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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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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办公室不算大,是训练室配备的单人间,设施齐全。隔音出奇的好——良笠职高的特色。
当初闫卿墨来任教时,校方主动提出要给他单独安排一间,规格对标管理层那种。毕竟他是商圈里名声赫赫的人物,说手里握着半个A市的股票走向也不夸张。
更何况闫卿墨本人就足够有分量。
但是他拒绝了。
闫家最落魄那年,他刚经历丧双亲之痛,连缓冲期都没有。面对竞争对手的趁人之危与孤立无援的困境,十九岁的他独自将家族生意从谷底拉了回来,从头到尾只用了一年。事业回归正轨的同时,学业也未落下,二十岁便拿下了博士双学位。
闫卿墨的能力,毋庸置疑。
这样一个让人忌惮的人物突然转行当老师,商圈自然没消停。消息一出,各大世家公子的入学申请便像雪片般飞来,谁都不想错过这个不打商战就能直接接触到闫卿墨的机会,而看江文成极度不爽的张雯超也包括在内。捐款更是一笔接一笔,生怕这位爷记不住自家孩子的名字。
说起来,江文成和陆家林家的两位公子哥认识也挺久了。
闫家虽没对外宣布他的身份,但也不可能真让他受什么委屈。自进了闫家后,他就一直在私立学校读书。里面要么是权贵之后,要么是富商子弟。长辈们都好面子,谁也不会为小辈之间的矛盾撕破脸,所以那几年过得还算太平。江文成就是在小学刚转学那会认识陆炎川和林子楠的,三个吊儿郎当半大点的孩子,明明不是一条路,却莫名其妙玩到了一块。
可惜有钱能使鬼推磨,却买不来读书的天赋。
江文成不是那块料,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中考落榜那天他也没什么意外,假期过完,书包一背就去职高报到了。闫焰硝倒是动过塞钱的念头,毕竟这以后说出去是有点丢人。但那种学校人多眼杂,碍于身份,闫卿墨也不走表示,最后也就随他去了。
倒是陆炎川和林子楠也双双落榜。原本家里已为他们铺好国际学校的路子,学费缴清,书也读了一年半,谁知闫卿墨突然转行来职高任教。两家一听,二话不说就把人塞了进来。他们原本是不愿意的,一听说江文成也在这所学校,劝也不用劝就来了。而高二那次技能比赛在江文成退出后,两人也相继退出,谁也料不到那份比赛录像会落入黑市手中。
江文成有时候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挺离谱的,还偏偏都让他给遇上了。
江文成关上门后就开始后悔。他刚才到底为什么要折回来拿那支破笔和纸?有什么东西是电脑不能记的?
他向前走了几步,留了一个相对合适的距离,然后不敢动了。
闫卿墨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膝线修长利落。他没说话,只是靠在那里,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江文成怕得要死。
要活没通知,要死也不下令。
他最怕闫卿墨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他。只是这么看着,就足够让他害怕。
他眨巴着眼睛,试图从那张冷峻的脸上读出点什么。可惜什么也读不出来,跟个冰山似的。
如果这人穿的是校服,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上前要个企鹅联系方式。
这是江文成的大脑在高压下迸出的第一个念头。他这人颜控,下手的轻重全看对方长什么样。可惜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哪个高校的校草学霸,是闫卿墨。
是威风凛凛,杀伐果断,实打实的闫卿墨。
是一个照面就能把他从里到外扒干净的闫卿墨。
是他哥。
每次跟闫卿墨独处总没好事。如果只是因为迟到的话,那他还真是小心眼。
这样一想,江文成就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男人打了个大大的叉。
“哥。”他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软,“对不起。”
不管做错了什么,先道歉总是对的。
闫卿墨没应,只是这样看着。
那目光很平,从眉骨看到下颌,从镜片看到衣领。然后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子楠先前“英雄救美”时残留在公主身上的信息素,虽已所剩无几,却仍异常显味。两人浑然不觉。
江文成眼眶里的血丝褪了大半,眼尾却还洇着一抹浅红。
闫卿墨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迟到原因。”
您怎么不问林子楠?
江文成咽下这句话,平稳道:“路上碰见许安然了,问了一下情况,就来晚了。”也不算完全撒谎。情况确实是问了,只不过他是答的那一方。
闫卿墨看着他。
一秒。两秒。
沙发陷下一角,他起身。
闫卿墨每落一步,江文成便觉办公室的空气稀薄一分。他下意识后退,直退到后脑勺抵上墙壁。已无路可退。
“江文成。”
闫卿墨站在他面前,低眸看他。
“你知道怎么管教不听话的孩子吗?”
江文成愣愣摇头。
“只要让他感到害怕就好了,让他害怕到不敢再犯错。”
闫卿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表现。然后他抬手,指腹贴上江文成的后颈——腺体下方一寸,那截微微凹陷的脊椎。
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闫卿墨细数着面前少年的“罪行”:“抽烟、撒谎、发情期不稳还去人多眼杂的地方、混着其他alpha的信息素来见我。”
“江文成,你还当你是小孩吗?”
江文成呼吸一窒。
他抓着闫卿墨的小臂,另一只手撑在那人胸口,试图推开一点距离。但他越用力,身体越往下滑,最后背脊死抵墙壁,膝盖微微弯下去。
一米八三。
一米九。
这该死的七公分。
“不是……没有,”他的辩解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发哑,“我不知道……”
闫卿墨没说话。他的拇指贴着那截脊椎缓缓上移,最后停在腺体边缘。那里还残留着硝石味,淡,却顽固。
江文成眼眶瞬间湿了。
不是疼。
是炽热的难受。
闫卿墨没有释放信息素。
可他体内的乌木沉香却像狂风一样醒过来。那缕留存的印记,此刻正清晰地告诉他:闫卿墨在不高兴。
很、不、高、兴。
极度、不、高、兴。
两股信息素彼此缠绕,说打也不是,说合也不是,就这么折磨着江文成。
他吸了吸鼻子,仰着头,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闫卿墨。镜片后的眼尾红着,像淋过雨的桃花。
“哥,”他小声说,“我……别、别这样,难受……”
闫卿墨垂眼看他。
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冷淡道:“在发情期没来之前,别染上任何信息素,这是给你的最后警告。”
江文成体内的乌木气息逐渐弱了下去,稍微好收受了点。
江文成莫名觉得闫卿墨心情稍微好了点。
他靠在墙上,看着眼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下意识开口:“你的也不行吗?”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
闫卿墨看着他。
完了。我好像问了个找死的问题。
然后他听见闫卿墨开口:“除了我的。”
江文成捂着腺体,点头,“嗯。”
训练一直持续到晚自习结束。
闫卿墨没有拖堂的习惯,铃响即下课。他把每位技能生提交的答卷逐一看完,确认没有遗留问题,才起身离开。
江文成在座位上多待了一会儿。
他把群文件重新翻了一遍,不漏掉任何一点。有些他看过很多遍了,还是又看了一遍。等他关掉界面起身,已经下课近十分钟了。
一出门,迎面撞上两个人。
“哟,公主出宫了。”林子楠靠在墙边,手机还亮着游戏结算界面,“等你半天了。”
“就是就是,安然说有点累,就先回去了。”陆炎川站在另一边。
江文成挑眉看着陆炎川,想问为什么你不跟着回去。
他道:“你们很闲啊。”
“可不是嘛,走,操场遛两圈。”林子楠收起手机,“寝室还有半小时才关门,咱仨都闷一晚上了。”
你这样算的?江文成无语。
三人并排往操场走。
江文成被两人夹在中间。月光把人影拖得很长,投射在塑胶跑道上,像一道不太对称的波浪号——两边高,中间矮一截。
偏偏中间那个还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矮。
“话说,”陆炎川偏头看他,“文成,你怎么突然戴眼镜了?你不是不近视吗?”
江文成佯装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装酷。”
……?旁边两人同时愣住,脚步都慢了半拍。
林子楠率先没绷住,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压得很低,肩膀却在抖:“酷倒是没看出来,可爱还是有点的。”
“确实,”陆炎川回过神,立刻跟上,满脸真诚,“跟酷搭不上一点边。”
江文成看了他俩一眼,显然不想多聊。
他对自己的颜值有清醒的认知。但这两人好歹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平时也没少开玩笑,不说顺着他的话夸两句吧,至少别拆台拆得这么默契。
他真诚地、发自内心地,给两人分别翻了个白眼,“我开始担心你们以后能不能找到对象了。”
“担心我们?”林子楠一脸莫名,显然完全没听出言外之意,“要是我对象有你这么可爱,我绝对开心得飞起。”
月光下江文成的侧脸被眼镜框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镜片上落了一小片阴影,给人一种特好欺负的错觉。
林子楠看着他,那句“可爱”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了,干咳一声,不尴不尬地转了话锋:“文成,说真的,你压根不像个omega。”
他挠挠头,像是努力组织措辞:“哪有omega像你这样……要强得要命,跟谁都能杠上。”
王阚堵人那次,陆炎川和许安然生动形象且夸张地跟他讲了一遍:文成公主一个人面对三个Alpha,脸上没什么表情,往那一站,开口就是“放人”,拽的不行,偏偏还真让他装到了。
“幸好你是omega啊,”林子楠声音低下去,“不然那天……”
他没说完,因为江文成毫无预兆地给了他一拳。
“一直omega-omega的叫唤,你他妈性别歧视啊?”
这一拳不重,甚至不如刚刚那一拳,但林子楠还是夸张地捂着肚子往后跳了一步:“操!”
他龇牙咧嘴:“omega不都应该是像许安然那样娇嫩欲滴、软绵绵的那种吗?你怎么这么来事啊?”
“安然就是这样惹人怜爱。”陆炎川一想到那天许安然的模样,心就被揪得疼。
江文成扭头看他,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平的,“可能因为我是公主吧。公主就是比较会来事。”
说完,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是浅浅一勾,镜片反着操场昏黄的灯光,看不清眼底。
林子楠愣了一下。他想起书上所写的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
他想说你怎么连自己的梗都玩,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月光、操场、江文成那个敷衍的笑,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短路了。
操!
“你的腺体怎么回事?”陆炎川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难得的严肃。
江文成转头。
陆炎川皱着眉,目光落在他后颈。那里有一小片不太正常的红,从校服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地透出来。
“怎么是红的?闫卿墨不会就因为迟到对你下手了吧?”
说着,他抬手就要碰。
江文成“啪”地拍掉他的手。
“你问林子楠。”他偏过头,面不改色的甩锅。
林子楠:“?”
我的?不对。
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他的信息素是临时释放,总量不大,持续时间也短。按正常来说,就算有残留,这会儿也该消散得差不多了,更别说红了。
他看着江文成后颈那片固执地红着的皮肤,道:“闫卿墨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他不让你说?”
闻言,陆炎川的神色也暗了下来。
空气忽然有点闷。
江文成看着他俩,沉默了两秒。
“做你妈。老子信息素本来就不稳,腺体红点不正常?再加上刚分化,你觉得老子能归类到正常情况里吗?”
说着,他就抬手揉了揉后颈,动作有点烦躁。
林子楠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炎川也安静了。
两个人像突然被拔了电源,站在操场上,表情有点复杂。
“对不起。”林子楠声音低下去,没了刚才那股冲劲。
江文成挑着眉看他,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不客气道:“叫声爹原谅你。”
两秒后,他听见了一声细弱如蚊的“江爹”。
江文成没想到他真会叫。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校服被夜风鼓起一小块。
“诶!爹在!有事找爹,爹罩你!”
背影很拽。
走在后面的两位相视一笑,无奈地跟上去。
寝室是八人寝。
八个床位,挤得要命,洗漱要排队,阳台要抢位置,空调温度永远有人嫌高有人嫌低。走廊里经常晃着裸着上身的男生,毛巾往肩上一搭,边走边甩头发上的水。
按理说这种环境不适合任何一位公子哥住。
而良笠职高的寝室是教体局统一规划的,改不了。校方当时也为住宿问题头疼了好些天。这些少爷们惹不起,打散了安排怕出事,索性全塞一块儿,让大佬们内部消化。
于是六位世家子弟齐聚一室。
剩下两个名额,是普通学生。
一个是江文成——被陆炎川和林子楠联手“求”进来的。在耳边念叨了整整一个午休,跟苍蝇似的。江文成被烦得头疼,同意了。
另一个是许安然,是江文成带进来的。
在世家公子还没转来前,就属许安然跟他玩的最好,许安然也乐意跟他一起来。
学校里的不少人看江文成都有种莫名的不爽感,但许安然不这么觉得。他觉得江文成特好特好,是Beta时会帮他出头,是Omega时,依旧会帮他出头。
好就是这么简单,你帮我,我就跟你站一边,跟着你混。
许安然——“特批中的特批,关系户的关系户”
于是这间寝室就这么奇妙地达成了平衡:以许安然和江文成为首的养生组,不惹事,不怕事;以张雯超和王阚为首的惹事精组,你敢挑事,我就敢接事。
林子楠某天躺在床上随口给起了个名,张雯超居然还真应了,觉得挺符合气质。
两组人各占四张床,寝室里井水不犯河水,但是除此地之外就难说了。
技能生因训练不用交手机,主打一个的自觉和互相信任。但其实这间寝室的其他人都不交手机,零个老师敢管。闫卿墨除外,他是不想管。
江文成到点上床,把耳机塞进耳朵。
今天经历的事不少,此刻他不想加入任何话题,只想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他是在一片浓稠的白雾中醒来的。
不对,不是醒,他意识还在,身体却沉得动不了。四周的雾气带着微凉的触感,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鼻翼微动。
乌木沉香。
“哥……?”
他张嘴,声音却像被雾吞了,发不出来。
雾中慢慢浮现一个人影。轮廓冷峻,眉眼沉静,正垂眼看着他。
闫卿墨。
他走近一步,江文成就后退一步。但他背后不知何时也成了雾墙,无处可退。
闫卿墨抬起手,指腹贴上他的后颈。
那触感太真实了。冰凉的,带着一点薄茧,不轻不重地按在腺体上。江文成浑身一颤。
“哥,你……”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想问这是梦吗。想问你又要做什么。
但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因为闫卿墨低下头。
温热的呼吸拂过腺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然后刺痛袭来。
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从后颈炸开!
江文成几乎要叫出声,可喉咙像被什么扼住,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江文成没好好上过生理课,不知道这是什么。
可那股疼痛还在深入。像有看不见的细线正试图扎进他的腺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疯狂反击,曼陀罗张开所有尖刺,毒素如潮水般涌向入侵者。
两种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撕咬、纠缠。
乌木试图包裹、压制、占有。
曼陀罗则拼命抵抗,不让分毫。
江文成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的信息素不想被任何东西驯服。
哪怕是闫卿墨。
他疼得快要跪下去了。
那疼痛从腺体蔓延到脊椎,到四肢,到指尖,像每一寸神经都被点燃。
他快疼死了。
他的眼眶湿了,呼吸断成碎片,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气音:“哥……不要……”
他抬起手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闫卿墨抬起头。
他看着他。
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退让。只是看着他。
“痛吗。”他问。
江文成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可闫卿墨就像看不见一样,手指还按在他腺体上,那里已经被咬破了,正渗出细密的血珠。
“痛就记住。”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记住谁给的。”
……
江文成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耳机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正悬在床边轻轻晃荡。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睡衣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心脏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重。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
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疼痛。
只有他自己急促紊乱的心跳。
江文成慢慢蜷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
梦境是如此真实,腺体还在隐隐作痛。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江文成就要死在梦里了。
啧,真他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