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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春潮带雨晚来急 找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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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迦叶从花萼楼出来,一路纵马疾驰回到城郊萧家军营。苏祁自帐中走出,远远看见他便迎了上去,只见此人衣袂生风,一身肃杀之气,苏祁都想求求他别再穿玄色衣裳了,平白像是阎罗王要索人命似的,让人瘆得慌。
他立即赶上去,先开口道:“将军来得正是时候,营中有件顶难办的事儿,正愁......”
“在哪儿?走吧。”知道苏祁有自己的小算盘,未等他把场面话说完,萧迦叶先应承下来。
苏祁指了指西面的小树林。
萧迦叶身影一闪,往西面而去。
苏祁瞪眼,“这么急?”随即施展轻功,跟了过去。
不消多久,萧迦叶停在树林边一处四层高的破败塔楼前,楼后的杉木林重重掩映,将暮光衬得越发深沉。
“近日咱们营地扩建,弟兄们清理小树林遇到这块硬骨头,也不知什么年月修建的,早已破朽不堪,楼梯一脚踩上去险些就要踏空。留着用是不行了,拆了做柴烧倒还不错,省了灶头弟兄们好些拾柴的工夫。”
萧迦叶眼眸半垂,问道:“人都出来了?”
“刚好开饭,都出来了。”
苏祁正说着,只见萧迦叶拔剑出鞘,凌空一跃至塔楼上空,紧接着数剑连出,整座塔楼自上而下半截屋顶、半截地板的一块一块被削断,剑光在空中划过,塔楼残段接连不断纷披而下,不消片刻,数丈高的塔楼轰然崩塌,一截截木块黑压压铺满一地,烟尘四起。
萧迦叶一脚蹬在下坠的木块上向后一跃,回身落在苏祁眼前。闻声赶来的士兵们围在四周,纷纷感慨苏军师用心良苦,体恤大家伙儿,不惜把将军搬来做苦力。
苏祁连忙鼓掌喝彩道:“咱们将军真是好功夫!不愧是数典阁天下榜武榜第一!”
还未等其他士兵跟着起哄,萧迦叶回头问道:“军师还有别的吩咐?”
苏祁立马指了指塔后的杉木林,笑道:“将军这一身的气,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那片林子也清理了。”旁人听了还以为苏军师说漏了字,原想说的是“将军这一身的力气”,萧迦叶却知他是实话实说。
他正愁没处撒气,没等苏祁把话说完,便提步飞身而去,几道剑光闪过,数株巨木缓缓倒在后头的土坡上。
萧迦叶收了剑,回身往军帐走去。
“哎!将军你只砍了一半呀。”
“左边的树若直接砍倒,会震坏附近的茅屋和营帐。”
“那将军何不像削楼一样,顺带把这些树也削一削?”听得身后士兵们的喝彩声,苏祁心情不错,以手作刃学着萧迦叶在空中划了几下,嘴边噙着贼笑。
萧迦叶停下脚步,“苏军师是使唤萧某使唤上瘾了,忘了塔楼的朽木可以做柴烧,杉木却是当木材卖的。”
“嗬!真是比易达还精打细算。”苏祁扬了扬眉,“这么说,将军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不知县主到底做了什么,让你生这么大的闷气?”
萧迦叶对于他猜到和桓清与有关没有一丝惊异,走进自己的营帐后,径直入内,拎了两大坛酒出来,动作利索地倒了两大碗,“你随意。”说着,也不管苏祁连碗都还没碰,自己就一口气喝到见底。
“她向许师提亲了。”
酒意慢慢上来,说出这句话时,萧迦叶还是能感受到心中不可遏制的怒意。可笑,正如桓清与所言,他又有什么立场生气?不,在她看来,他压根就不该在意。
苏祁闻言,原想说桓县主眼光当真不错,但看他这副模样,又实在说不出口,拿起碗喝了一小口,才道:“那还不是你活该,对人家不冷不热的,桓县主那可是被宠着长大的,哪里受得惯你这种闷葫芦?”
萧迦叶自嘲一笑,继续给自己倒酒。
“你以为她是看上了你的相貌、家世、武功,什么都不用你做,就能死心塌地念着你?”苏祁耷拉着眼皮,看了眼酒碗,“这些啊,县主她爹、她哥,她舅,包括她自己,都有。我虽不知她之前看上你哪点好?不过如今好了,人还是被你给折腾走了。”
萧迦叶倒酒的动作顿了顿,这话听着竟格外顺耳。
“好奇我怎么知道的?”苏祁有些得意。
“不好奇。”萧迦叶完完全全,一点也不关心。
“在金雀楼上那晚,我就瞧出她看你的眼神不简单。”苏祁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闲聊起来,想起那晚桓清与对自家将军的冷淡和回避,又补了一句,“有时候,不看也是一种看。”
萧迦叶酒碗半举,沉默许久,才道:“年初回京,祖父便有意让我和桓家联姻。”
苏祁脸上一惊,双眼定定望着萧迦叶。
“我拒绝了。”
“拒绝得好!”提到萧家的老太爷定国公,苏祁还是有些胆寒。虽然如今萧家的大多事务全权交给了萧迦叶,萧家军和堰城的人员结构、治理风格也一改从前,但他还是很不乐意见那位老爷子。
“国公大人让你和县主联姻,势必要利用县主,你要是无心还好,顺顺当当政治联姻,但若是有心,将来反而不好收场。”苏祁喝了一大口酒,思量着又道:“不过听易达他们说,县主性子十分讨人喜欢,说不定也能招国公大人欢喜,联姻不见得就会惨淡收场。”
“她用不着讨谁的欢喜。”萧迦叶淡淡丢出这一句,斩钉截铁。
苏祁默默点头,心领神会,自家这位萧将军只是有选择地待人冷淡,却远非那不开窍的木头。
“所以你是为了避免联姻,才疏远人姑娘家?”
萧迦叶凝眸沉思,没答话。
“鬼才信!分明就是你留不住人的心。”
苏祁品了品这陈年佳酿,酒香扑鼻,随后一点也没打算给他面子,“你看人县主眼光多好,金陵城里那么多花枝招展、财大气粗的世家公子她不要,偏偏看上人家谦谦君子许大人。这种姑娘不好对付。”苏祁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心中很是畅快。
萧迦叶抬眼看向他,眼眸深不见底。
苏祁有些发慌,难道话说得太重了??
“你说得......没错。”
喝完最后一口酒,萧迦叶直接向后一倒,枕着手臂仰躺在地,“自己喝好了就回去休息罢。”
说完,他闭上双眼,梦周公了。
苏祁知他一向糙得很,睡觉完全不挑地儿,站着坐着随便躺着都能睡着。对于他这糟糕的待客之道苏祁自然见怪不怪,只可惜自己的激将法一点也不见效,这人像是故意拉着他来骂自个儿的。
他悠悠起身,抱着剩下的一坛酒往营帐外走去。
苏祁离开没多久,萧迦叶忽然睁开双眼,拔出袖间贴身带着的一把短剑,剑柄磨损太重,用粗布一层一层缠裹着。
剑光映着烛光在他脸上游走,剑身倒映着他的眉眼,他默然看了片刻,收剑,将剑鞘握在手中睡了过去。
*
这边厢,桓清与回到风竹苑时,已是暮色四合。一缕残阳憩在小池塘边,池边柳树下一群小姑娘席地而坐,叽叽喳喳,笑闹个不停。
她走近了听,才明白大家伙儿正就着数典阁天下榜上的人名挨个问碧芜,想打听这些英雄美人的成名事迹呢。
坐在外围的松雪看见她,立即起身见礼,众人话语声顿时停住,一个个束着双螺发髻黑油油的小脑瓜偷偷转过来瞧她,心道这回怠工渎职、聚众造谣生事可被抓了个正着......
被围在人群中央的碧芜,盘坐着一边闲唠几句,一边嗑瓜子,抬头瞧见桓清与,懒懒的笑容忽然僵住。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使着眼色朝边上的小丫头们笑道:“愣什么呢?快给小姐看座!”
众人听得大笑,几个机灵的立即取了软垫、小茶台和瓜果蜜饯来,给桓清与设了一个主宾席位。
桓清与在满地杯盘狼藉中款款落座,“碧芜姑娘继续罢,不能扰了诸位雅兴。”
碧芜抬手拿起一颗橘子剥开,笑道:“方才的问题答完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快报上来!”
众人见桓清与也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又接着踊跃提问。
“萧将军最厉害的招数是什么?比之咱们大公子的剑术如何?”
“评定数典阁榜的是哪些人?萧将军家是不是给数典阁什么好处了?”
桓清与取茶的手一顿,连风竹苑的小丫头都这么问,萧家的嫌疑果真不小......
“今年武榜上的人,较之二十年多前上榜的人如何?萧将军和大公子,有咱们相爷当年的武功好么?”
听到桓安的名号,桓清与又打消了对于萧家行贿的疑心,毕竟当年爹爹可是一口气登上三个榜单,以当年桓家的财力恐怕贿赂不起,当然,眼前的萧家也没有足够钱财去买通数典阁。想到这里,她默默饮茶,暗笑自己枉做小人了。
碧芜听着挑了挑眉,对于那些不知道的,老实说自己还没开“通天眼”,然后拣了知道的给大家伙儿一一细说起来。
从今儿的榜单说回二十年前,聊完武榜又谈起了美人榜,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轮番涌现,过往二十多年的风云变幻如在眼前。
“碧芜姐姐,这美人榜共十人,你方才说了九个人,剩下那位名列第五的美人呢?”风竹苑中最擅长心算的夕岚问道。
碧芜手里摸着个桃正打算啃,瞟了眼旁边的桓清与,咧嘴一笑,道:“还是你记性好。这第五位美人么?”她咬了口桃,“我还真记不起姓甚名谁了。”
桓清与瞧着她装傻充愣,仿佛凝神想了想,接话道:“碧芜倒没有记错。这第五位美人,的确没有留下名字来,我只听说是前朝灵帝的一位宫妃,姓名籍贯、家世出身一概不知。”对于这位美人未能留下芳名,她仿佛也有几分惋惜地摇了摇头。
碧芜趁机起身拍拍身上的碎屑,道:“说了这大半天,嗓子都哑了,多谢诸位捧场,今儿就散了罢。”
天色渐暗,众人依言散去。
用过晚饭,桓清与在露台上煮茶,碧芜在樱花树下抚琴,连云取一件外袍给桓清与披上,坐下品茶。
一曲奏罢,碧芜丢下琴,过来喝茶。
“小姐当真不知那位美人的名号?”
桓清与笑着摇头,“我是真不知,你,是装不知。”
碧芜将空杯一抛,又随手接住,沉声道:“美人若无力自保,那再美也不过是名声大点儿的猎物罢了。”她拿起两三只空杯轮流抛掷着玩,话说得漫不经心。
“听闻那位华贵嫔出身草野,也会些武艺。咸元九年叛军攻入洛阳,先帝率众妃嫔、臣子出逃,一路上,她仅凭一柄短剑,数次救先帝于危难。”桓清与拿出几只新杯盏,续上茶,“她尚有力自保,只是一把短剑保不了家国。”
碧芜点点头,继续喝茶,“她就不该入宫,不该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说完她似乎想起什么,拧紧了眉头,没再说话。
桓清与和连云都明白她心中所想。
十七年前,前朝灵帝暴病离世那日,有敌军潜入营帐,将华贵嫔和她年仅五岁的幼子也是当时灵帝的独子掳杀。侍卫们最终在距营帐数里外的山崖下,找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子尸首,和小皇子的一只鞋。鞋面鲜血淋漓,多处被咬烂,加之那一带常有野兽出没,侍卫们纷纷猜测小皇子已被野兽叼走,尸骨无存......
灵帝驾崩后,小皇子的尸首始终没有寻到。
数日后萧启继位,并发布诏令称待找回皇子便将皇位归还。后来时日久了,贵嫔和小皇子的事渐渐无人提起,和前朝繁华一同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一介山野女子,凭借出众美貌入宫为妃,外人看来是一步登天,但且不论有一个灵帝那样的暴君做丈夫,是幸还是不幸,最终自己和孩子都成为乱世中的众矢之的,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这种“红颜多薄命”的桥段,这种权力纷争下妇人孩童无辜枉死的故事,是碧芜最厌恶也最痛恨的。
碧芜、连云还有桓家暗卫中的许多人,都是乱世里的孤儿。
遥想当年衣冠南渡,始建大魏,大臣们尚且于新亭对泣,北望神州;这些年北边战乱不休而大魏日渐兴盛,身居高位的人们拥有了当年在洛阳触不可及的权力和财富,便早已忘却了当年的亡国之痛、故土之殇。
这些伤痛,只是深深地留在经历过战乱的黎民百姓身上。
今日数典阁天下榜开榜,还有崔菀的话,都让桓清与省起,那些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事一直深藏在人们的心底——无论是前朝遗脉失踪,还是玉玺失传,任何一件事若被有心人拿来大作文章,都恐动摇大魏根基。
舅舅膝下仅有一名不满三岁的皇子,往后若是幼帝即位,君臣之间的天平陡然崩塌,朝局越发岌岌可危。
许多事,她都该着手筹谋了。
今夜月影朦胧,星光黯淡,夜风中漾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连云见她眉头紧锁,默默倒了一碗酸甜可口的酪浆给她。
桓清与接过酪浆喝了一口,转头对碧芜笑道:“你想要的人给你找来了,碧芜首领怎么谢我?”
予夏是碧芜和桓清与同时看上的,碧芜不过在她面前赞了予夏一句,桓清与便知她的心思,不出两日就将人招揽过来。
碧芜惊诧之下连连点头,笑道:“这事小姐办得妙,不如往后小姐每日早起一个时辰,我单独陪你练功如何?”
桓清与脸色一变,告饶道:“那还是免了罢,自己人分这么清做什么?”
三人在露台上继续谈笑了一会儿,唯独没有提桓清与向许师提亲一事,此事自有桓府外的人们议论不休。
至于某人的忽远忽近、喜怒无常,桓清与也无法放在心上了,发觉这一事实,她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