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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与命与仁 ...

  •   次日,桓清与一大早去了城外西山的灵泉寺。

      大魏朝佛道兼修,金陵城内外建了好几处佛寺和道观,灵泉寺是其中香火最盛的佛寺,城中不论高门显贵还是平头百姓都会定期前来礼佛,不少贵人还经常将寺中高僧请到府里讲经,来往繁多。

      桓清与的二叔桓宣因早年出使西境,善梵语,又精通佛理,与寺内高僧颇有些交情。萧潋容对于佛道,则处于信与不信之间,不读半点经书,也不会依样学样说几句佛理,更不爱在人前卖弄典故,但年年月月按时进寺庙祈福祷祝,捐香油钱。

      今次桓清与一人入寺,仍由住持了空接待。

      礼佛之后,了空带桓清与到茶堂饮一盏觉茶。

      宿雨初停,山间云遮雾绕,鸟雀时鸣,堂前一树芭蕉鲜绿,叶尖偶有水滴滑落,点点滴滴,好似时光循环往复,人间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一盏觉茶饮毕,桓清与起身拜谢,抬头时仿若福至心灵,忽而问道:“听闻贵寺亦有在家修行的居士,请教大师,清与可有佛缘?”

      了空略定睛看了桓清与一眼,便道:“县主诚心向善,道心初显,但七情未了,尘缘难断。不如先入世修心,日后再看是否与我佛有缘。”

      桓清与低头聆听,待了空说完,才轻声说道:“大师此言有理,只是尘缘太重,也不知是福是祸。”

      “世人常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可在我佛门看来,世事并无福祸,只论人心如何。县主自入寺以来,眉头紧缩,愁容不展,贫僧虽不知所谓何事,但劝县主看淡一些,或许更看得清出路所在。”

      桓清与点头称是,道:“确乎如大师所言,世事总有解法,唯有心魔才是前路上真正的猛虎。佛家讲究四大皆空,心无滞碍,难怪大师和哥哥一向聊得来。”

      提到桓俭,了空也淡淡一笑,点头道:“庭檐天资聪颖,只可惜有佛缘而无心向佛。”

      桓俭刚回京的两月间,几度入灵泉寺,并非如往常那般与了空辨析佛法,弹琴下棋,而是日夜跪在佛前诵经,为西南战场上的亡魂超度。然一旦走出寺门,他又是那个既超然物外,又谦逊温和的桓家大公子、少年将军。

      在本心和俗世责任全然相悖时,桓俭宁愿周游于各种角色之间,不辜负也不背弃任何一方。了空曾想,如果他不是出生于桓氏,可免去许多桎梏,但又想,对桓俭而言,这一切或许并非桎梏。

      拜别了空,桓清与漫步至西院一处凉亭,碧芜一身灰白色轻便劲装自枫林中现身,另一头,桓徵做寻常书生打扮自回廊走来。
      “禀小姐,之前收到的消息没错。去年秋,寺里来了一位西域行脚僧,同行带来数十卷梵文经书。住持召集寺中僧众和几位金陵城中好究佛理的名士一同翻译经文。但进程颇不顺利,至今还未译出一部经书。”

      桓徵假扮普通书生,在几名僧人面前念了几句石碑上的梵语经文,引起僧人们的注意,顺道套出了他们的话。碧芜则暗中跟踪那几名僧人,找到了寺中翻译经文的密阁所在。

      “可不是么?之前了空大师不卖容铉的账,依附于容家的那些名士们都不敢与之往来。本来大魏通梵语的人就不多,现在灵泉寺更找不着帮手了。阁中那几个,除了挂了个光禄寺闲职的陆氏旁支陆谦,山氏旁支山勉、邱家二爷邱协,还有几个面生的,不像士族中人,总之差事干得苦哈哈的。

      小姐若想借翻译经书之名,做个灵泉寺的在家居士,住持恐怕很难拒绝,金陵求佛问道的士族不在少数,译经之事福泽深厚,也没人敢多说什么。”碧芜背靠柱子,坐在栏杆上分析道。

      但想到此事的棘手之处,她又摇头说道:“只是译经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八载也难说,这么个苦差事,倒是个不小的麻烦。”

      桓清与笑眼看向碧芜,低声说道:“梵语我可以找二叔去学,但译经之事,一旦接手,就须诚心对待,如何说得上是麻烦呢?做个半出家的居士是最后的法子,只当有备无患吧。”说着,她忽然瞧见回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比划了个手势,示意桓徵先离开。

      许师一身半旧灰白长衫,背上负一只藤箱,手中抱着捆书卷,其眉目疏朗,意态洒然,肩头袖上仿佛还带着山间晨雾。

      桓清与走出凉亭,笑道:“如此世外之地也能偶遇许大人,倒是有缘。”

      许师一笑,拱手作揖,“县主许久不见。”

      “距我们上次会面时日并不久,只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桓清与语气带着淡淡的感伤,在许师面前,她丝毫不想掩藏自己的情绪。

      “萧县君的事,昨日案发后,我即去探查,王府上下口供一致,都说是萧县君晨起泛舟,失足落水,案发现场也未发现疑点,恕师未能帮到县主。”两人并肩而行,许师语气平淡,但话中之意,显然当桓清与是朋友。

      桓清与摇了摇头,“许兄已经尽力了,他们预谋已久,自然不会留下把柄。说到底,此事皆因我而起。”

      “事有因果,县主无须将过多责任背负在自己身上。”

      许师言简意赅,桓清与立即被他点醒了几分,此事发生之后她虽勉强打起精神应对,却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让她因萧轻音之死自怨自艾而行差踏错,何尝不也是幕后黑手的目的?

      “许兄说的是。”桓清与看了眼他手中的羊皮书卷,问道:“许兄今日休沐?”

      许师点头道:“家母今年种的蔬果收成不错,命我送一些到寺里,我也趁机向大理寺告了假,偷闲一日。”

      桓清与初次听他提起家中之事,见他说话时的神态,自然恬淡中别有一种柔情,便知他和母亲感情深厚。想来,许师是桓清与见过最清静无为的人,也是最没有烦恼的人,桓清与淡笑着慨叹道:“‘饭疏食,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说的正是许兄这样的人吧。”

      许师有一瞬的惊诧,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桓清与毫无顾忌地当面向他表示赞许和好感,“县主出身膏腴之家,寒门素族见得少,才会觉得师比之其他高门子弟更为独特,实则,不是师为人如何不同,而是许师此生的确没什么负累可言。”

      或许是察觉到桓清与的坦率,许师也没有掩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或是用场面话来打发她的好意。

      桓清与品味着他的话,若桓俭不是出生于桓家,他大概也会和许师一样,两袖清风,一身磊落。

      两人步履从容,行至灵泉寺门口,许师忽而说道:“县主好读《论语》,倒是一点也不让我惊讶。”

      桓清与面带一丝不解看向他,待他继续说下去。

      “与县主相识时日尚短,但在师看来,‘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说的恰是县主这样的人。”

      仿佛遥远的钟声被敲响,在桓清与心中层层激荡。

      许师微微扬起手中的羊皮书卷,“因此,对县主而言这的确会是件苦差事。”桓清与一开始猜测的不错,许师手中的正是一卷西域经书。

      桓清与从方才那句话的震惊中抽离出来,果然,碧芜的话被他听到了......“情急之中出此下策,清与惭愧。”

      许师低眉片刻,“这的确是权宜之策,若有许师帮得上忙的地方,县主只管开口。”他看了眼前路,“县主应是循山路而下,至大道上乘马车,师沿竹林小径返家,先行一步。”

      眼看许师转身而去,桓清与忽然开口问道:“许兄今日若得闲,可否再上澜庄一聚?”

      许师方行至寺前一株枇杷树下,枇杷累在枝头,青翠可人。

      闻言,他转头看了桓清与一眼,目光滑向她脚下的一地清荫,带着几分淡然无畏说道:“县主之请,师何敢不从?”

      桓清与一鼓作气道:“今日未时,我在澜庄等候许兄。”

      离开灵泉寺,桓清与乘车回府,路上经过大片田地,金陵附近土地肥沃,都是一年两季或两年三季的耕期,春分刚过,春初的菜地刚刚收成,地里的佃农们纷纷打着赤膊埋头犁地。

      许师说她寒门庶族见得少,的确没错,她和芸芸众生分隔在迥然不同的天地,整条朱雀大街上都是朱户高门,出入堪比王侯,他们不知民间疾苦;面朝地、背朝天的生民们,也无从想象他们的富贵无匹。

      “与命,与仁。”是桓安多年来挂在书房的一句话,也是“清与”二字的由来。

      命原于天,仁本于心,如何做到知命依仁,仿佛是她要穷尽一生去追寻的事情。而此刻,她绝不能在自己还没有任何建树的时候,就被远嫁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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