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君识青山》巫山有段云

2、第二章 狼养子

　　半山腰的一片沃土里，立着一个小坟包，或许是新丧的缘故，坟茔上一棵杂草也没有，整洁利落。

　　坟前还跪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雨后寒冷的晨霜中，他们拢起一堆火，慢慢烧着纸钱和叠了大半宿的元宝。

　　田青和小满天还没亮，就已经辞别了四叔，带着东西往山上去。

　　节气早就过了寒露，雨后的山里，泥土混杂着冰雨，结成了不厚不薄的硬层，正是好走的时候。不然等到白天里回暖，路上一化冻，全都成了稀泥水，就难行了。

　　田青从包袱中拿出四叔给的烧刀子，慢慢倾洒在老父亲的墓碑前，随着酒水渗进泥土，小满伸手往火堆里放入几个纸元宝，而后眼看着它化成灰烬。

　　跃动的火焰把纸钱烧得直打卷，但却在这样寒冷的清晨，给田青带来了温暖。

　　就像六年前，那个同样酷寒的早上。他浑身围着宽大的斗篷，用来隐藏健壮身躯下那个大的不正常的肚子，挡雪的蓑笠，也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站在家门口，他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但是父亲却先一步打开了门，然后在风雪中，双手摸着田青冰凉的脸，把他拉进温暖的屋中。

　　那时候，田青只觉得，他的身上都要冻硬了，但家里真暖和啊。

　　父亲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听了他没头没尾的解释后，也并没有多说，而是端来了灶里的一盆炭火，给他烤手暖脚，然后弓着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热汤面。

　　男人生子，实在太过于让人惊骇了。

　　但在饭桌上，父亲却边挑面条边说，“那就生下来，我给你养着，要是怕旁人说闲话，咱就进山去住。”

　　于是，田青觉得，飘在天上的魂，在一盆炭火和一碗面中，终于落了地了。

　　他并不是父亲亲生的孩子，是在跟马帮走货的路上，从大雪天的山里捡回来养的。

　　那时，他浑身裹着厚棉袄，却一问三不知，六七岁的样子，浑浑噩噩，懵懵懂懂。

　　父亲后来说，开始以为捡了个傻孩子，可相处之后发现不傻，就是忘了，以前的事儿都不记得。找不到家，找不到爹娘，他索性就自己养着了。

　　而等父亲带着他走货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家里母亲生产。

　　也只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稳婆屋里屋外的端血水，一声惨嚎之后，家里也只剩下父亲和捡来的自己了，还有一个刚刚出生的妹妹。

　　妹妹田巧巧生下来就没了娘，但父亲得下地种田，农闲了还要去走马帮挣钱养家。

　　于是田巧巧是田青从小抱在怀里，一口一口米汤喂大的。

　　可事实上，田青谁也没告诉过，米汤养不活孩子，是他总偷偷带着田巧巧进山，摸到狼窝里，找到刚生崽的母狼，让田巧巧去偷偷喝上几口狼奶。

　　开始母狼也不愿意，只是赶不走田青，他能抱着田巧巧跟在母狼身后一整天，悄无声息的，只要田巧巧不哭，甚至不耽误母狼捕猎。

　　最后，母狼再看田青把妹妹偷偷放在自己肚子下，也只甩甩鼻子，随他去了。

　　田青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是，遵循着天性，他就这样做了。

　　至于后来生了小满，就更加驾轻就熟。

　　不过与田巧巧不同，不等田青进山去寻狼群，就有一只高大健壮的母狼，已经在森林外头等着了。

　　小满喝奶的那段时间，甚至整个狼群都在大山边缘逗留了很久，直到小满长牙吃肉，狼群就默默离开了，几乎一夜之间，不见踪迹。

　　父亲把这些看在眼里，却从来不说什么，他捡来的儿子不仅生了孩子，还是一只狼崽子。

　　后来，为了挣钱给小满和父亲抓药，田青背井离乡，不得不割舍年幼的孩子，踏上了父亲走过的那条马帮运货的路。

　　天南海北，吃了不少苦，不过想着家里，心是安稳的。

　　那间山腰上临泉的小屋里，有爹，有小满，还有嫁了人后时不时回家探亲的田巧巧。

　　虽然漂在外边，但田青是有根的。

　　而今，看着父亲的青石墓碑，田青垂了垂头，又往火堆中添了添纸钱。

　　他有一小半的根，现在已经埋在眼前这座小土包里了。

　　晨风一吹，纸灰打着旋，贴着田青和小满的面颊，轻悠悠地飞起来，田青下意识伸手去接，但攥了个空，忽而间就随风飘远了。

　　就像是亲人的手，温柔地拂过，却不留痕迹。

　　田青愣愣地，注视着那缕烟尘渐渐远去，在目之所及处，汇入天地间绽开的第一缕朝阳中，消失不见……

　　雨过天晴，太阳升起。山中的鸟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都窸窸窣窣、叽叽喳喳地走出巢穴。

　　田青回过神，把身上的棉袍子脱下来，披在小满身上，并嘱咐他在这等一会儿，自己祭拜完了父亲，也顺手把附近老坟上的荒草除一除。

　　这处土坡坐北朝南，背靠高山，面有流水，地势很好。小山村里祖祖辈辈的人都埋在这，周围都是乡里乡亲，田父则挨着他早逝的大哥和三弟，只要转身一瞧，都是一家人。

　　甚至田四叔在这旁边，还给自己留好了一块地，老爷子自己量过，四四方方，正好够他和老婆子一起躺。

　　田青身强力壮，没一会儿就把附近的杂草除尽，又取出为此准备的一扎厚纸钱，在地上画了个圈，给这片坟茔的孤魂野鬼也送些过冬钱，谁知道他们在下边需不需要买棉衣呢。

　　可等他回头的时候，却不见跪在爷爷坟前的小满了，他“腾腾腾”几步就到了跟前，等看清后却舒了一口气。

　　坟前没有小满，但父亲的墓碑后，自己的棉袍盖着的那处，正鼓起一个小包来，还缓缓呼吸起伏着。

　　田青走过去，抬手轻轻掀开袍角，就见里头露出一小截银白白的尾巴尖。

　　一只小狼依偎在墓碑上，已经睡熟了，就像小时候，田父总是抱着那只还不会变成人的小孙儿。

　　那时候，因为田青不在身边，小狼总是不安稳，时不时的“呜呜呜”嗥叫，以求寻找“母亲”，这是幼崽的天性。

　　田父便用庄稼汉粗糙的大手，抱着小兽，一次次摇着晃着，直到小兽声音渐小，慢慢睡着。

　　而曾经依偎着的温暖怀抱，如今变成了冰冷的墓碑。

　　田青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伸出手去，就着裹在小狼身上的外袍，将他整个抱在怀里，然后迎着渐渐亮起的日光，行过蜿蜒曲折的山路，往家中去。

　　一路上，小狼崽紧紧贴着田青，迷迷糊糊地拱来拱去，把脑袋窝在了田青的胸口，挨着，蹭着，然后吧嗒吧嗒嘴，不动了。

　　小满睡得无比香甜，或许是因为在田青的怀里，也或许是到了长个子的年龄，他一睡着，就很难叫醒。

　　不过在半睡半醒之间，小满动了动鼻子，似乎闻到了熟悉的药味儿。那是一种藤蔓独有的清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肉还好吃。

　　田青端着一碗刚做好的药粥，放在小狼崽的鼻子前，就见原本在睡梦中的狼崽子先是鼻尖抽动，而后眼皮狂颤。但因为睡得太死，依旧醒不过来，不过好像嗅觉却先醒了的样子。

　　所以在身体内部器官之间互相打了一架，妥协后，小狼就这样抖着胡子，闭着眼睛，在睡梦中吧嗒着嘴，用嚼空气的方法，先吃上了。

　　田青忍着笑，最后还是老办法，把睡着的小狼抱在怀里，托住脑袋，一勺一勺喂着吃。

　　其实对小满这种能在睡梦中吃饭的能力，田青很是佩服。

　　瞧，他儿子多厉害！睡觉，吃饭，两不耽误呢。

　　等小满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昨夜的小白狼，早已经在田青的怀里抻腰伸腿的变回了孩童模样，小满一睁开眼，看爹爹还没醒，就也不动，依旧软在田青胸膛上，静静趴着。

　　只不过最后还是趴不住了，昨夜他被喂了一碗药粥，稀稀溜溜的，到了早上，正是嘘嘘的时候。

　　于是小满在汹涌的尿意和爹爹热乎的胸膛中两难。

　　正在这时候，院外好像来了人，小满耳朵一动，听到了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他只听了一会儿，就知道是山脚下的邻居胡大娘，还有她家那头刚下了崽子的大母牛。

　　田青正睡着，他觉得胸膛上暖暖呼呼的，一定是小满了，小孩儿的体温很高，这个季节搂在怀里，让人很熨帖。

　　不过却听见耳边有人小声喊他的名字。

　　“奴奴，奴奴，醒来了，胡大娘家的小牛崽又丢啦！”

　　田青猛地一睁眼，就见小满粉雕玉琢的小脸正在眼前，此刻正撅着小嘴，嘟嘟嚷嚷喊他“奴奴”。

　　而等小满看田青醒了，就不叫“奴奴”了，只抬手往外指了指。

　　田青正想和儿子算账，怎么还叫爹爹的小名呢！

　　不过小满已经迅速起身，跑到门口打开门栓，并迅速钻进旁边的茅房里。

　　田青捞不着小满，却迎面接了门外踏步进院，一直“哞哞哞”的大母牛，还有叽叽喳喳的胡大娘。

　　“诶呦，大青啊，可糟了，牛崽子又在山上跑丢了，母牛找不回来，急得直跺脚，快帮大娘找找吧，青啊。”

　　两家是老邻居了，一户住山上，一户住山下，多年来守望相助，倒是比寻常邻居之间更亲近些。

　　田青不在家的时候，也是多亏大娘总来帮衬，所以胡大娘也不把田青当外人，就直接领着牛来了。

　　毕竟，这片山上，就住了田青这一户，没有谁比他更熟悉这的了。若要寻些什么，找田青准没错。

　　田青很好说话，于是二话不说，赶紧穿上厚衣裳，领着嘘嘘完神清气爽的小满上山找牛。

　　这片山，小满其实比自己熟悉，他带着进山的路，从来不会碰到猛兽或陷阱，都很安全。

　　可这一次，田青却失算了。

　　后来他每每想起今天，都恨不得重新活一遍，然后在大娘进门的这一刻，二话不说，直接给她再重新买一头牛！

　　毕竟，这一天，山里它闹“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