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草莓》二氧3545

31、月下独酌

　　骆珥辗转在床上，忽地听到窗外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他拨开窗帘，楼下的小亭子里有一点红色的火光，旁边模糊地坐着一个人影。听着风拍打在窗户上的声响，骆珥起身只来得及顺手拿一件外套便匆匆出门了。

　　单薄的人影孤零零地在亭子里围炉煮茶，寂静的夜里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和夹杂在风中渺小的火苗声。如果忽略消散在风声的咳嗽声，那么画面还算唯美。

　　骆珥一言不发地把外套往那人身上一抛，便在一旁重重坐下，眼里是比这黑夜更要浓厚的沉寂。

　　沈成墨被身上突如其来地重量一惊，看清来人后，便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眼眸中的水雾照映着烛火在黑夜中就像月光那般耀眼。

　　强劲的风声似乎带不走两人之间有些凝滞的气氛。

　　自那日起，骆珥终于明白了，那些如同苔藓般不断在心底滋生的酸涩的情绪，都是围绕着沈成墨而生的，是因为他喜欢沈成墨。而沈成墨也同样知晓了，连骆珥本人都不为所知的，某时某刻诞生的一段荒谬的爱慕之情。于是距离被有意地拉开，暗恋在未能说出口就宣告死亡。

　　沈成墨只是微微恍了一下，便旁若无人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取出一个未拆的白色信封，往燃烧着的火焰中递去。在信封将要触碰到炽热的火焰时，沈成墨像是指尖被烫到似的收回来。他忽然举着手中的信封对骆珥说：“要看看吗？”

　　这封信骆珥并不陌生，是田甜妮写的，只是内容应该与爱情无关。骆珥摇摇头，他只担心沈成墨的身体，沈成墨抓着信封的指稍的泛着青紫色，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缺氧所致......

　　骆珥的思维一下子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扩散开来。

　　他其实很早就知道，沈成墨每天过得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沈成墨很容易发烧，走路走久了不仅喘得厉害脚还会肿起来，时不时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抚下胸口，痛的厉害的时候总是把脸转到看不见的角度偷偷蹙眉。尤其是到夜晚的时最令人心疼，他时常憋的睡不着，或是睡着被咳嗽惊醒独自坐起仰面发呆，就算是睡熟了，手也总是紧紧揪着胸口的那片布料，白日里压抑着的喘息声就如同婴孩般闷沉，听着就像在拖拽着沉重的卡车在上坡那般费劲。这样生活，就算是旁观者也觉得心累，更何况是被疾病滋扰的人呢。

　　骆珥比谁都想拯救沈成墨，可是他连病情知晓的权利都没有。这种无力的感觉，让他好像回到到从前，那时奶奶还只是成天叹息着说自己没力气吃不下饭。他几次劝说让奶奶去医院做检查，奶奶却总是推辞是天气太热了而他只需把心思放在学业上。他只能焦急地看着奶奶一天天的憔悴、面色蜡黄，直到奶奶的肚子鼓出四肢却如同竹竿般纤细躺在床上苦苦呻吟时，再去医院已经是末期了。

　　他就好像浑身被笼罩在一个塑料袋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的零落，却永远抓不破那层阻扰他的薄薄的薄膜。

　　沈成墨似乎并不关心骆珥的眼神有没有聚焦，他用冰川般低哑的嗓音娓娓道来：“你还记得那天训斥我们的教导主任吗？”（见11章）

　　那个大腹便便的河马主任向来不受学生的喜欢。他总爱把他权力发挥到极致，在一些小事上吹毛求疵，把学生的尊严踩在脚下，好彰显他的高高在上。在刚入学时，田甜妮仅仅因为留了刘海，被河马杀鸡儆猴般的提溜着她的头发向全校展示她的发型，并当场将她的长发剃成平头。毫无疑问的，田甜妮受到了学生的嘲笑，因此她请假了一个月才回到班级。

　　像这样的学生还有很多。

　　在沈成墨的组织下，大家都集结起来写了举报信，一共有50多位学生的签名。

　　“所以这就是那封举报信？”骆珥接过信。可是这封信并无开封的迹象，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它并没有发挥它的作用，沈成墨却要将他烧掉。

　　沈成墨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给骆珥腾出位置。骆珥眸色暗了暗。

　　“这是最后的手段。”沈成墨的眉眼被橘红的火焰晕染得十分柔和。

　　就在白天，沈成墨带着信封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什么事？”教导主任向来对好学生格外慈祥，更何况是沈成墨这样的好学生。

　　沈成墨开门见山：“我认为您在管教学生纪律方面行为有些过激。我能理解您严格的态度初衷是为了端正校风......但是正是您一次次严苛的当众惩处，让我们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打击......这些行为已经给很多学生造成巨大的心理阴影，甚至可能影响他们的一生。”

　　教导主任被这一大段话说得脸上的油脂都凝固了，他第一次打量起面前这个温和瘦弱的青年。看似温顺的表情，吐出的词语却布满了叛逆与坚决。

　　但是他不能像往常一样训斥回去，因为面前这位大概率是明年高考的状元，校长都恨不得把他当宝贝一般供起来。教导主任厚厚的镜片下蝌蚪似的眼睛自然而然就眯成一条小缝，面上堆起的褶皱另他显得平易近人，他笑着说：“好！我知道了。我以后多注意这方面的问题。你可以给老师提提建议呀。”

　　“我希望您可以自己申请转到别的地方。”沈成墨不笑的时候，冷清的声音显得他更加冷漠，他把空白的申请书推到河马的面前，“比如说去西部地区支教几年，对您阅历也能有极大的提升。”

　　河马听了这话整张脸都气的发抖，肥肉坠在他的面颊上在空气中摇荡。他恶狠狠地瞪了沈成墨一眼，咬着一口熏黄牙齿。

　　沈成墨摆了摆手中的白色信封：“这是被你欺凌的五十三位学生合力写的举报书，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把它邮寄到教育局。不过到那时候，就不知道您还能不能继续当教导主任。”

　　河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封举报信，恨不得当场把它夺过去撕成碎片！

　　既然这封信还在沈成墨这里，就说明教导主任选择了妥协......

　　骆珥把未开封的信递还给沈成墨。沈成墨接过，将它丢进了火里。

　　“在没有真正的能力之前，这样也许是保护他们最好的方式吧。”沈成墨看着火炉里翻腾的火苗喃喃道。

　　白色的信纸很快被灼热的火焰吞噬赶紧，只留下一阵烟灰，随风散去。

　　火炉中的火被熄灭了，黑色瞬间包裹周身，过不了多久风也会将灰烬的余温吹去，但是已经有一把火在骆珥心中燃起了。

　　骆珥感受着内心的悸动，认真对面前的人说：“沈成墨----x...”

　　话说到一半，沈成墨似乎被烟呛得咳嗽几声，他裹紧外套站起来：“太冷了，我先回去了。”

　　骆珥望着沈成墨的背影，在心里悄悄地把那句话说完了。

　　沈成墨----谢谢你。

　　他手心里多了杯刚刚沈成墨经过时顺手塞给他的热饮。看着那个身影拐进了居民楼，彻底在眼里看不见了，他才低头喝了一口。

　　没有放糖的热牛奶，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