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纸花折叠的时间 渴望被爱是 ...

  •   寒假前的最后一次报道,第伦市迎来了2013年的初雪。

      边峣穿着风衣,寒风带着雪刮在脸上,却不觉得冷。他这两天有些低烧,不严重,所以没吃药,也没跟边若瑜说。

      司机接边峣回家,车厢内空调打得很热,边峣被热风吹得心烦,就让司机关掉。

      他一路敞着件薄风衣到家,书包单肩背在身上,像所有迈入青春期的男生一样,骨骼恣意舒展,伴随着夜间的生长痛,15岁已经有了明晰的青年轮廓。

      管家佣人严阵以待,说明父亲或者母亲在家;争吵声从楼上传来,说明父母和母亲都在家。

      他们最近吵得很凶,几乎碰上面就要吵,就像两种不稳定的化学物,一点就炸。

      边峣有些后悔在这个点回家,但因为发烧的关系,他确实很需要睡眠,于是他继续往上走,把自己当聋子,去屏蔽那些无聊无谓的争吵。

      然而声音的传播并不为边峣的意志改变,距离越近,就听得愈发清晰。更何况他们没关门,所以边峣路过书房的时候,母亲尖锐的话音就这么刺进边峣的耳朵,避之不及。

      她说:“我本来也没想要他!”

      声音里带着怒意,比怒意更多的,是憎恶。

      边峣的脚步停下,在片刻的静默里,他惶惑母亲口中的“他”是谁,又似乎清楚答案却不敢承认。

      父亲笑了,笑声响亮,疯了一般。

      末了,他说:“怎么?他很像我吧,像我不好吗?”语气里竟然是得意。

      母亲又叫起来。边峣不想再听了,他逃回自己的房间,衣服也没换,就倒进床里。

      边峣知道母亲不喜欢他,他理解哪怕亲生父母对自己的小孩也会有偏爱,就像同样养两只小狗,狗主人也没办法确保对两只宠物的爱百分百公平。

      但时至今日,边峣才发现自己弄错了。母亲不是不喜欢他,母亲是厌恶他,厌恶到希望边峣从未出生。

      边峣缩在床上,心跳快得吓人,他觉得自己体温在升高,发烧很可能加重了。他的思维跟着温度一起沸腾,他想父母不相爱为什么要结婚,想母亲厌恶为什么还生下他,想自己跟父亲相像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想就这样烧下去会不会干脆死掉……

      很突然地,下腹传来接续不断的燥热,边峣不自禁摸过去,触到的瞬间,他忽然想起生理课本上关于Alpha和Omega器官结构的插图。

      Alpha在易感期可以成结,而Omega拥有容纳它的生殖腔,窄小的生殖腔会在情热中被Alpha打开,二者如榫卯契合,融为一体。

      卧室没有开灯,窗帘半开,雪地莹白的光透过纱帘反射进室内。边峣望着迷蒙的灰白晃神,喘息中自暴自弃地加快动作,但仍觉得不够,他用课本上印刷的平面图案想象,不得章法,几近崩溃。

      床单布料太过粗糙,手指搓揉差点意思,他想要,他想要……

      我想要Omega。

      边峣恍然大悟,原来他分化成了Alpha,跟他的父亲一样。

      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母亲会因此更讨厌自己吗?

      不知道。

      边峣伏在床上的身体发颤,他停不下来,也没办法思考了。

      边峣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窗外的雪化了,房间内昏沉,空气凝滞,像睡过了无数个冬天。

      边峣被信息素的气味压得喘不过气,其中有自己的葡萄柚味,也有微苦回甘的鲜茶香气,是纪寓安。

      边峣警觉地坐起身,看到床侧躺着一个纤薄的黑影,一条腿垂在床沿,丝绸般反着突兀的白。

      纪寓安又不吃药。

      边峣几乎下意识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出药塞进纪寓安嘴里。纪寓安却异常乖顺,拢着边峣的手,滑腻腻的指尖从边峣的手背滑到大臂。边峣被烫到似的躲开,只见纪寓安脸颊微侧,把药吐了,唾液在唇角勾连,晶亮地描着唇瓣,很红,很勾人。

      “药没有用,”纪寓安轻笑,眼皮掀起,扯出万种风情,他缠进边峣怀里,话混着热气喷在边峣耳边,“我要你。”

      边峣去推,手掌摸到赤裸的胸膛,才意识到他跟纪寓安都没有穿衣服。纪寓安笑笑,扯着边峣的手,让边峣摸得更切实,嘴里一声声叫“峣哥”。

      两人越挨越近,昏暗的室内,两片暗影纠缠交融,浑然一体。

      边峣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翻身把纪寓安按在身下,他捧住纪寓安的脸,热切地吻下去,从唇到喉结再到胸膛,然后一路往下。缝隙中,暗影魅惑,近在眼前,边峣低伏下去,后脖颈却在瞬间被一股冰凉刺痛。

      纪寓安笑着在他面前转了转手指,食指上戴着边峣的戒指,薄刃展开,沾了鲜红的血。纪寓安温情地抚上边峣的脖颈,从前至后,轻缓缠绵,而后指尖朝颈后的创口刺入,两指拓开,挖出带着血肉的腺体。

      他把血淋淋的腺体捧到边峣面前,讨赏似的炫耀:“峣哥,这样,你就不担心了。”

      砰——

      边峣受惯性作用,头撞到车窗,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他猝然睁眼,看到车窗外倒退的荒凉乡野,才想起来这是前往方行远家乡的路。他们要把方行远的骨灰送回故土。

      方行远的谋杀案,以凶手常应畏罪自杀定论。

      经痕迹检测,警方推测常应对方行远实施□□未遂,失手用他办公桌上的玉雕貔貅砸死了方行远。为了掩盖犯罪事实,常应割除方行远的腺体,借此伪装成腺祭者作案,将方行远抛尸在垃圾处理厂。

      尽管常应的死亡透露着古怪,但是凶器、痕迹和DNA证据确凿,常应确实是杀害方行远的凶手。至于常应跳楼是畏罪还是受人胁迫,暂时不得而知。

      方行远的尸体在第伦市的火葬场火化,严昊联系到他的表姑,得知方行远的奶奶葬在舸村的一个山头上,于是决定送方行远最后一程。

      舸村坐落在山坳中,靠近杜英市。一行人先坐边峣的私人飞机到达杜英市机场,再开车走盘山路进村。根据导航显示,预计还有一个小时到达。

      边峣摸了摸后颈,确认皮肤完好后松了口气,又去看副驾上抱着骨灰盒的纪寓安。

      纪寓安坐得笔直,端正地把方行远的骨灰盒抱在腿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似是对边峣的注视有所感觉,他忽然回过头来,慢半拍地扯起一个笑。

      “峣哥,你醒啦?做梦了吗?”

      边峣不甚尴尬,右腿交叠上左腿,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撒谎道:“没有。”

      “Yael,你是不是太累了,”Caius把掉在脚垫的纸花拾起,递还给边峣,“以前你不会在车里睡着。”

      “没事。”边峣不欲多说,最近烦扰他的事情太多了,眼下又多了一件。

      纸花叠了一半,花型还不完全,边峣接过后继续叠,纸张在他指间哗啦啦翻覆。不多久,一朵花型舒展的玫瑰就叠好了。

      纪寓安讨过去端详,好奇问:“峣哥,你是怎么学的?可以教教我吗?”

      “圆,Yael可是用纸花作品拿过装置艺术的大奖的,他的那件浪花造型的展品,现在还在英国的艺术中心展出呢。”

      Caius不吝惜赞美,继续道:“虽然Yael有时候很离经叛道,但我必须承认,他的艺术嗅觉是顶级的。”

      Caius从手机中翻出纸花装置的视频,千万朵造型各异的纸花错落排布,由机械装置牵动,自然流畅地上下翻涌,模仿浪花的动态,却比浪花更盛大瑰丽。

      “好厉害。”纪寓安脱口而出。

      “而且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叠的,前前后后叠了一年多,完全是行为艺术。”

      “天啊,不会很枯燥吗?”纪寓安又看手里的花,每一个角都精巧,每一个弧度都迷人,可要折上千上万朵,简直难以想象。

      “不会,我利用折纸的时间思考。有的花折20分钟,有的要半小时,我创作的同时也在梳理自己,所以这对我而言是很自然的事情。”

      边峣见纪寓安捏着花瓣研究,又说:“你可以拆开它,顺着折痕脉络,就知道是怎么叠的了。”

      纪寓安依言小心地扯了扯,花朵旋开一条缝隙,他又把它捏紧,好端端地还回去。

      “你的30分钟被叠在里面,它包裹着你的情绪和思维,我这样拆开,好像不太好。”

      边峣一愣,嘴里下意识地应了声“噢”,看着纪寓安澄澈单纯的眼眸,心下为方才那个荒诞的梦感到羞愧。

      “前面就到了。”严昊静了一路,安稳地开车当司机,这时才开口说话。

      车在一处勉强算平坦的泥地停下,再往前是崎岖小径,车子开不进,只能下来走。

      舸村就在弯曲山路的尽头,不大的村落,白墙黑瓦,群山环抱的盆地中,梯田错落出深浅的绿。山间气温低,景致也宜人,四人多日来郁结的心情,似乎在这样旷然的青山蓝天下,被纾解了许多。

      陈川也来了,她父母驱车陪着一起,比纪寓安他们早半个钟头到达,此时正站在村口招手。

      两方打了个照面,说些客套话。陈川父母得知纪寓安就是女儿被拐时的伙伴,又惊又喜,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纪寓安没感觉出来,抱着骨灰盒朝边峣挪了半步,出神地望远处的山。他其实有些羡慕,羡慕陈川找到了父母,羡慕他们是一个温暖的家。

      “给我。”边峣伸手帮纪寓安拿骨灰盒,刚拿稳,就被严昊接走了。

      “我来吧。”严昊抱着骨灰盒,二话不说朝前走。

      他最近变了很多,话很少,也不笑,常常垂眸盯着一处发呆,全然没了之前那副鲜活无赖的模样。

      方行远的死,让他们每个人都陷入悲伤,而严昊跟方行远共同度过惊心动魄的30分钟,就像边峣叠的纸花,遗憾和心酸包裹其间,其他人难以窥知。

      带路的是方行远的表姑,女人四肢枯槁,头发白了一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却很敏捷。她半辈子在山村里,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见到衣着光鲜的城里人,眼里就泛起怯懦和拘谨,只好絮絮叨叨叫他们“小心小心,别弄脏衣服”。

      山路漫长,她不想方行远的最后一程走得太沉默,于是搜刮起渺远的记忆,跟这帮陌生人说起自己这个算不上亲近的表侄——

      方行远很早没了父母。

      他父亲是泥瓦工,方行远6岁的时候,他父亲在别人刚盖好的新房意外触电身亡。村里起初说他父亲可怜,后来不知怎么传出是他父亲图省力才操作失误,自己赔了性命,还害得别人的新房触了霉头。

      村子太小了,流言蜚语不论真的假的总是传得很快。

      出事的人家找上门来,要讨回之前赔偿的一万块。方行远的母亲不给,两家人在厅门前吵翻了天,方行远母亲就哭,上吊似的哭,嚎叫说“方家没了Alpha,什么混东西都欺负到头上”。

      方行远很害怕,看每个大人都像人型的怪物,连同他坐到地上发喊连天的母亲,他都感到陌生而恐惧。奶奶把他带回房间,关上门,方行远看不到怪兽,却还是听到怪兽的嘶吼。

      母亲怕穷,说要去城里打工,结果带走那一万块再也不回。方行远就成了没妈的孩子,和奶奶相依为命十多年,在村子里受尽了非议和白眼。

      短命的爸,逃跑的妈,还有一个半聋的奶奶,许多人惋惜方行远,说他可怜。但说来说去,不过是乡下人消遣无聊的闲言碎语,大家的日子都苦,没人真的可怜方行远。

      方行远没有朋友,头发留得很长,总是阴郁地遮着眼睛,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是同学眼中那个最不受待见的人。

      可能是太孤独了吧,方行远把大量大量的时间投进课本和习题,毕竟相较于复杂费解的生活,学习真的算简单,只要付出就能有回报。

      初三的下半学期,学校领导把方行远叫进办公室,告诉他学校有一个能去杜英市读重点高中的名额,每年有五千块的奖学金,免学费和住宿。学校领导拍拍方行远的肩,鼓励他加把劲争取,还说这个名额很宝贵,因为方行远家庭困难,学校才为他特意争取的。

      是不是特意的,方行远不清楚,但他确实家庭困难,五千块钱意味着饭桌上能多一盘肉,意味着奶奶能少一些辛劳。所以方行远很努力,拿到重点高中入学通知书的时候,走在杜英市繁华街道的那刻,他第一次尝到人生的甜头,意识到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

      但是他太穷酸了,磨损的衣袖和躲闪的眼神,都说明着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他依旧很孤独,交不到朋友。直到高二分班,方行远和陈川成为同桌,他才拥有第一个朋友。

      “方行远不知道,其实大家没想孤立他,只是他太沉默,所以别人不敢靠近。”陈川迈上土坡,接着表姑的话聊,她的父亲在前头伸手拉她。

      “我们熟悉之后,他变得爱笑,也愿意加入同学的话题。他理科成绩好,经常帮同学讲题,语气永远不急不躁的。那时候大家陆续分化,知道他分化成Omega之后,班里不少Alpha都有追求他的意思。

      “有一个家里做生意的,追求了他好久,又是送礼物又是请吃饭,特别殷勤。我跟方行远说,那个Alpha风评不好,劝他尽早拒绝,别被缠上了。可高考结束没多久,学校论坛上就传出他们出入旅馆的照片,方行远被那人搂着,后颈有显眼的齿痕。

      “我很生气。我找方行远质问,问他为什么不爱惜自己,问他如果是正常恋爱为什么心虚不告诉我。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方行远也不反驳,最后他说‘陈川,你有很多爱,但我没有,我的心很空,我想填上它’。”

      陈川盯着严昊手中的骨灰盒,怅然地笑了笑:“我没懂他的话,跟方行远绝交了,这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陈川的母亲拍拍她的肩,靠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陈川眨眨眼,似乎在忍泪,手勾进母亲的臂弯,非常自然地撒娇。

      “渴望被爱是人的本能,”纪寓安说,“他只是太孤独了。”

      边峣跟在纪寓安身后,看他踩上斜坡后身形晃了晃,遂先他一步跨上去,朝纪寓安递出手。把人提上坡,边峣就放开手,步伐放缓,仍是跟在纪寓安身后。

      “方行远没有问题,可恨的是那些假借爱的名义,掠夺他的人。”严昊语气平直,脸却紧绷,问陈川:“那个Alpha叫什么?”

      陈川一愣:“我也不记得了。不过听说他们已经分手了,所以方行远的失踪应该跟他有没关系。”

      表姑停下脚步,方行远奶奶的坟就在前面,隆起的土包,爬满青苔的简陋石碑。

      山野地方,没有城市里严格的墓葬规矩,找道士在山上寻个风水宝地,做好法事,就把人烧了埋进去。从此魂灵得以安息,亲眷也能有个念想。

      严昊屈膝半跪,郑重地把骨灰盒埋进边上刚挖的墓坑,嗅着新土微涩的青气,承诺道:“有关系的,没关系的,我都会查。方行远,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会受到法律惩罚。”

      表姑身形低下去,肩背佝偻,话音如常,却似一句轻叹:“小远,回家了。有奶奶陪你,在下面不孤单。”

      方行远到死都不知道,他在混乱记忆中记挂的唯一亲人,半年前就已因病过世。

      那通他拼命打出的电话,永远都不会有人接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本暂时不写了哦,存稿会陆续放上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