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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完整幸福 ...

  •   入秋,转凉。叶子泛黄,时间不知不觉又转了一圈。
      美利坚去了分区几次。工作人员也无意间提了一嘴:”另外一位先生也总是来呢。”
      美利坚状似无意地问:“黑发异瞳的那位吗?”
      “嗯,总是来看看资料。”
      “哦,这样啊。”美利坚应了一声。
      好端端,突然查起资料了……或许,根本就不是现在才开始查的呢?
      美利坚心中有疑,没有多言,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假装什么也不在意,当然是因为他在意,才需要假装。
      他不喜欢被人压了一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是没有由头的,他在训练场待的时间也越发多了。
      就像往常一样,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月亮,他只身一人来到训练场。
      刚一踏入,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好强的异能。是强悍得过头的,不正常的异能。还有……一缕似有若无的金光。美利坚第一个反应就是瓷是不是出事了?据他所知,只有瓷的异能是足够强,还是与金光有关的。
      他的步伐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树下,瓷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天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显然很不好,他很爱干净的,不然也不会这么狼狈在这里。
      听见熟悉的声音,瓷的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眼,只是咬牙吐出两个字:“快走……”
      美利坚还没明白过来,瓷忽地闷哼一声,在地上的手陡然收紧。数道金光破土而出,直指美利坚而去!
      “瓷?!你干什么?!!”美利坚当即抬手,一大股异能凝聚在掌心,两股气流冲撞,美利坚也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才挡住这一击。
      瓷怎么会爆发出这么强的异能?还突然攻击他?
      他还没来得及想,就瞧见瓷的手又无力地松开,缓缓屈膝,整个人痛苦的快要蜷缩成一团,呜咽出声。
      他几步上前,凑近一瞧,才看见瓷脸色煞白,连嘴唇也病态的发白,整个人轻微的颤抖,冷汗止不住地冒。
      美利坚把他带入怀中,打算马上带他去医院看看怎么一回事。瓷忽地一把抓住美利坚的手臂,喘着粗气,美利坚整个人也一愣:“瓷?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瓷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地落在远方的月亮上。他的意识溃散,抓着美利坚的手也慢慢松开,只听见他声音轻轻地呓语呼唤。
      “妈妈……”
      一个熟悉,亲昵,遥远的称呼。
      美利坚动作一僵,他没有亲人,听到这种称呼,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他咬咬牙,把昏过去的瓷打横抱起,先送到医护室,然后又转送到了医院。
      联站在门外,目光复杂地看了眼美利坚,又看着急诊室的门。美利坚问道:“瓷到底怎么一回事?”
      “他没告诉你?”
      “我今天无意间撞见的,他没和我说过。”
      联的手搭在门框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异能是保护人最好的武器,可对于瓷来说,却是最致命的双刃剑。他的异能强大,带来的后果就是体内的异能太多,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特别是遇上异能暴涨的时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折磨,要是控制不好异能……”
      美利坚追问道:“会怎么样?”
      “死路一条。”
      联看他一眼,继续说下去:“苏帮他找了很久的方法,才终于帮他控制好的异能——虽然还是会有些疼痛,但最起码不会要命。如今随着他的年岁增加,恐怕苏的法子也要不起作用了。”
      美利坚蹙眉:“那怎么办?瓷……瓷就只能等死了?”
      联点头,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算是吧,就是可惜了。”
      美利坚突然道:“不行,他不能死。”
      联一顿,注视着美利坚,美利坚目光坚定,说出的话也很有力,他不知道哪来的肯定:“无论什么原因,总之……瓷不能死!”
      联道:“你能改变世界吗?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谬,天妒英才。”
      “那也得试试才知道。”
      “你就算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样。”
      联转身就走,和匆匆赶来的俄罗斯擦肩而过。俄罗斯看见美利坚在外面,先是一顿,然后点头:“谢谢你把瓷送到医院。”
      他没有多言,推门走进了病房里面。美利坚站在门外,还是那个位置,他没走。
      他没走,谁也不知道他站在这干什么。美利坚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从未想过,原来瓷在濒临昏厥时,会念叨着的人居然是母亲。
      瓷和他是一类人,但又不完全是一类人。
      俄罗斯走到病床旁,瓷正打着点滴,人还没有清醒过来。像是一只虚弱的,翅膀微微抖动的蝴蝶。
      他慢慢蹲下身,伏在病床旁。
      “你就是这么要强的一个人……”
      早知如此,他就不去了。瓷太要强了,有些事情,是将剑架在他脖子上也不肯说的。
      瓷听不见俄罗斯的说话声。
      在昏厥前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像是要死了。有人扶起了她,她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是谁抱着他已经无从去想。他的脑海中盘旋着一个想法——大抵是要撑不过去了,其实撑过去也好,撑不过去也罢。
      透过朦朦胧胧的月亮,他终于看见了那熟悉而温柔的身影。
      他轻轻的开口呼唤,用的是孩子最常用的,最稚嫩的称谓。
      “妈妈。”
      可惜身影没有转过来,抑或是转过来了,瓷却没有瞧见。他重新坠入了深渊。
      算盘拨动,用的是上好的檀木,算珠是墨绿的美玉。算的是钱,算的是时间,这么古老的算数方法,也就只有那个居于东方,深居简出的古老家族了。
      虽说深居简出,这个家族内部还是和外部接轨的。只是在一些思想方面较为顽固罢了——譬如,这个家族不接受异能者。
      这是定下来的死规矩。认为这异能者简直就是另类,是怪物。违背自然法则的产物,简直就是天理难容,就算一时间成了重要的角色又如何?到最后必然是走心灭亡的道路。甭管有多大的作为,只要是异能者,一概不能上族谱,都要逐出。
      就是在这种氛围下,瓷到来了。父母第一时间就是带他去确定是否有异能,待到医院确定没有后,才回了家族里头,带着小娃娃拜见了老祖宗。
      老人坐在上位,那苍老的容颜诉说着风霜的岁月。他已经年过百岁,也就说,异能者诞生前的时代,地球大屠杀,异能时代……他都经历过了。
      多么遥远的记忆,多么痛苦的回忆。老人瞧见这胖嘟嘟,好似瓷娃娃的孩子,心生欢喜。他挥了挥手,旁边捧着红木匣子的二伯马上走过来,他将匣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纯金打造的平安锁。
      “多可爱的孩子……这平安锁就应该佑护他。”
      母亲忙不迭道:”那就替他多谢太祖宗了。”
      儒雅的父亲,温柔的母亲。满是爱的环境里,瓷长得很好。用心养的花,怎么都会养得很好的。
      白白净净,眼睛是星子,是琉璃。任谁见了,都要说上一句,好清秀的小娃娃。
      “乖乖,走慢些,别摔了。”
      在瓷的记忆里,父母和他喜欢在晚霞下一起走,听着母亲温柔的呼唤,看着父亲的笑。
      在他的记忆里,父母从未对他发过脾气,亲人们都是那么的和蔼可亲。太祖宗尤其喜欢他这个幼子。
      好幸福的时光。
      那为什么要把我送走呢?我又没做错什么。
      瓷满眼的泪,他挣扎着,想要从车上下去,却被人按住。父亲叹气,搂着母亲,没有再看。母亲伏在父亲肩上痛哭。
      他来到了一个陌生无比的地方,他见到了他。一个看起来略比他小,灰发灰眸的人。
      那人也在看着瓷。
      他是俄罗斯。
      苏牵着俄罗斯的手,俄罗斯看见这个黑发异瞳,和他差不多高的人,一顿,抬头问苏:“是女孩子吗?”
      瓷刚哭过,听到这话,还带着哭腔的反驳:“你才是女孩!我是男孩子!!”
      俄罗斯被他凶了,一时间乖乖住了嘴。
      苏走上前,和那几个人高马壮的人说了几句,他俯身,神色温柔:“我们先进去,好吗?”
      俄罗斯拉住他的手:“走了走了,好端端的,怎么这么能哭?”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想到如今自己是这个境地,瓷又哭出声来:“我要回家……!”
      到底是个孩子。
      俄罗斯还比他小一岁,被吓一跳。苏帮她擦眼泪,缓声:“好了不哭了,我们进去坐着和我说好吗?”
      好不容易瓷终于情绪稳定下来,俄罗斯莫名长舒一口气。然后瓷说着说着眼泪又要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下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瓷不会哭了,也不会想回家,他偶尔看着东方。然后和俄罗斯一起,继续做着自己要做的事。
      俄罗斯一眼就看出来了:“想家了?过几天父亲带我们出去,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吧?”
      “他不要我。不回去了。”
      没关系,他还有俄罗斯,他还有苏。他们对他都很好。只是俄罗斯有时候会情绪低落,他拉着瓷跑出去,看萤火虫,看星星。
      俄罗斯很愿意听瓷讲自己的故事,那天,她终于踌躇着开口:“瓷,你的母亲是怎么样的?”
      瓷原先在盯着一只萤火虫看,扭头看向他:“我的母亲……?是我见过的最温柔,最好的一个人。他不会发脾气,之前我打碎了一个玉镯,他也只是告诉我,打碎了东西,一定要说'碎碎平安'。”
      瓷说着,突然反问:“那你呢?”
      “我没有母亲。”
      “不可能,每个人都会有的。”
      瓷不信,他的语气带了些笃定,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俄罗斯:“你是不是骗我?”
      俄罗斯别过目光,不看他:“我没有说谎,我没有母亲,只有父亲。”
      瓷侧头:“为什么?”
      俄罗斯说:“因为我是一个实验品。所以我总是被他们那些人拉去'体检',说白了,我就是实验的小白鼠。也许,父亲并不喜欢我。”
      “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肯定会喜欢的。”
      俄罗斯再度否定。
      “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人会喜欢我。”
      瓷否定了他的否定。
      “我和老师都会一直喜欢你的。”
      瓷似乎听到了俄罗斯的呼吸声和之前不太一样,他拉住俄罗斯往回走:“好了,该回去睡觉啦,不然你又犯困。”
      瓷的年岁渐大,终于不会轻易落泪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是伴随着眼泪过来的。
      他身上除了平安锁,什么也没有了,那就用泪来偿还吧。
      他得先活下去。异能暴涨,痛是钻心入骨的。一大股强大的能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好像要把他的骨骼全都拆下来,然后重新拼凑。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仪器滴滴作响,报警声响个不停。不单单是情况特殊突发,更是上级已经向医院等部门发出要求,瓷的异能如此强大,简直前途无量,这个人,必须活着。整个病房里都充满了紧张的氛围,独独只有瓷的低语声,痛苦,微弱,像是在卑微的乞求。
      “……让我死了吧,我不想……再这么疼了……哪都疼……哪里都疼……”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俄罗斯和苏扶着他,好让他不至于突然失去意识摔到地上。
      他一只手按着胸口,手指蜷缩,他抓着那枚小小的平安锁。
      妈妈,你不是说平安锁会保佑人平安吗?
      他的头低下去。
      “瓷!!”
      苏把他扶起来,这个情况现在连医生也解决不了,要压制住异能这种事,简直就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最起码很长一段时间,瓷都必须在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中度过了,就连专门来处理的医生也摇头:“这孩子……过得太苦了。”
      俄罗斯侧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瓷。
      莫名其妙的缘故,让他们莫名的相遇,相识,相识。俄罗斯甚至有些嫉妒,有些羡慕,为什么瓷一来,苏就将大部分注意力给了他?这是俄罗斯从来没有拥有过的。苏总是很严肃,温柔的一面很少。
      瓷慢慢转醒,因为他这个身体也不能去训练,便时常与俄罗斯闲聊。
      俄罗斯和瓷坐在一起,他询问:“听说你家那边穿的红衣服都特别华丽,真的假的?”
      瓷垂眸,摇头道:“假的,除非是结婚、祭祀这种大师用的衣服才会那样呢。”
      “你见过吗?”
      “见过,那个衣服很漂亮的,我见过那个嫁衣,穿上了就像仙女一样。”
      俄罗斯躺下去,小声嘟囔:“……我也想看。”
      瓷歪头道:“你什么都想看。”
      他们一起笑起来。
      芳华暗换。苏离开了,他们一起长大了。
      “你的十八岁生日,打算怎么过?”俄罗斯问瓷。瓷摇头:“不知道,还没想好。”
      “这种事情挺重要的,不能……”
      叮咚一声,一封信的到来打断了俄罗斯的话,他皱起眉头,去拿了信:“瓷,是你的,这个时代了,都没多少人写信了吧。”
      瓷虽然有些不解,心里却莫名地有种很强的预感。他接过信,将信封拆开,打开信纸。他看着,指尖却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俄罗斯看瓷的状态不对,他把瓷手中的信拿过,只粗略看了几眼,都感觉到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要在你成年那天宣布把你赶出家门?他们是疯了吗?!”
      瓷一时间没缓过来,她把信抢回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
      他问,不知道在问谁,他看着信纸,他的手颤抖得不像话,他反反复复地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将我赶出去,为什么要欺负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是你们自己说的最喜欢我了。
      信里的每个字他都最熟悉不过,是她最敬爱的父亲亲笔写下的。
      瓷一下子跪坐在地上,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大脑和心脏疼的受不了,抽痛感从人最重要的两个部位开始蔓延,像是缺氧到快要死了。他要替苏照顾好俄罗斯,要让自己活下去,要找到苏死去的真相,还要做好多好多的事情——他这种人,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瓷!瓷!!”俄罗斯半跪在地上,扶着瓷的双肩,“你还好吗?”
      瓷喘不上气,也说不了话,像是一尾濒死的鱼。过去这么久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如今看见了这封信,他的指尖还是会颤抖,他的心口依旧会剧痛。
      放不下的,人的执念,怎么可能如此便轻易放下。
      瓷咬牙,对上俄罗斯担忧的目光:“……我要去!”
      他要斩了这份执念,就像太祖宗最喜欢的那一出《霸王别姬》的戏文,虞姬亲手斩断霸王的牵挂,霸王又自刎乌江边上。
      俄罗斯没想到瓷居然还要去,他害怕瓷出事,瓷是他最后一位亲人了。瓷抓着俄罗斯的手,就连站起来这个动作都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分外艰难。
      俄罗斯知道拦不住瓷,又害怕出事,他的掌心温暖:“我和你一起去。”
      瓷终于点点头:“好。”
      十八岁生日,瓷却沉闷地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瓷只冷漠地看着窗外,看着数十年来没怎么变过的景色。紧握的拳,掌心里的汗,无一不在出卖他。
      越来越近了。
      俄罗斯拍拍他的手背:“没事的。”
      瓷点头回应。
      车停下了,剩下的路,就要他们两个自己走了。
      这条小路,瓷很熟悉,在梦里头不知道走了几百几千回,太熟悉了。只有一大片竹林,云雾朦胧环绕,像是什么世外桃源。俄罗斯没来过这种地方,有些好奇。
      往里走,竹林护送到了尽头,两个人的脚步停下了。
      俄罗斯震撼于前面的庞大的建筑体系,他仿佛来到了另一个文明世界,不同于亚克斯摩文明,也不同于他如今所接触的文明。
      而是一个神秘,震撼,高雅,带着淡然与从容的文明。
      这些建筑,有芙蓉出水的淡雅,有绮丽流金的华丽,错落有致,和谐统一。如今淡雾朦朦,像是仙境,不太真切。
      俄罗斯好像一下就明白瓷的审美水平怎么如此之高,为何打碎了一个玉镯家里人也不会生气。
      从小耳濡目染的氛围;一个玉镯碎了又算什么?再换一个更贵的玉镯就是了。
      这个古老家族可以娇养出千百个属于他的孩子。
      瓷只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走吧,他们应该在大堂等着我们了。”
      “哦,好。”俄罗斯不知道这里的礼节,赶紧跟了上去。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一处青瓦白墙的地方。原先还在交谈的众人,瞧见来者,声音蓦地停止。
      瓷和俄罗斯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直视前方,还是那位太祖宗,他老人家还坐在那个位置。
      他的目光锐利,扫视一圈。
      母亲不在,她没来。不知为何,她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一看见有外人,几个古稀之年,耄耋之年的老者当即不乐意了,拍桌而起,指着瓷,对着父亲怒声呵斥:“看看你的好儿子!还带个外人来!我们这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要不是掷圣杯,老祖宗们非要让这个孽障亲自到场这祭祀才算数,会让这家伙带外人来吗?!”
      父亲反驳道:“是你们当初将我儿送走,如今却又数落起来?好几个好老顽固!”
      他咬牙,竟然直接离开了此处。
      他走了,可瓷没有走,瓷也不打算走了。
      徒留下瓷,瓷面色不改,几个伯母叔母劝着,长老们的目光重新将目光对准了瓷:“信中分明说得清清楚楚,祭祀一事除了你妻子儿女,家中长辈以外外人不得到此!你的眼睛是白长了吗?!!”
      看着他们暴怒的模样,瓷只在心中冷笑。这些个老人,或许其中有几个曾经还说过有多喜欢他,如今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俄罗斯不想让瓷为难,瓷却对他微微摇头。瓷上前一步,像之前无数次将俄罗斯护在身后一般:”我六岁时就被你们送走,此后十余年都是老师和俄照顾陪伴我,他们就是我的亲人,让俄离开这里,好啊,那我也走。”
      长老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看向太祖宗,太祖宗示意他们自己做决定。瓷很淡定。
      掷圣杯。古老的东方家族一种惯用的问鬼神的方式。瓷小时候也掷过。
      他们让他来这,定然是这些长老掷圣杯的结果明明白白就是要他在场,这场祭祀才算成功,不然的话,瓷始终要在族谱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那么,他提一些要求也是迟早会被同意的。
      最终有一位头发胡子都花白的长老发话了:“祖上的规矩,总不好破了,你先换了衣服。去祠堂掷圣杯,若是祖宗们同意了,我们做后人的也无话可说。”
      话音刚落,二姑赶忙端着一个金丝木盒子走出来,没有盖子,里面安静躺着的是一件红色衣裳,上面用金线绣了,光看一部分,便觉得华美非常。
      瓷说:“我不穿。”
      之前二姑待他是极好的,如今二姑也软声劝道:”孩子,这衣服你就穿了吧。靴子发饰什么的都在更衣室里头了。这衣服、靴子上的样式,全都是你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他一个人缝的,缝了十几年。”
      听着他的话,瓷终于伸手,将衣服拿起一角,只是看着。所有人都以为他妥协了,松了一口气,瓷却突然笑出声来。
      “她宁可缝一件衣服十几年,也不肯来见我一面。”
      爱,但是懦弱的爱。瓷无话说。
      “好,我穿。”瓷把盒子拿过,转身就走向更衣室。
      俄罗斯忙跟上去,他站在外面,冷着一张脸,唬得别人不敢靠近。
      但他不好直接动手,也就只能吓吓人,不让瓷一出来,就看见那些让他伤心的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俄罗斯一转头,就看见了瓷。
      不知道为什么,俄罗斯突然就想到了瓷之前说过的嫁衣。
      瓷天生的东方美,黑色长发,头发上的发饰配得恰到好处。尤其是一身红衣,绣花精致,花纹每一处都很精细,分外惹眼。
      俄罗斯悄悄垂下了眼帘,他不知道的是他耳朵红了。滚烫滚烫的。幸亏碎发遮住了。
      如果瓷穿的是……也罢。俄罗斯闭了闭眼,让自己心神稳定下来。
      瓷没有注意到,他道:“该走了,陪我去祠堂。”
      声音一如既往,他对俄罗斯说话总是温柔的。俄罗斯低着头,含糊地答应。
      瓷走得不快也不慢,他不像是参加一场要将他逐出家门的祭祀,更像是参加他的十八岁成年的典礼。
      祠堂内。
      祠堂很多,供桌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供奉着许多牌位,还有几尊神像。
      俄罗斯不打算进去的,但是瓷发话了:“俄罗斯,你进来,跟我一起。”
      俄罗斯便跟着他进去,瓷让他站在旁边,而后一掀衣摆,直直跪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接过圣杯,将圣杯举过头顶,低着头;过了一阵后,抬头,将手放下,圣杯轻轻掷出。
      一正一反。
      第二次。
      一正一反。
      俄罗斯看不懂,只看着瓷的动作。
      第三次。
      一正一反。
      三次都是一正一反,俄罗斯听到有人小声嘀咕:“祖宗还真同意了……?”
      他又看见那几个长老脸色发黑,想来这三个对瓷来说都是有利的表现。
      仪式完毕,瓷起身,道:“祖宗已经表态了,那各位还有话说吗?”
      有人哼了一声,道:“让他留在这便留在这吧,但是这祭祀还是必须的。”
      瓷没有辩驳,只用眼神示意俄罗斯放心。他重新跪下,听着他被这些人一字一句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被他们审判着。
      “……今日,逐出家门!此日过后,永生不得踏入!”
      瓷叩首。
      “我,此后不再入宗祠,不再入族谱,不再入家族。”
      再叩首。
      “此后家族种种,皆与我无关。”
      三叩首。
      “从今往后,父不为我父,母不为我母,孑然一身……再无瓜葛!”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些干涩。他终于起身,站稳了。所有人都满意了。他和俄罗斯对上目光,瓷默不作声地,又回到更衣间换了衣服。
      这一套华丽的衣服,现在由他做主了,是他从这个家族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
      穿过竹子林,开头又变成了另一个终点。瓷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俄罗斯伸手,刚好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太烫了,烫得他缩了一下手之后,愣住了。
      他想给他拭泪,他不敢。他是一个胆小鬼,他比瓷的父母,也勇敢不到哪里去。
      瓷和俄罗斯面对面,瓷看着俄罗斯的眼睛说:“俄,我也没有父母了。我只有你了。”
      俄罗斯的心脏颤了一颤,半个身子仿佛刚穿过一股电流。一瞬间,他看见了十二年前的那个瓷,他也变成了十二年前的俄罗斯,看见了那双十二年前颤抖的,泛着泪光的眼眸。
      瓷颤抖着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巨大的悲伤的海浪此刻才席卷而来。
      他没由头地说:“好奇怪,明明我不应该这样的。”
      他说着,还不等俄回复,便突然阖上眸子,往一旁倒去。俄罗斯眼疾手快,当即把他抱住,才避免他摔在尘土上。
      “瓷!”
      这回去的过程略有些狼狈,但还算顺利,俄罗斯也没想到瓷能那么轻。瓷回去后大病一场,休息了好几天才勉强恢复部分元气。
      月明星稀,他趁着夜色,去到了一个僻静处,点了火,把那华丽的衣服丢了进去。
      火舌舔舐着衣服,火光刺的瓷眼睛发痛发酸,瓷却依旧看着,直到眼睛受不住,流出了眼泪。
      这一次的眼泪,终于不再是为谁而流,而是为保护他自己而流的眼泪。
      人总要傻死过去的自己,才能放下一些执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不完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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