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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 微光觉醒 第一章 我是谁 第一章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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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是谁?
刺鼻的腐烂气味像无数根针,扎醒了昏沉的意识。灵魂深处传来碾压般的钝痛,仿佛被粗暴地塞进一个狭小、陌生、剧烈抗议的皮囊。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脑袋深处被重锤夯击后的余震。
视野在黏稠的灰暗中晃动,破烂的扫帚柄、锈蚀的铁罐、黏糊糊散发恶臭的烂菜叶……我深陷于垃圾山的腐臭里。
意识,如同沉船后的浮油,缓慢地、粘稠地从无边黑暗中上浮。
最先苏醒的是嗅觉。
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的恶臭,蛮横地刺入鼻腔,扎醒了昏沉的感知。那不是单一的臭味,而是无数腐败事物狂欢后的混合气息:腐烂菜叶的酸馊,变质肉类的腥腻,化学废料的刺鼻,潮湿霉变的土腥,还有……更多无法名状的、令人作呕的分解物的味道。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具有实感的、令人窒息的毒雾。
紧接着是触觉。
身下是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触感,硌着侧腹。某种湿漉漉、粘糊糊的东西紧贴着皮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皮毛的话。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脑袋深处被重锤夯击后的剧痛余震,一种碾压般的钝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仿佛被粗暴地塞进了一个狭小、陌生、且正在剧烈抗议的皮囊。
记忆……是一片空白后的尖锐碎片。
最后的感知片段是:巷口路灯惨白扭曲的光,急速下坠时灌满耳道的风声,一声撕裂整个世界的巨响,还有一声……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凄厉到极致的动物哀嚎?接着是颅骨内的爆炸性疼痛,四肢脱离控制的、疯狂的狂奔,再然后…就是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此刻醒来,右耳像被湿棉花死死堵住,世界的声音失去了平衡,扭曲而遥远。更可怕的是,脑子里塞满了一些冰冷坚硬的、却又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具体意义的词语碎片,它们如同嵌入脑髓的残碎玻璃渣,构成了我现在全部的生命底色,冰冷,刺痛,且毫无逻辑。
晃了晃沉重剧痛的头颅,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感觉。
肚子却发出更原始、更不容忽视的咆哮:“咕噜……咕……”
饥饿。纯粹的、兽性的、足以烧穿一切理智的饥饿感,如同胃里瞬间疯长的荆棘,骤然攥紧了一切!胃袋疯狂地抽搐,发出空荡的回响,一种强烈的空虚感驱使着头颅不由自主地埋向身旁那堆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腐败物。
鼻子——一个异常灵敏的、湿漉漉的器官——自动开始工作,贪婪地分析着这恶臭的空气:烂叶底下有油腻的肉腥!铁罐边上有甜腻的糖水渣!饥饿的嘶鸣在体内轰鸣,唾液不受控制地瞬间涌满了口腔,一种最原始的欲望支配了视线,我贪婪地望向眼前这一堆……“美食”?
唾液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从嘴角滴落,混进泥污里。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抗拒的意志像脆弱的堤坝,在饥饿洪流的冲击下瞬间崩塌。
嘴巴张开了。舌头不受控制地伸出去,带着倒刺的粗糙表面舔舐着骨头上的霉菌和酱汁。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到极致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开——咸!腥!带着腐败的酸!还有一丝……一丝顽固的、属于油炸食品的油脂香气!
“恶心!” 脑海里残存的意识在惨叫。
“美味!” 身体的本能在欢呼。
牙齿本能地啃咬下去。发霉的骨头很硬,但缝隙里残留着一点点风干的肉丝和筋腱。犬齿轻易地撕扯下那点可怜的“肉”,囫囵吞下。食道传来被硬物刮擦的难受感觉。胃袋痉挛着,似乎对这低劣的“食物”发出抗议。但饥饿感被短暂地、微弱地安抚了一瞬。
“我……在做什么?”
啃食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灵魂像被冰冷的闪电击中。
“我是谁?……” 这个疑惑冰冷地滑过意识边缘,带来一丝毛发竖立的警觉,却又瞬间被胃袋深处重新燃起的、更强烈的灼烧感淹没。
身体再次背叛了这瞬间的清醒。爪子转向旁边倾倒的泔水桶,舌头贪婪地卷起漂浮的、沾满油腻的米粒。鼻子又嗅到铁罐里那点焦糖的甜味,头急切地拱过去,试图将狭长的舌头伸进罐口……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灵魂的撕裂感。在咀嚼发霉骨头的“咔嚓”声中,在舔舐泔水的“吧唧”声里,关于“我”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每一次本能的吞咽动作中,都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无解。身体在垃圾堆里拱动,寻找着下一口能填满空虚胃袋的污秽。灵魂却在冰冷的深渊里下坠,被“我”亲手喂食的垃圾一点点掩埋。
不对!
一幅零碎的、温暖的片段画面突然刺穿混沌的意识:暖黄的灯光下,一双细嫩的小手正稍显笨拙地给一只粗壮的手腕戴上卡通兔子的电子手表,表盘上的兔子一蹦一跳,发出欢快的电子音……这丝转瞬即逝的、几乎要灼伤灵魂的暖意,被眼前冰冷恶臭的现实瞬间撕裂、碾碎!
“呜……”一声低低的、充满困惑和乞怜的呜咽,不受控制地滚出喉咙。
这陌生的、属于动物的声音让我呆住了。
“……证据……警察……”两个冰冷的、没有画面、没有温度、只有沉重威胁感的词语碎片,像生硬的铁块狠狠砸进混乱的意识。它们带来强烈的、本能的、令全身毛发倒竖的警觉感,仿佛黑暗中潜伏着巨大而沉默的、能带来剧痛的威胁。身体的核心在恐惧地颤抖,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冲动在尖叫:它们是什么?带来剧痛、巨响、压迫的东西?不知道!只知道它们关联着无名的痛苦和极致的危险!
头部猛地再次剧痛,如遭斧劈。我痛苦地抽搐起来,下意识抬起“手”想抱住剧痛的头颅——
目光,瞬间凝固了。
眼前抬起的东西……覆盖着脏污纠结的、浅黄色的短毛,皮毛上沾满黑褐色的污泥和不明粘液。尖端是磨损严重、甚至有些开裂的……黑色爪子?!
视线艰难地、难以置信地向下移动——
毛茸茸的、同样肮脏的“前肢”……沾满污泥、肋骨隐约可见的躯干……一条因恐惧和虚弱而僵硬地拖在垃圾堆上的、毛茸茸的……尾巴?!
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瞬间如同液氮,冻结了血液!
错了!全乱了套!这不是我的手!这不是我的身体!
挣扎!疯狂地挣扎!我用这完全陌生的、不听使唤的躯体试图站起来!记忆里支撑身体的“两条腿”在哪里?在哪里?!
后爪——那两条支撑着身体后部的肢体——颤抖着,拼命蹬踹身下湿滑的垃圾,试图撑起身体的重量。前爪——那两条刚才被我认作“手”的肢体——则在湿滑污秽的物体上胡乱扒拉,寻找着可怜的支撑点。
身体的重心完全失衡,像一堆被勉强捆在一起、即将散架的木偶零件。四肢各自为政,疯狂地在油腻湿滑的污物上打滑。一次错误的、过猛的发力,身体猛地向□□斜,彻底失去平衡——
“噗通!”
一声闷响,夹杂着污水溅起的声音。我重重地侧摔进旁边一个积着腥臭污水的浅坑!冰凉的、浑浊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侧腹的皮毛,刺骨的寒意和肮脏粘腻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激灵,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呜…嗷!”痛苦的呜咽和挫败的、绝望的哀嚎同时冲出喉咙。
挣扎着,试图从这令人作呕的污水中抬起头。浑浊的水面被剧烈搅动,荡开一圈圈肮脏的涟漪。就在涟漪稍稍平复、水面勉强恢复一丝映照能力的瞬间——
那是什么?!
水面倒映出的……不是记忆中的脸庞!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一张覆盖着湿漉漉肮脏黄毛、沾满污泥、鼻子黑乎乎湿漉漉、眼睛圆睁着写满惊恐、愚蠢和彻底茫然的……
狗脸!
那张扭曲晃动的、陌生的野兽的脸,正透过水面,直勾勾地、惊恐地“盯”着我!
不——!不是我!这不可能是我!
巨大的认知冲击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残存的理智!比垃圾堆的冰冷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那是怪物!一个被塞进了这肮脏皮毛囊里的、卑贱的怪物!绝望如同黑色的、粘稠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喉咙里发出濒死的、断断续续的、绝望的呜咽,身体在水坑里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彻底的、无法言说的崩溃和恐怖。
我变成了……这个……东西?!
“嘎!嘎嘎嘎——!蠢货摔跤!”
刺耳、高亢、带着赤裸裸幸灾乐祸的鸣叫声,从水坑对面炸响!一群灰褐色的野鸭,不知何时聚集在那里,伸长着脖子,黑亮的豆豆眼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这个摔进泥坑、对着自己倒影崩溃发抖的“蠢东西”身上。它们的叫声短促尖锐,却清晰地组合成某种带有恶意的、近乎语言的节奏:
“看那傻样!嘎嘎!”
“水里的丑八怪!嘎!”
“路都不会走!废物!嘎嘎嘎!”
领头的那只公鸭叫得最响,它还夸张地拍打着翅膀,脖子极具侮辱性地一伸一缩,活脱脱就是在模仿我刚才摔倒时四肢乱蹬的狼狈姿态:“学走路吗?笨蛋!嘎——!”
“嘎——!废物!嘎!”那嘲弄的声浪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人”的尊严。它们在笑!用这原始却无比清晰的“语言”,尽情地、肆无忌惮地嘲笑着我的狼狈、我的愚蠢、我这具卑贱皮囊的存在本身!灵魂深处残留的羞耻感与此刻被低级生物羞辱的屈辱疯狂交织,几乎将残存的意识彻底撕碎。
就在这极致的羞辱中,领头公鸭猛扇翅膀助跑,“扑啦啦”腾空而起,朝着我俯冲而来!黑影带着风声和浓烈的鸭膻味掠过我极低的头顶。
一股温热、湿滑、带着浓烈水禽腥臊味的、黏糊糊的东西,“啪嗒”一声,精准地、侮辱性地糊在了我的头顶正中央!
……
时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头顶传来温热、粘腻、令人极端作呕的触感。那股混合着半消化鱼虾和水藻的恶臭,瞬间压过垃圾场的一切气味,霸道地、蛮横地钻进我的鼻孔,冲刷着我的感官。
它……它在我头上……拉了屎?
公鸭落回鸭群,发出一串更加响亮、得意洋洋的鸣叫:“送你的帽子!蠢狗!嘎嘎嘎嘎!”
整个鸭群沸腾了,“帽子!帽子!嘎嘎!”的刺耳“欢呼”此起彼伏,如同庆祝一场对卑微生命的胜利。
头顶的温热渐渐变凉,但那恶臭和粘腻感却像最耻辱的烙印,深深刻下。
“证据……警察……”那冰冷的恐惧碎片,在这群聒噪水禽拟人化的、肆无忌惮的嘲笑和头顶这顶真实的、散发着恶臭的“鸭屎王冠”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遥远,甚至……有些可笑。
饥饿仍在灼烧胃壁,垃圾场的腐肉香仍在诱惑着本能,但一切,都被这深入骨髓的、被最低等生物踩在脚下肆意侮辱的绝望彻底覆盖、淹没了。
我瘫在冰冷的、污秽的泥水里,头顶着野鸭的“馈赠”,耳边回荡着它们“废物”、“蠢货”、“帽子”的尖笑,身体因极致的崩溃与寒冷剧烈地颤抖。水面倒影里,那双惊恐的、戴着“鸭屎帽”的狗眼无声地尖叫着,质问着: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变成……连野鸭都能用“语言”和粪便肆意践踏的东西?
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冰冷的污水倒映着那张绝望的狗脸,没有任何答案,只有无尽的、冰冷的荒谬。
“嘎!废物!蠢货!帽子!”野鸭们的尖笑渐渐远去,仿佛一场对卑微灵魂的处刑终于落幕。
饥饿和寒冷重新夺回了主导权,逼迫着这具躯壳去寻找下一口吃食。我挣扎着从水坑里爬起来,浑身的污秽和头顶的鸭屎让我散发出更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踉跄着,本能地想要离开这个被嘲笑的地方,向着垃圾场更深处、更黑暗的角落挪动。
就在转过一个由废旧轮胎和腐烂木板堆成的拐角时,我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味,夹杂在扑鼻的恶臭中,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我混乱的意识深处。
那是……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和记忆碎片中某个模糊、洁白、却令人恐惧的地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