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与归尘》关山映月

13、新年心愿 除夕夜，陆

　　西北的腊月从来凛冽无温，黄沙被朔风卷着，终日盘旋在戈壁滩上空，把整片空军基地裹得苍茫萧索。抗日战火焦灼，前线战事吃紧，远在大后方的西北基地没有半点繁华年味，唯有基地主干道上，士兵们就地取材，扎了几盏糊着红纸的灯笼，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翘，勉强添了一丝新年光景。
　　除夕这日，基地破例停了半日操练与机务检修。夕阳沉落戈壁之后，暮色沉沉压了下来，众人都得了闲，三三两两前往俱乐部，等待年夜饭开席。
　　所谓的俱乐部，也不过是一间宽敞的土坯大瓦房，墙面刷着斑驳发白的石灰，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地，扫得干干净净，为数不多的几张丝绒沙发都被收了起来，那是招待贵宾用的。屋内摆着数十张简陋木桌，伙房蒸了白面馍、炸了油饼，煮了大锅肉汤，还备着几壶土酒、炒瓜子花生。留声机拧到最大声，咿咿呀呀放着老旧的戏曲段子，夹杂着众人的说笑声、碰杯声，热闹顺着敞开的门窗飘出来，在空旷的戈壁晚风里传得很远。
　　基地几乎所有人都去凑了这份新年热闹。连日来日夜坚守岗位，检修战机、待命升空，人人身心疲惫，难得有片刻松弛，谁都愿意借着年味卸下几分战事的重压。唯有赵曼荻例外。
　　暮色四合，俱乐部的热闹刚刚响起，赵曼荻还在机库收拾着自己的工具包和工作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想把几卷废弃的图纸清出来腾地方，却摸到一个小小的，冰冰凉的东西。赵曼荻手一顿，不用细摸她也知道这是那人送她的第一个礼物——一枚半开的梅花形状的胸针，那金质胸针的花瓣上细细地錾着纹路，花蕊处嵌着一颗小的水钻，灯光一照，便闪闪发亮。曾经她将它视若珍宝，如今却是弃如敝屣，一如他对她那样。她曾用这枚胸针在自己手腕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疤痕，如今那疤也好得差不多了，她之所以还留着它无非是在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现在冷不丁地再见到，心里也没有多少波澜，只剩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惘然。怔怔出神之际，机库大门那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赵曼荻利落地合上抽屉。一只手拎着只饭盒，另一只手举着马灯的陆一鸣走了进来，“就知道你在这儿。”陆一鸣熟练地将马灯挂在门边的钩子上，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朝她走来，他领口微敞，额头沁着一层薄汗，许是走得着急了些，“喏，现包的白菜猪油渣饺子，趁热吃。”陆一鸣将饭盒打开，筷子摆好放在工作台上，饺子的香味立刻弥散开来。赵曼荻忍不住夹了一筷子，赞道：“好吃！”，“那当然，老周的手艺自是没话说的。”陆一鸣附和道。
　　“诶？俱乐部那边你不用应酬吗？”
　　“大伙儿聚一起无非是喝酒打牌，我不爱凑那热闹，也想躲个清净。”
　　“戒酒了？”赵曼荻忽记起已经许久不曾闻见陆一鸣身上的酒味了。
　　“嗯，我现在不靠酒精也能安然入睡了。”陆一鸣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在赵曼荻身边坐下，“不过今日除夕似乎应该喝点。”
　　“这儿有。”赵曼荻起身走近不远处的一个柜子，熟练地拉开柜门，“刘师傅私藏的烧刀子，偷喝一点应该也不会被发现。”赵曼荻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来搬。”陆一鸣笑着过去帮忙，两人各倒了半杯，“新年快乐，曼荻。”陆一鸣仰头灌了一口，辣得一下红了脸，“这酒可真烈啊。”“新年快乐。”倚在工作台上的赵曼荻，看着他的窘态不禁笑了笑，也举杯闷了口酒。“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陆一鸣由衷地赞叹道。
　　“是吗？”
　　“当然，祝你新的一年笑口常开。”陆一鸣举杯和她碰了碰。
　　“也祝你平安降落。”
　　“那当然，有你在，我定能平安归来。”陆一鸣放下杯子，定定地望着她，不敢回应那炽热的目光，赵曼荻微微低了低头，陆一鸣轻轻牵起她的手，认真道：“曼荻，我们以后年年一起过除夕，一起吃饺子，好吗？”还没等赵曼荻作答，远处忽燃起了烟花，约莫是哪个村庄在守岁，看着有些愣神的赵曼荻，陆一鸣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赵曼荻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我爱你，曼荻。”
　　夜色深处，新的曙光正藏在云层后头，等待着降临在这片风沙呼啸的西北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