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杀簿》无忧梨

25、海爷1 能不能让我

　　六月十五。

　　丹明郡和章河郡的郡守互通有无，商议过后，共同派遣了官兵前来协助，受害的百姓们几乎都得到了安置，蒙无畏一干人等也被下狱，等待上堂受审。

　　财鬼一案即将收尾。

　　明秋的路引也已经办好，和殷豹明日便要离开那坛。

　　禹清业和程骥主仆在酒楼为她们饯行。

　　酒菜一应俱全，几人落座。

　　除了明秋还是几年如一日地没有表情，其余人都带着笑容。

　　程骥坐在殷豹身旁，拉着她感慨：“豹子，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我这几日太忙，都没能找你好好玩。”

　　殷豹笑：“大人愿意认我这个朋友，我已经很高兴了。”

　　程骥一挥手：“说了不用叫我大人。你就叫我名字，或者和仲霄一般叫我姐姐也可以。”

　　仲霄是禹清业的字。

　　殷豹嗯嗯地点头：“好......程姐姐。”

　　酒菜过三巡，程骥举起酒杯：“我们是共患难的朋友。我敬你一杯。”

　　殷豹连忙也举杯：“我也敬你，程姐姐。幸好有你做我的伙伴。”

　　喝尽一杯。

　　程骥又对禹清业说：“仲霄，你不知道，豹子确实不是一般人。一开始我真以为她信了什么山神的话，要听话地做侍女。但她第二天就逃了。”

　　禹清业笑了笑：“殷姑娘确实不会囿于现状。”

　　殷豹：“哈哈。”

　　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程骥又接着说：“豹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看你身量高大，也颇有气力，心性也坚韧，你愿不愿意跟着我？谋个武官的职位不是难事。”

　　殷豹有些不明白：“我也能当官吗？”

　　过往十几年，除了程骥，她见过的所有官员都是男人。而且不比程骥出身武将世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女子。

　　程骥说：“当然。我朝这几十年来，不断推进变法，以求达到官员选拔以有才者为胜，不分男女贫富。大可一试。”

　　殷豹仍旧是迷茫的。

　　程骥给她说了一个例子：“你听过豆米吗？”

　　殷豹点点头。她家里也有田地，她知道豆米是新品种，抗旱、产量高。

　　“豆米能培育出来，得益于农监，付立。付立是丹明郡人，是农户家的女儿，聪慧过人却穷困。当初变革试点，南地选中了丹明郡，在郡城设立了一家免费学堂。付立抓住了这个机会，最终到了长兴做农监，豆米才有机会面世。”

　　殷豹像听天书：“学堂还有免费的吗？农户也能走到长兴做官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情呢？原来我也有机会上学吗？”

　　程骥告诉她：“变法遭到了多派势力的反对，暂时还无法推广到各地。”

　　殷豹看向禹清业：“变法没有变到章河，是吗？”

　　禹清业一顿，如实答道：“只局限在章河郡城亭水。官设学堂一年只招一百人，报名者需参加入学试，优者入选。入学的学子年纪需在十岁以下，需携带父母的同意书、和当地官员的举荐信。”

　　他在铜花县时没和她说过这些。如果殷豹走不出去，不知道也好。如果她走了出去，由她自己去了解这一切或许更好。不过此时他才发觉自己如此狭隘，他从没有去问过她的想法，就自以为是地做了决定。

　　禹清业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心绪复杂地转而喝完一杯酒。

　　殷豹想了想，也释然了。原来她还是没机会上学。不过她现在有钱了，以后能送小秋去念书。

　　程骥没察觉到这两人的情绪变化，一把揽住殷豹：“不必一定走这条路。武官选拔晋升也看军功。南地不太平，时不时总有匪盗，这次连精怪都出现了，何愁没有功绩？你信姐，你是个好苗子，肯定能有所作为。”

　　殷豹笑着摆手：“真是谢谢你，程姐姐。不过我还是想先四处走走。”

　　总不能到时候自己抓自己吧。

　　程骥爽朗一笑：“都好都好。”

　　她转向了明秋：“小秋，你呢，有没有想法？你这一手符箓画得这么好，想不想当官，或者想不想入天鉴司呢？”

　　天鉴司是当朝国师开设的修道机构，培养在这方面有天赋的人。

　　明秋语气没有波动：“我不去。”

　　程骥没有强求，举起酒杯：“小秋，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明秋说：“顺手而已。”

　　程骥一饮而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侍奉一侧的木柑会意地送到了明秋的手上。

　　程骥说：“这是我府上的令牌，见此牌如见我。途中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持此牌去当地的丰骐镖局或都尉府，会有人帮你们。”

　　明秋抚摸着这方小令牌，上面刻着骏马纹：“谢谢。”

　　程骥接下来又送给殷豹一件飞光钢制成的锋利匕首，给她防身用。

　　殷豹很喜欢这个礼物，爱不释手：“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禹清业也清楚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他也将准备的沉香木盒拿了出来。

　　他将木盒递给殷豹。里面有四样东西，一是他从殷豹处拿走的金饼，二是舆图册，记载了各州方位，注释中写有各地的风土人情，三是一根小巧的哨子，可以用以召来禹家养的信鸽，由此可以与禹清业等人联络，四是一只锦囊，装有介绍舆图册与信哨用途的信笺。

　　他温和道：“可以回去再打开。希望对你们有所帮助。”

　　殷豹把木盒抱在怀里，泪眼汪汪地同他们道别。

　　“禹大人，程姐姐，木柑兄弟，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见面。”

　　程骥笃定道：“一定会的。”

　　禹清业说：“万事小心。有缘......再见。”

　　*

　　简单收拾完行囊，殷豹驾驶着新购置来的马车，带着明秋和狸猫一起出那坛县。

　　明秋算了一卦，东北方位有晦灵出没。

　　顺着这个方位，两人一猫赶了三天路，到达目的地。

　　殷豹翻出舆册图，看见上面标注，此处是个村落，名唤疍村，靠近南海，村民多靠捕鱼为生。

　　她们把马车停在村外的一处林中，步行进入。

　　不久，她们遇见一位三十余岁的女子，正站着补渔网。

　　梭子在她的手上，像一尾灵巧的鱼在海中游动。

　　“姐姐，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殷豹问道。

　　女子停下动作，接着屋子里跑出来了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好奇地盯着她们看。

　　“这里是疍村。你们是什么人呢？”女子问。

　　殷豹忙说：“我们是那坛人。我叫尹圆，这是我的妹妹，我们一起去亭水找亲人。路过此处想歇歇脚，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住的地方呢？”

　　女子见她们面目和善，也放下戒心：“我姓张。我们村子小，没客栈。”

　　殷豹为难：“多谢姐姐告知。唉......可这天色快黑了，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妹妹眼睛还坏了......”

　　见到张娘面露不忍，殷豹赶紧顺竿爬：“姐姐，能不能让我们在你家借宿一晚？我按客栈的宿费给您。我们很安静的，不会打扰您。”

　　张娘家的小女孩盯着明秋手里的狸猫，拉了拉张娘的袖子：“娘，我想和小猫玩。”

　　张娘于是说：“只要你们不嫌弃家里朴素就好。”

　　张娘收起了渔网，带着她们进入屋内。

　　房屋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院子有小菜园，还有几丛盛放的花。

　　小女孩已经和狸猫玩成一片，不亦乐乎。

　　张娘从水缸里捞出今日刚捕捉的几条新鲜黑鲷鱼，手脚麻利地杀了，放到锅中清蒸。

　　接着她又拎出一把新鲜的芥菜，说是等会再做一个芥菜螺汤。

　　明秋在房中休息，殷豹在院子中帮忙择菜。

　　搬着小板凳坐下，张娘问道：“你妹妹的眼睛是怎么了？”

　　殷豹答道：“天生的。大夫说可能是因为早产造成的。”

　　张娘说：“这么秀气的女孩.....真是可怜。”

　　她又问：“家里怎么放心让你们两个出来呢？”

　　殷豹现在说个谎也是信手拈来。

　　“爹娘很早就不在了，叔叔对我们不好......不过还有姑姑在亭水，上个月说想见我们。”

　　也是苦命人......张娘叹气，说：“亭水是大城，大夫很厉害，或许能把你妹妹治好。”

　　殷豹：“嗯嗯。到时候我求求姑姑。”

　　殷豹不想让张娘再细问，于是主动问道：“张姐姐，怎么不见你相公？他今晚回来吃饭吗？”

　　张娘的神色有一瞬间黯淡下来：“他不在了。”

　　殷豹一愣：“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提起这件事……”

　　张娘笑了笑：“你又不知道。怎么能怪你呢？”

　　明秋这时候摸着门框出来了，问：“是在海上出的事吗？”

　　殷豹用眼神示意她别说了，不要再戳张娘的伤心事。明秋却不理会。

　　张娘的回答却模棱两可：“也不是.....唉，其实算是吧。”

　　她并不想继续说这件事，拿起择好的芥菜，走进灶房：“我去做汤。”

　　张娘还做了一道咸萝卜炒鸡蛋。三道菜端上来，她招呼大家坐下吃饭。

　　天色已经黑了，饭桌中央点起一根蜡烛，昏黄的光芒虚虚笼罩住众人。

　　在异乡，赶了一天路，末了能温馨的房屋内，身边有朋友和热情的主人，看见饭菜热腾腾，鼻尖充盈飘起的香味，实在是不可再多得的幸福。

　　张娘的女儿还把狸猫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小女孩问娘亲要鱼肉：“猫猫饿了，我喂她。”

　　殷豹阻止：“不用喂她的。她今天已经吃饱了。”

　　姮原在外人看来只是一只猫，这世道里把猫当人养的还是少数，更不必说不算富贵的家庭。她也不好让张娘为难。

　　而且姮原的食谱里只有晦灵美味的眼睛。

　　没想到张娘竟然拿了一个新的盘子，将半条黑鲷夹到盘里：“如果愿意吃就多少吃点。”

　　接着又对女儿说：“喂完小猫，你可得把这碗饭都吃完哦。”

　　小女孩用力点头：“好！”

　　张娘将盘子递给女儿。

　　小女孩很开心，用白螺的壳勺起鱼肉，送到狸猫的嘴边。

　　殷豹有点紧张。她也不知道姮原会怎么反应。

　　狸猫呼噜呼噜吃完了鱼肉，猫头在小女孩脸上蹭了蹭。

　　张娘母女都笑起来。

　　殷豹也笑了，眼眶里却莫名其妙泛红。

　　她低下头赶紧吃饭。

　　这时候她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轻轻拉了拉。

　　明秋说：“我也要吃。给我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