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春时雨》西湖醋鱼精

7、第七章 段业声的听

　　段业声的听觉的确要比常人灵敏许多。

　　这不是杨貍观察得出的结论，而是直接问出来的结果。

　　潜入营中的两名黑衣人武功平平，行踪暴露之后没多久就被士兵擒住，全程没有需要段业声出手的地方。

　　杨貍本来打算另找机会试探，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或许可以采取更简单的方法验证猜想。

　　比如，直接问。

　　白日里军营人多眼杂，晚上亦有士兵巡逻，杨貍没有在这期间找上段业声，而是在次日两人启程前往匪寨的路上，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昨日你是怎么发现异常的？”
　　杨貍步履轻快地走在段业声的旁边，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进入正题，“你以前练过探查追踪的功夫？”

　　段业声否认了。

　　他解释道：“我的听觉要比常人灵敏一些，更容易察觉远处的动静。昨日巡视的将士回营之后，周围已无扬鞭纵马之声。那两人疾驰而来，却于中途刻意掩藏行迹，颇不寻常。”

　　听到这个回答，杨貍的目光下意识落向了段业声的耳畔，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发出轻微晃动的耳环。

　　金色的坠饰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于颊边垂落的发丝之间若隐若现。

　　段业声生活朴素，但他的身上也会出现不朴素的东西。比如一些做工精致明显值钱的配饰，再比如一副周正体面的好仪容。

　　他五官本就生的端正，天生一副好相貌，后天优渥的成长环境更是养护并强化了这一点。

　　此刻杨貍端详着他，却无心关注眼前人是不是有一张足够赏心悦目的脸。只觉得对方从脸颊到耳朵，五官怎么看都处于正常人的范畴，并不见生有异相。

　　那么他的听觉异常会是怎么一回事？

　　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杨貍没问。

　　比起原因，她更好奇结果。

　　“你的听觉敏锐到什么程度？”

　　段业声目光微移，视线触及远方，“蝶翼之声犹可闻。”

　　杨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草丛里正有几只蝴蝶盘旋飞舞。她若有所思地问：“若是较大的声响，会觉得刺耳吗？”

　　段业声点了点头，“寺中暮鼓之声，便是人不在近前，入得耳中亦如惊雷炸响。”

　　杨貍：“那你平时岂不是很难受，耳边天天打雷，都没个天晴的时候。”

　　段业声不由莞尔：“没有这么严重。”

　　他的手轻触腰间挂着的坠子，血红的玉石犹如一团淬了血的火焰，“我的听觉并非天生有异，而是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变得异常。期间虽有不便，但好在尚能忍受。到了最严重的时候，我的武功已有所成，又得长辈传授独门功法护体，已经不会造成太大困扰。”

　　“可到底是负担。”

　　虽然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但如果让杨貍自己来选，她宁愿不要好处也不想耳朵每日受罪，“你以功法护体，无事的时候还好，一旦碰上了强敌，这一点若是不能成为你的优势，就会变成致命的弱点。”

　　她冷不丁地凑到段业声面前，摆出一副要高声吓他的架势。

　　可直到两人对视了几息，段业声始终是那副镇定的样子，杨貍也始终没有出声。

　　她稍稍后退了两步，问他：“你怎么没反应？以你这个情况，我要是用上内力大喊一声，效果没准比少林寺的狮吼功还要强。你不赶紧运功抵挡，不怕吃亏？”

　　段业声很是坦诚地表示，她凑过来的举动太突然了，他一开始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她不会这么做，所以没有运功抵挡。

　　杨貍：原是我演得不像。

　　她叹了口气：“看来我应该再慢一点，稍稍出一点声音，气势上不能出现一丁点停顿，不然吓不到人。”

　　段业声却表示不是这个原因。

　　他道：“我知姑娘不愿随意伤人，想来应该只是开个玩笑，并不会真的这么做。”

　　杨貍面上微不可察的一愣，接着啧啧称奇：“看不出来，你还很懂得揣度别人的想法，知道我不会真的动手，所以一点不慌——”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场陡然一变。体内真气汇聚，口中一声长啸直冲云霄，荡开的声波犹如惊雷坠地，惊得林间鸟兽四散，也打了段业声一个措手不及。

　　他于同一时间运功抵挡，却还是受到了影响，身体一瞬僵硬，脸上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紧接着，啸声消失了。

　　一只手迅速拂过段业声耳侧穴道，柔缓充满生机的内力被渡入他体内，熨帖的暖意流淌过四肢百骸，大大缓解了他的不适。

　　段业声缓过神来，揉了揉耳朵，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怪罪，而是有些疑惑地问杨貍：“姑娘为何生气？”

　　杨貍：“我没生气呀。”

　　段业声更疑惑了，“既不曾生气，为何突然如此？”

　　杨貍：“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段业声：“自然是真话。”

　　杨貍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真话是刚才被你猜中了心思，让我觉得很没趣，所以想要吓你一吓，这样比较有趣。”

　　段业声略一思索，面上不像生气，而是在陈述事实，“这样做并无乐趣可言。”

　　杨貍：“你是被捉弄的一方，当然不觉得有趣了。”

　　段业声：“便是处境调换，在下亦是同样的看法。”

　　杨貍满不在乎地道：“你应该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你不喜欢戏弄别人，无法从中得到乐趣，而我跟你不一样，我自己觉得有趣就行了。”

　　段业声沉吟道：“所以姑娘的意思是，若我之前给出了足够有趣的反应，姑娘就不会真的动手？”

　　杨貍：“也可以这么说。”

　　段业声：“不像。”

　　杨貍：“？”

　　段业声回忆着刚才的情景，“姑娘一开始或许是觉得有趣才这么做，可是第二次，你似是有些不悦，像是在生气。”

　　杨貍倒是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听到这话，她想了想，告诉他：“这不叫生气。”

　　段业声疑惑地望着她。

　　杨貍微笑：“这叫闲得无聊。”

　　所以才会突然感到不爽，甚至有些莫名的郁气。

　　大家不过萍水相逢，根本谈不上了解，这么相信她做什么？

　　难道在这个人的眼中，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真好。

　　也是真不爽。

　　应该让这眼神清澈的小绵羊见识一下外面的人心险恶！

　　于是杨貍一时脑热化身尖啸貍，做完了坏事整个人神清气爽，也不管段业声有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正常情况下那肯定是无法领会的——径自朝着前方跑出了几步，一段距离后又改跑为走，走着走着又有些蹦蹦跳跳的。腕间的手饰发出细微的响动，是缀着的珠链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这声音极轻，极细，融入周遭环境里变得难以察觉，段业声却听得清楚。

　　他大步跟上了杨貍，眼底有着不解，“为何是「闲得无聊」？”

　　杨貍：“因为闲得无聊，所以找点乐子咯。”

　　问题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段业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提起了另一件比较在意的事，关于杨貍刚才露的那一手功夫。

　　“姑娘方才运使的内力与之前有着很大不同，生生不息，刚柔并济，似有激发生机、温养经脉之效，与万花一门的心法有些相像。”

　　杨貍脚步一顿，面上很是意外，“你见过万花弟子？”

　　段业声：“昔年有人前来天龙寺求药，所使正是万花心法。但他自言并非万花弟子，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万花医圣的指点，得其传授救命之法。他在寺中养伤的时候，曾使这门功法救治友人。我从旁见了，觉得很是奇异。”

　　杨貍：还挺不奇怪的，关于非万花弟子学了离经易道心法这件事。

　　她突然笑了笑，问段业声：“你觉得我像万花弟子吗？”

　　段业声认真地看了看她，尔后摇头，“除了幼时那一次，我与万花一派的人再未有过接触，无从分辨姑娘是否来自万花谷。但姑娘所使心法，依业声拙见，倒有八分可能与万花心法同源。”

　　“八分少了，明明是十分。我用的就是万花心法。”

　　“姑娘是万花弟子？”

　　杨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卖关子道：“我若是万花弟子，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世上还有我这号人。”

　　这话很怪。

　　段业声不明其意，却听杨貍继续道：“万花心法的事，我觉得没有必要骗你，所以说了实话，你记得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习得这门心法的方式有些取巧，并未在万花谷过得明路，若是让万花的人知道了，说不定会派人来抓我。万一倒霉落在他们手里，没准会被化去武功，关到一处叫什么哑巴村还是聋子村的地方吃苦受罪，想想都很可怕！”

　　她说得严重，语气却很悠闲，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以至于段业声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想到杨貍之前的表现，段业声面上显出了一丝迟疑，向她确认道：“姑娘这话……是认真的？”

　　“当然了。”

　　杨貍面上笑得古怪：“怎么，觉得我有偷师之嫌，不想为我保密？”

　　“在下并无此意。”

　　段业声本就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他不知个中缘由，也不会妄下论断。只不过杨貍的话和显露出来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段业声缺乏世情经验，却不是愚钝之人。他不识人心复杂，但多数情况下能够感受到旁人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偏偏杨貍给人的感觉很奇怪，他并没有从她的话里感受到虚假，却又直觉她表现出来的一切并非都是真的。

　　至于哪一部分像真的，哪一部分像假的……他的直觉不是每次都准，却也从未有过如此矛盾的时候。只觉眼前所见似真非真、似假非假，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令人分辨不清。

　　看着段业声几乎要把心事写在脸上的样子，杨貍纵是不清楚他的具体想法，也大致猜到了一些。

　　她笑眯眯地对他道：“这是我的秘密，既然是秘密，当然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不过——

　　她话锋一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同一件事，我很少碰到三次以上的巧合。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遇见了，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见面，我就考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才怪。

　　她会记得避开的。

　　什么有缘，只要躲得够远，不信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