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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机 我贪恋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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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兄走至主将面前,镇定道:“敌寡我众,可将其一网打尽。”
“公子有所不知,北军曾多次挑衅,此乃其诱敌之计!若贸然出击,必定中了他们的圈套。还请二位公子勿惊,在帐中静候!”
承暻微微侧身,让西边吹来的风把他的宽袍舞得猎猎作响,“边境常刮北风,雪片飞向我军,阻碍视野,大有不利。而今日起的却是西风,我军将士处于上风位,便于追击。”
周将军思索片刻,点头道:“公子言之有理。然北军若遇追杀,必将我军引入山谷。山间道路逼仄,且处处积雪走向不明,恐怕没能杀敌,先遇上了埋伏。”
我走到两人身边,劝说着:“周将军领兵已久,必然知晓其中凶吉。王兄,我们还是在此等候为好。”
“我并非对周将军不服,只是我在北地待的时日,是我们之中最长的。”承暻仍不罢休,“方才所说的那座山,其险峻亦可为我军所用,将军熟读兵书,自然知晓将计就计之法。若只因忧心雪漫山路辨不得走势,不妨由我随军而行指点出路。”
“公子万万不可!”
“北军多次挑衅,将军不想将其歼灭?”
“可末将怎能置公子安危于不顾!”
“不是你将我置于危地,是我自己要去——若再不迎敌,北军可就要突破阵营了。”
“这……”一面是猝然来犯的敌人,一面是昭国君王的后裔,两难之中,周将军对王兄郑重抱拳,咬牙下令,“来人,为公子配剑甲!”
“我也去!”
我自知无法阻止王兄,便想与他同行。
“不可!”不料承暻的语气骤然变得急促,看向我时神色早已没了方才的镇定,当真显出兄长的严厉来。
他从未如此强硬地回绝过我。
夹着霜雪的风如刀片划过,从我们中间划出道分界来。
我被他此般态度震住,而他似乎也怔了怔,继而开口,语气有所缓和:“行予,你要留在这儿,与副将一同照看营中事务。”
“可是……”
“等我回来。”
他利落地打断,毫不犹豫转身。
我头一回在他背影中看出慌张的意味,王兄似乎是为了断绝我的念头,才迫不及待地逃离。
而在他转身一刻,我心上陡然覆了整座山的雪,前所未有地让我感到濒临崩塌的不安。
纵然敌军兵马不多,但刀剑无眼,每一回交锋都注定了必有死伤。
如果流血的是承暻,又或者命运比我所想的更为残酷——
那么方才便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
我自知在随军打仗上并无任何长处,也许不能帮到他甚么,却也无法坦然看着王兄离去。
就在数月以前,我还恶毒地升起过谋害他的念头,希望一场无妄之灾能把他留在我生命里的痕迹都清除。但此时此刻,我却恨不得变作他身上的甲胄,哪怕只是其中最小的一片鳞甲,至少能感觉到他血肉之躯的呼吸,确认他仍安好。
可他连留下的理由都替我找好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断绝了我追随的路途,那样果断地离去了。
在这严寒之地,士卒手中的锋刃斩断敌人的喉咙,也斩断一切藕断丝连的挽留。
他走后次日,曾有士卒来报,称王兄在山谷设下埋伏,使敌国之兵皆为我军所虏,
我同将士们一样,在营地凌乱的寒风里盼着他们归来,双眼紧盯着前方无尽的白雪,直至酸涩亦不敢有丝毫松懈。
王兄所往追敌的那座山,巍峨立于天地之间,被终年不化的冰霜镀得如同神迹。而过不了多久,王兄将会领一队兵马,踏着山谷深厚的积雪,出现在我视野中……
可那神迹的崩塌只在一瞬。
积压在整座山峰的冰雪,毫无征兆地从岩壁上剥落,坠向低处的山谷。
上天的狞笑,还有雪山悲哀的呻吟一齐回荡在我耳畔,我不知自己的神情是否如同众人一般惊愕,只是在四肢变得麻木以前,我的身子已跨坐在了马上,不管不顾地冲向那场雪崩。
我的膝盖深深陷在刺骨的寒意里,十指不知疲倦地在坍塌的雪中抠挖,眼前苍白无情的颜色中突兀现出一抹鲜红——
“王兄?”
我愣了愣,好久之后才明白,那是我自己的血。
我的手指被雪中裹挟的岩块割破,血珠从肌肤滑落时竟带来了一丝暖意。
鲜活的温热。
被埋在雪下的人,又能借着这点温暖坚持多久?
我眨了眨眼,眼角因风裂而感到一阵刺痛。
“公子——”
身后渐渐传来马蹄和人声,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里没有王兄的声音。
赶来的将士们一齐在周围挖雪救人,自山脚沿着山谷向上,寸寸搜寻着生还的迹象。数个时辰犹如冰泉被冻结,待我回过神来,天色已黯淡,眼底白雪也与无边暗夜融为了一体,在惨淡月色下泛着朦胧白影。
“公子,”副将走近我身旁,斟酌着开口,“天色昏暗,若是再找下去,万一踩中浮雪坠落山崖,恐怕又将……多作牺牲。”
“嗯,你们留在此处,寻避风岩暂歇罢。”
我不曾停下刨雪。
“公子,那你——”
“我还没找到王兄。”
嗓子疼得厉害,我捧起雪向嘴里塞了一口,寒意划过喉咙像刀刃破开血肉。
我将血腥味向咽下,有些不稳地起身,经过副将身旁,继续向山上行去。
“公子何苦如此!”
副将拦在我前方,“若大公子与周将军他们……当真没逃过雪崩,数个时辰过去,他们此刻……”
“他们此刻也该没命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公子恕罪!”
副将立刻低下头。
我的脚步很沉,深深陷入雪里;身子却很轻,游魂般飘向前方。
“无论如何……也得找到他。”
我对自己说。
然后我眼前一黑,双膝一软,倒在了雪中。
昏迷时我做了许许多多的梦,它们无一例外皆是关于王兄的。在这些奇形怪状的梦境里,我恨过他怨过他,与他明争暗斗,谁知彼此的算计竟在冥冥中编出了一张纠缠不清的网,那些数不尽的丝线将我们两人系住,让谁也离不了谁。
最后一个梦里,我和他只是彼此相望,仿佛抛却了一切恩怨,仅仅是世间两个最平凡之人的初见。
承暻的轮廓模糊却泛着柔和的光彩,泪水浸湿我鬓角,也打湿他的的模样。我心中餍足地喟叹一声,缓缓将眼睛闭上。
“行予,你看看我。”
再次陷入昏睡前,我听见他不真切的声音。
一片温热抚上我面颊。
我侧脸蹭了蹭他的手,又懒懒地睁开眼——
承暻在对我笑。
笑得很好看。
看来这是个很好的梦。
不过接下来,梦里故事的走向就有些超乎我意料了。
承暻俯下身来,薄唇轻轻印在我面颊上。我茫然地偏过脸去想要看清他神情,却恰好将自己的唇贴在了他的嘴角。
有点凉。
我以舌尖舔了舔,想让那一小块肌肤变得湿热些。
然而下一刻,属于承暻的气息就更为浓烈地将我罩住,从他唇齿之间渡过来。分明应是幽冷的梅香,却在唇舌交缠中愈发灼热,熏开一整片芬芳灌入我的口与鼻。
我好像一个快要溺亡之人憋得难受,情不自禁揪住了身前他的衣袍,却没舍得将人推开。
我贪恋他的温暖。
既然是一场梦,就让我沉溺于此……
可再度醒来,我看见的仍是承暻的脸。
他就伏在我榻边,乌发披散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半睡颜。
我静静盯了他不知多久,终于敢伸手轻触他额角,将青丝撩至耳后,再用指尖细细摩挲过他面庞。
似乎感觉到了甚么,承暻长睫轻颤,阖起的眼眸先是微微眯开一道缝,又倏然睁大。
“行予!”他跪在榻边握住我的手,眼底映着星亮的火光。“你已昏迷了整整一日!”
而我根本顾不得自己,俯身紧紧将他拥住,嘴里不断喃喃着:“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在王兄一番解释后,我才知晓,昨日雪崩时,他为避险,带着众人躲进了山腰的一处山洞内。
雪封住洞口后,他们不停歇地凿了数个时辰才将雪挖开,在夜色里摸索归去的山路。而我们搜寻时留下的痕迹恰好为他们做了指引,让王兄能够带着人马归来。
“我循着你们的脚印,想着你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苦苦寻觅又怎样无奈离去,心中急如焚火地赶往军营。本以为你会在帐前相迎,却没想到再见时,你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浑身冰凉……”
王兄眼下有淡淡青黑,眸中亦有几丝血线,想来是一直在这儿守着我苏醒。
我的手还被他紧握着,从他身上传来的真实的温热终于不是虚幻的梦境,令我无比心安。
风在帘外哀嚎,帐内油灯昏黄着摇曳,榻前挂着的一副角弓像条游蛇蜿蜒在壁上。
而王兄在我面前,温柔地笑着。
我总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很,仿佛在昏迷时做过的某段梦里见过。我和承暻之间似乎发生过甚么,令我有种心虚却餍足之感。
只是眼下的我满心装着重逢之喜,实在难以分神回忆梦中的事。
“这儿太冷,明日我们便启程返都罢。”
我对王兄说。
“嗯,我们一起回去。”
他将我的手合拢在自己掌中,缓缓垂下头,以额角相抵,仿佛向我许下一个轻柔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