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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凭什么!!! 以小人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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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玉般的脖颈已然似烧透的炭般通红,似乎挨近点就能感受到蒸煞的热气。
“望嫂嫂恕我唐突。”
谢予安垂着眼,视线连樊孟娘的衣角都不敢沾一沾。
樊孟娘瞧得有趣,拍了拍身上的浮灰。
旁边递来一方雪白的帕子。
樊孟娘睇他眼,接过,却没用在自己身上,而是抬手轻柔地擦去谢予安额间蹭上的灰尘。
谢予安僵在原地。
呼吸喷在那截比绸缎手帕更加细腻的腕子,弹回来,便染上对方的气息,随着一张一弛的呼吸沁进肺腑,由里及外的纠缠,令谢予安气都不再喘了。
樊孟娘大大方方得很。
把他脸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灰痕擦掉后,顺手拿回来擦拭自己脖颈间与汗液搅合在一块的灰泥。
“嫂嫂!”
樊孟娘偏头看他。
纯直的目光仿佛在问他怎么了。
谢予安说不出话。
顺手做的事情,要是明明白白点出来,那就变了味,到时候大家都不自在。
——虽然目前看来,不自在的只谢予安一人罢。
别看樊孟娘面上坦荡,实则十分留意着谢予安的面色,他面皮薄,羞愤的颜色随随便便上脸,本来人也白,面颊不知在何处擦了几道痕,随着血气浮现艳丽的色彩,比胭脂还红。
简简单单的动作,就能把人闹得一塌糊涂。
樊孟娘纯良皮囊里可不住翻着坏水。
“嫂嫂为何在此?”
他急着扯新的话茬掩过去。
樊孟娘不逗他,收好帕子道:“我听说城里生乱,担心你。”
“担心我?”谢予安低声重复。
樊孟娘算是叫权衡利弊的说辞烦透了,只怕谢予安也同她说这个,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几分严厉道:“不许说什么对错道理。我只管找到你,确认你全须全尾的,能安我的心。旁的轻重缓急我不管!”
谢予安心头一颤。
好似叫人拿住,肆意揉捏,紧绷着,毫无规律的乱跳,泵出一股一股滚烫的血液,顺着经脉直烫到舌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想推出什么话。
可嗓子眼又被死死堵住。
喉结滚动,试图将喉咙里无形的枷锁咽下去,然而五脏六腑都在沸腾,盛不住的感怀要溢出来,怎么也压不下。
于是上涌,堆到眼睛里,挤得眼周一圈泛红。
谢予安偏过头,沉默,慢慢消解这些只会给人带来麻烦的庞大情绪。
他太静了。
平静到叫樊孟娘忍不住侧目,胡思乱想——难道是生我的气,觉得我不该不顾自身跑到危险的地方?
樊孟娘拿手肘碰碰他:“生气了?”
“没有。”谢予安没有转头,声音也不似往常清亮,喑哑的声线更像隐忍不发的怄气。
费这九牛二虎的力气,总算是见到了人,却还要给她摆脸色,樊孟娘带着几分赌气道:“既然不想看见我,我回去就是。”
谢予安立刻拦她:“皇城司巡防愈加严密,还请嫂嫂随我往会馆暂避。”
明眸一撇,忽然问:“会馆既然安全,你出来做什么?”
谢予安叫她问住:“我……”
樊孟娘轻笑:“你猜到我要来寻你?”
谢予安哪里能猜到。
有人愿意冒死来确认他的安危,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只是……
也图一个心安。
“嫂嫂。”在舌尖酝酿许久的话终于压抑不住,“为何,知我无恙能安你心?”
为何?
世上哪有那么多疑惑能说得清一二三四的。
虽说不明白,但也倒是个趁机诉真情的好时候,不过因先时无缘无故的回避,樊孟娘实在是怕他多想,闹得自己前功尽弃,脑海中电光石火间万般念头划过,最后故作坦然道:“哪怕为着予成的在天之灵,我也不能放你不管。”
“原来如此。”谢予安低下声。
像个灌满风的袋子突然被划了道碗大的口子,鼓胀在心头的暗喜与期待尽数随风流逝。
只有脚步声。
街道一片狼藉,百姓尽数离散躲藏,没追撵巡查的卫兵,静得有些吓人。
谢予安突然开口:“兄长是怎样的性子?”
“嗯?”樊孟娘刚在警惕周遭,没留神,骤然听到他这一问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想到前头提及谢予成,他大约是想到了哥哥。
这话单拎出来有些可笑。
十几年的亲兄弟,兄长是什么样的性格,怎么还要问她这个嫁进谢家三四年的嫂嫂?
可想想内情,他们兄弟俩相处的日子,真不见得比樊孟娘与谢予成共处的时日长。
樊孟娘一面回忆一面斟酌:“他吗……性子直爽,爱结交朋友、打抱不平,没什么顾虑,就是有时候太鲁莽……”
原想挑些好词,只是忆起这直肠子的笨蛋干过多少忤逆母亲的傻事,连累得她成了婆婆眼中钉,不免生出真情实意的嗔怪,又因斯人已逝,哪怕是过去的埋怨,也附上层淡淡追思。
于是那些冷冰冰的客套话变得有血有肉。
最开始非卿不娶的闹剧,洞房夜掀开盖头还冲她傻笑,第二日向秦夫人请安敬茶,樊孟娘不免受婆母刁难,岂料谢予成当众顶撞母亲为她鸣不平,虽说当日婆婆退让,但心里窝火,后头又不知寻了多少规矩给她立。
谢予成是个重情重义的直脑筋。
不过他慢慢学聪明些。
有一次因帮朋友出头反惹了官司上身,摆平此事后,秦夫人责樊孟娘不曾起劝诫之功,罚她跪三天祠堂,谢予成已经意识到违背母亲只会激化矛盾,索性替樊孟娘跪,又在旁支了张小几,吩咐樊孟娘坐在一旁替他打理家中生意。
家中奴仆自然不敢违逆大爷的命令。
秦夫人无法,只得撤去责罚。
嬷嬷前来传达秦夫人的意思时,樊孟娘晃着笔,笑吟吟看谢予成朝她得意地挤眉弄眼。
可惜……
那一日,樊孟娘是头次见到秦夫人失态至此,她拽着樊孟娘的衣领,拉扯她的头发,厉声质问她为什么不劝住予成。
与街头泼妇无异。
刚刚从阎王爷手里抢回谢予成时,他虽有些颓丧,但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
只是像个废人一样的日子过得久了,心气被磨灭干净是早晚的事儿,谢予成的脾气变得愈发古怪。
在谢予成不知第几次打翻药碗后,坐在药炉前重新煎药的樊孟娘,盯着鼓动的火苗,未尝不曾想过若是当年不肯这桩齐大非偶的婚事,会不会全然另一幅光景。
现在人死如灯灭,先夫那些好又一阵一阵浮上心头。
她还记得有一年春暖融融,谢予成靠着窗,编了个花环戴在樊孟娘头顶。
他说:“等冬天咱们堆个雪人,再把它戴在雪人头上。”
樊孟娘摸摸头顶的花环,不由得期待起那年的雪。
奈何,那一年的冬天太冷,卧病的谢予成受不得丁点儿寒,樊孟娘陪着他在暖房里过了一冬,也记不清那年的雪是什么模样。
樊孟娘捡着这些年发生的小事,零零散散地说。
谢予安静静地聆听。
他在想,兄长的性格,与自己真是大相径庭。
“叹什么气啊?”樊孟娘疑惑。
谢予安一怔,矢口否认:“不曾。”
樊孟娘将信将疑。
她方才听到的叹息声实在太轻,轻到向来耳聪目明的樊孟娘也在谢予安笃定的神情下产生动摇。
不过樊孟娘从他的沉默中读出几分落寞,疑心自己的真情流露不慎损毁了长兄在谢予安心中的形象,怕是谢予安不喜她这个做嫂嫂的说他兄长的坏话,遂止住话头,寻了些漂亮话揭过这一茬。
发现谢予安没再追问他兄长的事儿,樊孟娘暗道自己所料不错。
只是不等樊孟娘另寻个话茬活络气氛,先叫不远处的喧哗卡住,忙噤声不敢语。
“皇城司搜查逆党!何人胆敢阻拦!”
恰于近在咫尺的会馆门前。
大门紧闭,仅掌柜一人屈身马下赔笑:“官爷,这里住得都是预备参加明年春闱的士子,没有什么逆党。”
为首的将领冷笑:“正是外来要查,他们从五湖四海汇聚,身份不明者更有机会混迹其中。你是要包庇他们?”
掌柜为着身家性命惧怕不已,突闻一声爆喝:“何人!”
惊得他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但见驾驭乌骓的将领猛地调转马头,直指樊谢二人。
残阳映红了半边天,血一般披在庞大的黑影身后。
樊孟娘急往后退,脚下踉跄,还未站稳,便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忽视的杀意。
她猛然抬头,只见鞭影高高扬起。
“尔等何人!”
话音未落,马已冲到眼前。
樊孟娘来不及反应,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拽入一个温热的怀中。冷冽的墨香瞬间将她包裹,是谢予安。
他一手紧扣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胸前,另一手下意识地抬起,用袖袍遮住了她的脸。
破空声被衣物闷住。
樊孟娘埋在他怀里,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一鞭来得又狠又急。
马上的将领狞笑着挥落长鞭,带着倒刺的鞭梢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皮鞭毫不留情地抽在谢予安的肩背之上,余势未消,鞭尾狠狠掠过他的侧脸,带起一串细密的血珠。
谢予安身子微晃,却纹丝未退,反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
那道红痕从他的下颌斜斜划过颧骨,衬在冷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绽开的一道烈烈红梅,触目惊心。
樊孟娘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颤着声音想要抬头:“予安,你……”
“莫动。”他的声音低哑,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那一鞭就像樊孟娘听到的那样,如拂过衣角的微风般不足挂齿。
夕阳更红,映得他侧脸那道血痕愈发鲜艳。
樊孟娘被他紧紧按在怀里,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发顶,一滴一滴,烫得她生疼。
她的眼眶骤然泛红,而他的手,始终稳稳地覆在她的脑后。
樊孟娘感受到谢予安胸腔震动,似压抑着怒火,他沙哑但高亢的声音响起:“阁下是要成为众矢之的吗!”
将领冷笑:“一介匹夫,胡言乱语什么?”
但听谢予安不急不徐道:“我等虽是白身,却寒窗多年,为生民立命而来,亦是未来的天子门生,尔等无凭无据妄加屈辱,岂非与天下为抗?”
将领原是看中这些外乡人无根无据,想要趁乱搜刮一番,听谢予安的话,已然厘清其中利害关系——即便行反叛之事,也需笼络天下的读书人供其驱使,若使这些士子感到唇亡齿寒,哪怕反叛上位,却不得民心,那他将何其罪过。
话虽如此,他却不甘心叫一寒门少年吓退。
眼神骤然狠辣,扬鞭厉声道:“皇城司早有捉拿逆党宣告,你却违令外出,定是与逆党通风报信,来人,将他拿下!”
掌柜忍怕上前打圆场:“官爷!官爷!谢二郎是个本分人,外出乃是忧心家中亲眷,绝不会和逆党有干系。”
但将领本就是寻由头找茬来的,岂会理他的话?
樊孟娘听到谢予安沉着说道:“阁下既对我有疑,我随诸位去,请勿牵连他人。”
她攥着衣襟的指尖更紧。
和这些人走,安能有活路?
正此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横插进来:“李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好似官场中人简简单单的寒暄,被点了名的李姓将领却惊诧:“你怎会在此?!”
那人轻笑:“京中生乱,我奉命率兵保护这些赴京赶考的士子。”
“你、你奉谁的命!”声音虽然高昂,却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色厉内荏。
那人反问:“你觉得呢?”
又道:“还是请李大人好好去查城里的乱党吧,不要在这儿为难朝廷未来的肱骨之臣。”
将领心神大乱,再顾不上找白身小子的麻烦,带着一众兵卒落荒而逃。
众人皆松开一口气。
谢予安缓缓放下抱住樊孟娘的手。
感受到禁锢松懈,樊孟娘立刻抬头,仔细观察他脸上的伤情。
谢予安一低头,恰与那双关切的瞳子撞上,心头猛地震颤,瞬间只想不管不顾将她锁在怀中。
但手臂还是缓缓背到身后。
“无事。”他避开樊孟娘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说。
方才帮忙解围的那人饶有兴味地扫了几眼,见谢予安朝他望过来,拱手笑道:“诸位放心,京中的乱子很快就会平复。”
他的来头显然不简单。
只是樊孟娘没心思考虑这些,她拽了拽谢予安的衣角,小声道:“快去止血上药。”
天色已昏,火光明灭。
掌柜的放下热水,口中絮絮叨叨,多是些劫后余生的祷告。
谢予安靠着灰白的墙面,呼吸微乱,那道横亘半边脸的鞭痕被暖黄的火光照得愈发狰狞。
樊孟娘坐在他身前,素绢浸透温水,拧干,手却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怎么了?”他声音很轻,甚至带了点宽慰的意思。
樊孟娘咬住下唇,没应声。
她仔细观察伤口的深浅,抬手凑近他的脸,贴近了才发觉,那鞭痕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开,渗出的血珠顺着下颌滚落,没入领口。
指尖触到那片冷白皮肤时,微微一颤,谢予安眉心跳了跳,未出声。
樊孟娘的动作却顿住了,像是那一下疼在她自己身上。
她换了口气,再落手时轻了许多,绢布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蘸去血迹,动作细致得像在修复一件碎裂的瓷器。
烛火摇动,将谢予安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动,能感受到呼吸交错,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谢予安喉结微滚,偏过头去。
“别躲。”樊孟娘抬手捧住他的脸,将他扳回来,“疼的话和我说。”
她拿起伤药,指尖蘸了药膏,沿着那道红痕细细涂抹。
药膏冰凉,她指尖却是温热的,擦过他的下颌,顺着伤口,像温柔地抚摸。
谢予安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眉心拧起的弧度、抿得发白的唇角,忽然出声:“够了。”
光线昏暗,樊孟娘不曾察觉他眸光变得幽深,还当因为疼,口中劝道:“不仔细些,小心脸上留疤。”
谢予安眼神闪了闪,问:“你不喜我面上有疤?”
这话问得奇怪,只是樊孟娘没有多想,随口道:“我听说考功名还需要看脸的。你如果脸上留了疤,到时候就做不成状元。”
谢予安的嘴角弯了弯。
只是很快又落下去,他低声道:“若因容貌有损而不予录用,那……”
谢予安的神情露出几分莫名的期待,但很快被懊恼与羞耻取代。
竟会产生“倘若朝廷不用,索性弃之而去”的赌气想法,有负为民请命的夙愿,这些年的书真是白读了。
樊孟娘此时全部心思都在谢予安的伤上。
触及的瞬间,哪怕动作再轻,都能感受到谢予安咬紧牙关,竭力隐忍。
樊孟娘涂药越涂越气。
不分青红皂白动手伤人!
若是来日……若是再遇见那可恶的将领……
心下怒恨转为懊丧,哪有什么“若是”,就算来日再遇上又如何,她一介草民,就是气极了也只不过能冲上去厮打,更遑论人家身边精兵无数。
“好了。”樊孟娘收回手。
谢予安下意识抬头,目光追寻过去。
樊孟娘正低头收拾东西,不曾留意,口中嘱咐:“这些日子饮食清淡些,注意养伤……”
她忽然想到,谢予安的饮食一直都很清淡。
哪怕不说,也能瞧出已故兄长在他心中十分重要。
樊孟娘噤声。
.
夜已深。
城外一处隐蔽在密林深处的宅院内,烛光通明。
萧重阳坐在案后,目光虚定在一册册密报上,指节扣着青瓷盏,一下一下。
“主子,人到了。”
萧重阳下意识起身,指尖按在桌案边缘,又故作泰然地慢慢坐下。
“陛下。”
来者恭恭敬敬地行礼。
起身,赫然是傍晚在会馆外解围之人。
“嗯。”萧重阳拿起一册密报,不冷不淡地颔首,示意他继续汇报。
那人将京城有几处会馆、向这些地方派遣了多少人马、京中乱党动向等等,详略得当,条理清晰,一听了然。
可萧重阳却放下密报。
叩桌的“嘚嘚”声愈发急促。
这动静叫禀报的下属心里犯着嘀咕,声音也越说越急。
“嗯。”萧重阳打断,“在会馆附近,可有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
什么可疑之人?
现在满城都是行叛逆之事的可疑之人,陛下问的肯定不是那些人。
他试探着说道:“形迹可疑之人不曾见到,不过会馆附近偶有躲避不及遭到刁难的人,属下派人悉数解围。”
“哦。”萧重阳拿起密报漫不经心,“什么样的人?”
下属想起今日傍晚遇见的少年,不卑不亢处变不惊,确实可堪大用,遂带着几分举荐的心意,将此事描述给萧重阳。
只是萧重阳想听的好像不是这个。
他点点头:“既是士子,来年春闱见真章。”
又问:“还有吗?”
还有?
下属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禀告的,皱眉沉思。
萧重阳撂下手中密报,沉声问:“有无遇见哪些士子的家眷在外?”
士子的家眷?
这个问题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属下并未遇见。”
萧重阳神情沉郁:“没有?”
禀报的人感觉后颈凉凉,他低下头:“未曾遇见。”
萧重阳摆手示意他退下。
为这种事儿心怀焦虑,实在不像人君之举,萧重阳想着,又唤住行至门前的下属:“你说的那个士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属下不知。但听会馆掌柜称呼‘谢二郎’。”
萧重阳猛地起身:“站住!”
他两步逼近:“姓谢的?多大年纪?身边可有一年轻女子?”
威势吓人。
下属忙伏身对答。
萧重阳听见他说谢予安身边确实有一名女子,只是并不清楚身份,遂简述她的模样衣着,才确认正是樊孟娘。
刚松一口气,又听他描述谢予安将樊孟娘护在怀中,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萧重阳咬牙:“不知廉耻!”
他冷笑着迁怒:“未曾想我手下竟有你这般有眼无珠之人。”
下属噤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知道自己举荐错了人,触怒龙颜,不敢辩驳。
萧重阳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压着怒火:“都下去!”
待室内无人后,萧重阳将案上密报狠狠扫落在地。
他如同一只暴怒的困兽,在方寸之间来回踱步,喉咙里压抑着不成语句的怒吼。
“凭什么、他凭什么!”
灯光将萧重阳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屏风上,随着烛火摇曳不住地晃动,如同潜行在夜色中的魑魅魍魉,悄无声息现身。
怒火搅和着不为人知的妒意翻涌,煎熬五脏六腑。
萧重阳拿起早已冷却的茶水,凑到唇边,未饮,又慢慢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面,发出极轻的声响,一如他脑海中忽然迸现的某个念头。
“呵。”萧重阳突然笑了,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在寂静无人的室内,在一个刚刚还怒不可遏的人脸上,愈发瘆人。
“怎么,一个大活人连根鞭子都躲不过吗?”萧重阳低头,目光落在茶盏中颤抖的茶液上,语气由散漫渐渐急促、激昂,“还护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哈,什么嫂子、弟弟的,唬谁呢?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暧昧不明,甚至不向外人解释身份,是何居心?”
他忽然扫落案上的杯盏,瓷器坠地,茶水溅了一地。
萧重阳负手走到窗前,屋子里待得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抬手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拉长的倒影摇摆得愈发激烈。
“她不是很会说吗?胆子那样大的一个人,竟会躲在文弱书生的怀中……”他喃喃,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含着某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她深夜企图抛弃我、白日胆敢同我呛声的时候,怎么不见娇弱?”
他想起樊孟娘最后那个眼神,那么坚定又那么柔软,眼睛明亮得如同暖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能把人溺毙在里面。
这样的目光,凭什么是为了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姓谢的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萧重阳攥紧窗棂,指节泛白,语气撕开一道漆黑的裂口,露出底下翻涌的妒意与不甘,“若非朕派人护卫,他自身都难保!”
夜风穿窗而过,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她一定会为自己的好小叔清伤、上药,那个没用的东西不定会如何呜呜咽咽、鬼哭狼嚎,博取她的同情!
她会哭吗?
萧重阳想起她眼中含泪的模样
她是不会叫人发现脆弱的。
但面对的是她心心念念、体贴照料的小叔,也许又不一样了。
他会拿那双恶心的脏手替自己的嫂嫂拂去泪水,紧接着趁机将她揽入怀中,贴着她的耳鬓厮磨……
掌中,上好的檀木窗棂咯咯作响。
良久,萧重阳松开手,缓缓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只是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来人。”
守在外边的承影入内。
“明日,回宫。”
.
樊孟娘一向随遇而安,哪怕是外边兵荒马乱,闹出天塌了一般的大事,她都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翌日早,刚洗漱完,听得外边欢欣鼓舞。
探出脑袋询问,方知乱党已平,帝星归位。
樊孟娘也随着奔走相告的人群兴高采烈,能免战乱,天下太平就是好事。
及至谢予安房门外,他已穿戴整齐,得知了这个喜讯,向来淡漠的眉眼也浮上几分喜意,见樊孟娘向他走来,这抹喜意愈盛,双瞳亦晶晶然。
“伤怎么样?”樊孟娘端着纱布药膏问。
谢予安咽下险些出口的“无事”二字,迟疑着说:“有些痒。”
“痒就是在好,万不可拿手搔它。”樊孟娘说着拉他入室,“我给你换药。”
谢予安拦她,轻声道:“可否在廊下换?此地光好。”
樊孟娘答应他,换药的时候问他等会回不回家。
自然想回,但……
樊孟娘不等他天人交战出结果,先一步安排:“我回去看看,晚上想吃些什么?”
于是这便定下,他晚上得回家去。
这时有个小童抱着书途经此地,见二人,向谢予安见礼:“谢二郎。”
又向樊孟娘见礼:“谢家嫂子。”
二人具回礼。
只是谢予安的神情不大自在。
这样的称呼对早早嫁进谢家的樊孟娘而言司空见惯,可她这会儿没想起来谢予安不曾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外人,会馆的人并不知道她是谢予安的嫂嫂。
这一声谢家嫂子,唤得其实是……
谢予安的妻子。
谢予安摩挲着手边换下的纱布,抬头望向樊孟娘。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可出言解释似乎更难以启齿。
城中初定,菜市里还没几个摊子,好在这场叛乱持续时间不长,先前备下的菜还新鲜着。
樊孟娘想:那家伙应当已经走了。
推门,屋内空荡荡,樊孟娘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屋里屋外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料想叛军也瞧不上这破落院子。
虽然这是个破院子,但门在身后合上,樊孟娘也觉得踏实。
她把装着金叶子的荷包放到床下一贯藏钱的缝隙里,推开窗,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房间并没有多乱,只是有旁人住过,像被蒙上了什么似的,不舒服。
樊孟娘拆开被单,裹同床单一块丢进水瓮,又把被子抱到院子里去晒,再打了一盆水,拧干抹布,从桌案到窗台,一点一点擦过去。
早起的天有些阴,这会还飘着一层云,干活不觉得热。
樊孟娘继续整理书册、摆弄针线篓,只觉得房间一点点变得熟悉,像重新属于她的样子。
就在她直起身、抬头看向窗外的那一瞬,云恰好散开,天晴了。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暖暖的,不刺眼,落在她刚擦过的桌面上,化成一片金灿灿的光,樊孟娘走到窗边,把窗户再推开一点。
风很轻,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扑在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伸出手,阳光落在掌心,很暖,像被什么人轻轻握了一下。
樊孟娘忽然笑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蓝得透亮的天,仰望着云慢悠悠地走,听到远处传来相互打招呼的声音,如此响亮,所有人都在庆贺自己在这场乱局中活了下来。
活着真好。
她靠着窗台坐下来,让阳光晒在背上。
阳光把温暖的味道藏进被芯里,樊孟娘已经能想象到盖着这床被子入眠将多么舒服。
总算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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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檀香袅袅,宫婢垂首而立,却静得仿若无人。
太后端坐在主位,发髻、着装一如往常严谨,只是手中茶盏微微发颤,指上护甲磕到,发出紧张急促的轻响。
萧重阳入殿后,示意身后的承影将叛国行乱的证据呈上。
承影上呈完毕立刻退出殿外。
不等太后开口,萧重阳撩袍下跪,脊背挺得笔直,先请了安,语气平静得不像刚抓了自己亲舅舅。
“请母后安。”
太后没有看他,只盯着面前那叠薄纸,猛地扬手,将手中茶盏狠狠掼了出去。
茶盏砸在萧重阳膝前,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上他的袍摆,有几滴溅到手背,瞬间泛起红痕。
满殿宫人齐齐跪倒,大气都不敢出。
“请安?”太后声音发颤,像是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你抓了你舅舅现在来哀家跟前请安?萧重阳,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要逼死为娘才好!”
她猛地起身,抓起那些证据砸向萧重阳:“你以为哀家看不出来?这些东西,有多少是你一手策划的!京城里的乱子这么快就能平定,你又在里边做了多少筹谋?!”
萧重阳伏下身去,以额触地,行了个极标准的大礼。
“母后说得是。舅舅是至亲,儿臣原不该动他。”他顿了顿,抬眸,目光清冽冽地望过去,不避不让,“可是,母后,舅舅麾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都能及时探知朕的动向,越俎代庖,你叫朕如何安心?那日刺杀事发,儿臣相信母后,不予追究。可是您瞧瞧,舅舅并不打算放过朕。儿臣不过是一夜未归,舅舅的旧部爪牙就已经伸入京城肆虐。”
太后脸色骤变,像是被人凭空扇了一掌,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有出声。
萧重阳再次俯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未雨绸缪。儿臣若不早做打算,焉知来日天子堂中端坐为谁?母后若要怪罪儿臣,儿臣无可狡辩。只是若再选一次,恐怕也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些人。”
太后目眦欲裂:“那是你的舅舅!哀家的亲弟弟!”
他直起身,对上太后微微发红的眼,一字一顿:“我是您的亲儿子,是天下之主。母后,朕给了舅舅选择的机会,他也已经做出选择,他不再是当年唯您马首是瞻的大将军,而是朕跟前最大的绊脚石。”
檀香依旧袅袅,可那口气,太后却再也提不起来了。
她怔怔望着跪在殿中的萧重阳,忽然觉得陌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颓然靠向椅背,缓缓阖上眼。
“你若还念及血脉亲情,留你舅舅一命。”
萧重阳深深叩首:“儿臣告退。”
他起身,袍摆上的茶液已然凉透,沉甸甸往下坠,拽着他的步伐,但萧重阳的脚步不曾有丁点儿凝滞,一步步踏出殿门,也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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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斜了点儿,谢予安便回来了。
樊孟娘正在搓洗床单,见他身影便招手叫他过来——来帮忙拧干。
谢予安走近才发现泡在水里的是什么,被樊孟娘塞了床单一头,分明是从冷水里捞起来的,他却似烫到般,不敢握实。
“用些劲!你往左边。”
樊孟娘腹诽这家伙昨日把自己摁在怀中的力气不是大得很,今儿拧个床单怎么扭扭捏捏的。
被嗔怪一通的谢予安立马放下心中杂念,老老实实干活。
刚晾好床单,外头来了个衣着讲究的小子,朝谢予安恭敬作揖:“谢二郎,令姐可在?”
在里头整理被单的樊孟娘探出头。
还是个熟人。
听他“令姐”这样的称呼,樊孟娘便有所猜测,看去果真是先前姜府遣来赔礼道歉的仆从。
他见到樊孟娘,奉上手中拜匣:“夫人见谅。我家小姐听闻夫人风度,十分神往,特令小的送来请帖,邀夫人后日至府上一叙。”
樊孟娘接过拜匣,笑吟吟:“那日的点心很好吃,我总想着向府上的师傅讨教讨教手艺。”
仆从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是我们小姐亲手做的。”
樊孟娘亦觉诧异,随后笑道:“更好,我后日不必再寻人,向贵府千金讨教就是!”
和和气气将人送走后,一扭头,瞧见谢予安拧着眉头矗立在侧。
“怎么了?”
谢予安从未背后说人坏话,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姜中丞虽为朝中肱骨之臣、清流砥柱,其三子却行止失度。”
“你怕这是个幌子?”
见谢予安颔首,樊孟娘笑道:“我记得他。虽然说话呆里呆气,但心思瞧着不坏。更何况,我相信你的眼光,能容纳在旁聒噪的,不会是什么坏人。”
话虽如此,可只要一想到姜世恒曾经的轻浮举止,谢予安就心生不快。
但见樊孟娘想要赴约,他只能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