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枕上仙》树聊花

43、愧疚

　　到了东宫门外，三皇子却又踌躇起来。

　　进，还是不进？这问题竟比太傅出的策论题更教人难决。

　　正抓耳挠腮的当口，却见郑福海从东宫出来。

　　郑福海一抬眼瞧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上前行礼：“哟！奴才给三殿下请安。这天寒地冻的，在门外头转悠什么呢？快里头请，仔细冻着。”

　　三皇子被逮个正着，脸上有些讪讪的，含糊道：“郑公公……我，我来寻二哥说说话。”

　　“那敢情好！”郑福海笑容更盛，侧身引路，“太子殿下前日还提起呢，说好些日子不见三殿下过来走动了。”

　　一听二哥惦记着自己，三皇子心里那点别别扭扭的情绪不由得散了些，脚步也轻快起来，一面跟着往里走，一面忍不住问：“二哥近日可安好？”

　　郑福海脸上的笑容微敛，悄声道：“太子殿下万安，只是，前些日子腿上不慎受了点小伤，有些淤肿，昨日太医刚来请过脉，说是已无大碍了。殿下不欲声张，故此外头知晓的人不多。”

　　“受伤了？”三皇子心头一跳，蓦地停住脚步，焦急道，“二哥伤了腿？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伤在何处？可要紧么？”

　　他一迭声地追问，方才那些缠绕心头的儿女情长，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郑福海忙道：“三殿下放心，千真万确只是皮外小伤，并未伤及筋骨，将养几日便无碍了。殿下严令不得外传，怕惹得朝野无端揣测。也就是您问起，奴才才敢斗胆据实回禀。”

　　三皇子听了，却并没有放下心。太子二哥何等身份，便是些许小恙也牵动大局。自己这几日只顾沉浸在个人那点怅惘里，竟对兄长受伤这般大事都毫不知情，实在不该。

　　他自责道：“都怪我这些日子浑浑噩噩，竟没留神。”

　　郑福海见他神色懊恼，连忙宽慰：“三殿下快别这么说。太子知晓您的性子，断不会因此见怪。咱们快进去吧，殿下午间歇了片刻，这会儿精神正好，见了您来，定然高兴。”

　　说着话，已到了殿外，三皇子心里惦记着太子的腿伤，也顾不得平日那些等候通传的规矩，径自掀帘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明亮，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顷刻驱散了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意。

　　明昭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搭着条墨绿色锦毯，闲闲望着近前的一瓶花，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透出难得一见的安然。

　　听见帘栊响动，明昭方抬起眼，目光温煦地落在三皇子身上，并无半分被打扰的不悦。

　　三皇子一眼望去，心下先是一松，二哥神色清明，面容平和，瞧不出丝毫萎靡之态。

　　随即却又是一怔，二哥贵为储君，往日气度温雅，却如玉韫石中，自有端凝威仪。而今竟如春冰初涣，通身的谨严之气悄然化去，唯见眉目疏朗，意态安和，竟似换了个人一般。

　　难道真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么？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三皇子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隐隐翻腾。

　　明昭见他出神不语，主动开口：“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三皇子倏然回神，忙紧走几步上前，也顾不上请安，目光便往二哥腿上扫去，关切道：“二哥！郑公公说您腿上……可大安了？还疼不疼？”

　　明昭摆手道：“无妨，一点小磕碰，早就没事了。”

　　他目光又落回那瓶花上：“你来得正好。且瞧瞧，我这花儿，开得可还入眼？”

　　三皇子这才定睛望去，却见一只素白钧窑花瓶，里头供着几枝桃花。

　　时值深冬，窗外万物凋敝，眼前这几枝桃花却已全然盛放。

　　花瓣舒展，薄如绡纱，从瓣根处晕开浅浅的粉白，渐至瓣尖染作一抹柔润的胭脂色，花心处几点细蕊颤颤探出，娇嫩鲜活，仿佛刚从三月的春风中折下一般。

　　它在这满室暖融中显得既清丽脱俗，又因违背时令而透着一丝易碎之美。

　　三皇子不由得讶异：“这……这是桃花？这时节竟能开得这样好？”

　　“花房里费了些周折，勉强催出来的。”明昭指尖虚虚拂过那娇嫩的花瓣，面上愈加柔和，“你平日对花草器物这些雅玩之事，懂得比旁人多些，你说好，我便放心了。”

　　三皇子心里那点诧异更浓了。

　　二哥向来醉心政务经史，于这些怡情养性的闲事上并不十分上心，今日怎么忽然有这般雅兴，特意弄来几枝违逆时令的桃花赏玩？还这般在意旁人品评？

　　三皇子直觉这背后有些不同寻常，只是此刻他心绪低沉，实在没精神去深究，只勉强扯出个笑容，顺着话头道：“花房匠人确实是用心了。这花色正形舒，难得开得如此精神。”

　　明昭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心不在焉，目光从那几枝桃花上移开，重新落回到三皇子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见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那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神采也黯淡下去，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明昭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早知三弟对林姑娘存着几分倾慕，少年人情窦初开，见了那般才貌双绝的女子，心生向往也是常情。只是没想到，这道赐婚旨意下来，竟让他颓唐至此，瞧着倒真有几分动了心肠的模样。

　　到底还是年纪小，未经世事，一点朦胧的好感，便当作了天大的心事，日夜悬着，把自己熬得这般憔悴。若任他这般闲散下去，整日里胡思乱想，只怕那三分的意动，都要被他生生揣摩出七分的情切来，于他于己，都非幸事。

　　思及此处，明昭神色未动，只温声道：“瞧着你脸色有些倦，想来是又熬夜翻看闲书了？喜好诗文是风雅之事，但也须知节制，不可过于沉溺。如今你年岁渐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只一味耽于书本风月。也该正经学着做些实务，历练历练心性。”

　　三皇子闻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太子。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六部衙门，你可有想去观政学习的地方？吏、户、礼、兵、刑、工，自己思量挑一个。回头我去向父皇请旨，让你进去好生学些实在的东西，日后也好为二哥分一分忧。”

　　这番话入耳，三皇子心头蓦地一酸，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意。

　　二哥这般为他筹谋前程，用心何其良苦。

　　反观自己，却为了那桩婚事，为了未来的太子妃，画地为牢，日日消沉。

　　这何尝不是对二哥一片赤诚的辜负。

　　不能再如此了。

　　领份差事也好，将自己埋进那些繁琐的实务里，或许就没有那么多余暇，再去反复思量那个不该再想的人了。

　　心思至此一定，那股自厌自弃的情绪仿佛寻到了一个出口。三皇子垂着眼，开始认真琢磨起二哥方才提及的六部来。

　　吏部管着官员升迁考绩，最是利害攸关，他自问没那份长袖善舞，明察秋毫的本事；户部统理天下钱粮赋税，终日与账册数字打交道，最是磨人，他一想便觉头疼。

　　兵部素来是大哥经营之地，更兼与杀伐凶险相连，他向来不喜；工部兴土木、修水利，刑部掌律例、断刑名，听着便觉沉重艰涩，非他所长。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礼部，多少与诗文风雅沾点边，不像其他几部那般劳心劳力。

　　三皇子沉吟良久，方谨慎道：“臣弟愚钝，于政务经济实是一窍不通。若二哥不嫌臣弟驽钝，愿去礼部观政，从头慢慢习学。”

　　明昭微微颔首，神色间并无意外：“礼部清贵，主典章仪制，文教礼乐，张弛有度，倒也合你心性。既去了，便需用心。尚书张龄是两朝老臣，学问渊博，为人端方，你跟着他，能得些实在进益。”

　　三皇子躬身应道：“是，臣弟谨记二哥教诲，定当尽力而为。”

　　正事说完，殿内静默了片刻。

　　三皇子这才恍然记起今日来的初衷，忙示意身后一直捧着锦盒的进保上前：“二哥大喜，臣弟备了一份薄礼，恭贺二哥。”

　　话一出口，三皇子便有些后悔，与二哥对自己的关心相比，那锦盒中躺着的翡翠如意，此刻想来，愈发显得仓促而单薄。

　　明昭目光在锦盒上略一停留，并未命人启看，只眼中笑意深了些：“你有心了。你的眼光，二哥向来是信得过的。”

　　三皇子心中一阵愧疚，不敢再看二哥的眼睛，忙躬身告退：“那臣弟不打扰二哥歇息，先行告退。”

　　从东宫出来，三皇子心神不属，走走停停，转过一处廊角，却见郑福海正小心翼翼地抱着方才那瓶开得正好的桃花，往花房的方向去了。

　　那桃花娇艳欲滴，在萧瑟的冬日，美得近乎炫目。

　　三皇子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秾丽颜色，心中漫起一丝不解。

　　这样费尽心思催出来的桃花，二哥方才瞧着也是喜欢的，怎么转眼就又送回花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