本不买她的账。”高粱接过话,“所以她才非要跟你对着干。”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过之后,马晓东正色道:“不过说归说,咱们还真不能掉以轻心。这种走极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我知道。”高粱点头,“最近我们连训练抓得紧,我也没时间跟她周旋。只要她不来找我麻烦,我也懒得理她。”
“她要是敢去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马晓东说,“咱们一起对付她。”
“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高粱看看时间,该回连队了。
“晚上回家吃饭?”马晓东问。
“嗯,今天炊事班包饺子,我让他们给我留了点,带回去下。”高粱说,“你早点回来,别又加班到半夜。”
“知道了。”马晓东笑,“快去吧,别让战士们等。”
回到连队,晚饭果然是饺子。炊事班手艺不错,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战士们吃得满嘴流油。
高粱也吃了两大碗,吃完一抹嘴,去炊事班要了一份生饺子,用饭盒装好,准备带回家。
“副连长,给马副科长带的?”炊事班长老刘笑呵呵地问。
“嗯。”高粱也不遮掩,“他最近老加班,食堂关门早,回去没啥吃的。”
“那你等等。”老刘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又端出一小瓶醋和一小包蒜泥,“这个带着,蘸饺子吃。”
“谢谢刘班长!”
“客气啥。”老刘摆摆手,“马副科长人好,没架子。你们俩……好好过。”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高粱心里一暖:“嗯,一定。”
拎着饺子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马晓东还没回来,高粱把饺子放好,开始烧水。水刚烧开,马晓东就回来了,一脸疲惫。
“怎么了?这么累?”高粱接过他手里的包。
“开了一下午会,头疼。”马晓东揉着太阳穴,“师长把几个科长都叫去了,说下个月军区首长要来视察,让咱们宣传科做好准备工作。”
“那你还不得忙死?”
“可不是嘛。”马晓东叹气,“方案要重做,材料要准备,还要协调各部门……够我忙一阵子了。”
“先吃饭吧。”高粱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吃了饭再说。”
热气腾腾的饺子,配上醋和蒜泥,看着就诱人。马晓东也饿了,拿起筷子就吃。
“慢点,烫。”高粱提醒。
“好吃。”马晓东嘴里塞着饺子,含糊地说,“炊事班的手艺?”
“嗯,老刘特意给你留的。”
两人默默吃着饺子,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吃到一半,马晓东突然开口:“对了,今天开会,师长还特意问起你了。”
“问我?问什么?”
“问你们连的训练情况,还有上次对抗的总结。”马晓东说,“我听那意思,好像是想让你负责下个月视察时的军事科目演示。”
“我?”高粱一愣,“那可是给军区首长看的,能行吗?上次合成演练是咱们自己人搞,这次可是动真格的。”
“怎么不行?”马晓东放下筷子,“你当上次演练是过家家?军区作训部的领导就在观摩台上坐着呢,人家眼睛不瞎。你们连什么水平,师长心里有数,人家首长心里也有本账。再说了,你上次指挥得不是挺好吗?要的就是那股子真刀真枪的劲头。”
“那不一样。”高粱皱眉,“上次好歹是师里组织,协调起来方便。这次军区首长亲自来看,规格不一样,压力也不一样,万一出点差错……”
“所以师长才点名让你上啊。”马晓东看着他,眼神认真,“压力大,说明组织信任你,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要是没信心,那趁早跟师长说,换别人来。”
“谁说我没信心?”高粱挺直腰板,“不就是个军事演示吗?我们能行!”
“这不就得了。”马晓东笑了,“所以啊,这几天好好准备。师长说了,演示要体现咱们师的水平,要真实,要过硬,不能搞花架子。”
“明白。”
吃完饭,高粱主动去洗碗。马晓东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忙活。
“高粱,”马晓东看着他,“你说……下个月军区首长来视察,如果你们连的演示搞好了,咱们的事……是不是就更有底气了?”
高粱正洗碗的手顿了顿,回过头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不是说好了,不管外头怎么样,咱俩的事是咱俩的事吗?”
“话是这么说。”马晓东起身走到水池边,接过他手里洗到一半的碗,用干净的抹布擦着,“但你想啊,组织考察干部,看的不光是思想觉悟,还得看实打实的成绩。你带兵带得好,能在军区首长面前露脸,给师里争光,这就是最硬的成绩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咱们俩都是穿军装的,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得靠本事说话。咱们本事越大,贡献越多,组织才越有理由支持咱们,别人也才越没话说。这不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高粱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靠在橱柜边看着他。厨房顶灯的光晕笼着马晓东低垂的侧脸,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认真的神情。
“我懂你的意思。”高粱开口,声音也放轻了,“你是说,咱俩得干出个样儿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不止是感情好,更是部队里挑大梁的兵,是响当当的骨干。这样,咱们在一起,就不是什么‘问题’,而是‘强强联合’,是给部队添光彩,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理儿。”马晓东抬起眼,眼底有光,“师长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像你们这样的骨干,组织应该信任,应该支持’。咱们得先把‘骨干’这两个字,夯得实实的。”
高粱忽然笑了,上前一步,伸手环住马晓东的腰,把人轻轻带到自己身前:“行,听你的。下个月视察,我保证把我们夜老虎连最硬的骨头、最利索的动作,全拿出来,给首长们好好瞧瞧。你们宣传科那边,你也得把咱师的精神面貌,讲得明明白白、漂漂亮亮的。”
“那必须的。”马晓东也笑了,任由他抱着,手搭在他胳膊上,“咱俩一起,给师里争光。”
“然后,”高粱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给咱们自己争光。”
“滚蛋,刚吃完蒜。”马晓东笑着推他。
“我不嫌。”高粱又凑过去,这次吻得更深了些。
马晓东起初还象征性地躲了一下,随即便放松下来,手从胳膊滑到他后背,回应着这个无比真挚的亲吻。吻后,两人又在厨房里笑闹了一会儿,才回到客厅。
马晓东开始加班写材料,高粱就在旁边看书——看的是师里刚发下来的《现代战争与合成指挥》,厚厚一本,够他啃一阵子的。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偶尔,马晓东会抬头看看高粱,高粱也会抬头看看马晓东。两人对视一眼,笑一笑,然后继续忙自己的。这种安静而默契的陪伴,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
晚上十点,马晓东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写完了?”高粱问。
“差不多了。”马晓东说,“明天再润色一下,就能报给师长了。”
“那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
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高粱。”马晓东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白天各自忙工作,晚上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睡觉。”马晓东说,“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
高粱转过身,面对他:“当然能。等批复下来,咱们就是合法夫夫了。以后几十年,都这么过。”
“几十年……”马晓东重复着,声音里带着憧憬,“那得有多长啊。”
“不长。”高粱握住他的手,“一眨眼就过去了。你看,咱们认识都十七年了,不也一眨眼就过去了?”
“那倒也是。”马晓东笑了,“十七年前在云南,你还是个傻小子呢。现在……都是副连长了。”
“你也一样。”高粱说,“十七年前,你是知青点最有文化的。现在,你是宣传科副科长,笔杆子硬得很。”
两人都笑了。
“睡吧。”马晓东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
“嗯。”
高粱也闭上眼睛,但没睡着。他在想下个月的视察,想军事演示,想他和马晓东的未来。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