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他为何有两幅面孔》胡萝卜蹲蹲

47、妖王界其十 白日谢与午

　　雨声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翩翩的意识就浮在这片雨声里，昏昏沉沉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使得上力气。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她的意识太沉了，像是灌了铅，连动一动的念头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翩翩感觉自己被人背在背上，那人的后背宽阔而坚实，隔着被雨水浸湿的衣料，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她甚至还把手环绕在对方的脖颈上，脸埋进那人的后颈窝里，呼吸间全是雨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这姿势……太过依赖。

　　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托付出去。

　　翩翩感觉到那人在雨中走了很久很久，脚步沉而稳，每一步都踩进了湿润的泥土中，没发出什么太大的声响。

　　中途那人似乎停了一会儿，像是辨认方向，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但很快，又往前走了。

　　雨声渐大，又渐小。

　　翩翩便是在这片雨声中，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铅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雨丝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也打在背着她那人的肩头。

　　翩翩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雨珠滚落，视线终于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她确实是趴在一个人的背上。

　　甚至双手环着对方的脖颈，脸贴在人家的后颈窝里，两条腿被人稳稳地托着。

　　翩翩愣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背着她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

　　“你醒了。”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

　　却让翩翩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这声音——

　　她太熟悉了。

　　怎么会……是他？

　　翩翩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她还在做梦？

　　也许她伤得太重出现了幻听？

　　也许……也许这世上还有第三个人拥有……

　　和谢不舟一模一样的嗓音？

　　是的，她听到了谢不舟的声音。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不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听错。

　　确实没听错。

　　此时此刻背着她在大雨中赶路的人，居然是谢不舟。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翩翩浑身上下一个激灵，手不由自主地一松，整个人便往后仰去。

　　好在谢不舟反应极快，手臂一紧，稳稳地将她托住。

　　这才没让她一头栽到地上。

　　翩翩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趴在谢不舟的背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极了一条被海浪拍死在岸边的咸鱼。

　　她想继续装睡，假装自己根本没有醒过来，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再装下去未免太假。

　　“嗯……我已经醒了。”

　　翩翩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开口。

　　话音落下，两个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翩翩觉得这沉默实在太难熬了，她干咳一声，抬起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又望了望四周围灰蒙蒙的雨幕，没话找话地说道：“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谢不舟闻言，抬起眼。

　　头顶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厚得像是要塌下来。雨丝密密麻麻地斜织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谢不舟：？

　　这叫天气不错？

　　他哑然了一瞬，没说话。

　　翩翩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离谱，耳根微微发烫，连忙转移话题：“那个……你先放我下来吧。”

　　谢不舟没应声，脚步却停了。

　　他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将翩翩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翩翩落了地，脚下有些发软，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谢不舟站在一旁，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

　　他面色平静，那双眼睛沉沉地望着翩翩。

　　“……你身体可还好？”

　　谢不舟终于开口，顿了顿，又道，“当时你突然吐血晕倒，身上却没有明显的外伤。我便想到，可能是你的凡人体质，通过妖王的那扇门时，遭到了反噬。”

　　翩翩愣了愣。

　　她想起来了。

　　在被无忧那扇门吸进去的那一息。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喉头一甜，眼前便黑了过去。

　　原来是谢不舟把她捡回来的。

　　翩翩抬起眼，悄悄打量了一下谢不舟。

　　他的衣裳湿了大半，袖口和衣摆上溅了不少泥点子，靴子上也沾满了泥泞。

　　这些细节无不在告诉她，这个人背着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在雨中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翩翩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你放心，我没什么大碍，休息一阵就好。”

　　她摆了摆手，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倒是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这话她说得极轻，几乎被雨声盖了过去。可谢不舟显然听到了。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翩翩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想起了一些事，最终没有开口。

　　翩翩却没注意到谢不舟的反应。

　　怪哉，真的是怪哉。

　　难道她的脑子在吸入门的时候被撞糊涂了不成？

　　眼前这个谢不舟明明就是白日的谢不舟。

　　那个每次见到她都冷着一张脸、动辄就要拔剑砍她的白日谢。

　　按理说，这种时候他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会好心好意地背着她走这么远的路？

　　这种事，明明是……。

　　“真是想不明白。”

　　翩翩不由自主地嘀咕出声，“现在明明是白日谢，怎么会像午夜谢一样对我这么好……”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谢不舟听见。

　　“白日谢？午夜谢？”

　　谢不舟的目光倏地落在她脸上，眉梢微微挑起，眼神困惑。

　　这两个称呼对他而言显然是全然陌生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翩翩僵住了。

　　啊啊啊啊，她方才那句话本就是自言自语，根本没想过会被谢不舟听了去。

　　这会儿被抓了个正着，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额……这个……那个……或许……好像……”

　　翩翩支支吾吾了半天，脑子里飞速转着该怎么圆场。

　　她抬起眼偷偷瞧了谢不舟一下，只见对方正定定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眸仿好似在诉说着“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地解释”。

　　罢了罢了。

　　反正话都说出口了，藏着掖着也没意思。

　　翩翩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开了口：“就是……我把你和另外一个你，取了不同的称谓，用来区分。”

　　“这个你应该清楚吧？”

　　“再说了你自己身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用我多说。”

　　本来她想说的是人格分裂，但一想到本尊就在她眼前，还是有道德地换了个称谓。

　　谢不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翩翩便继续往下说。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描淡写，“午夜谢呢，就是另外的那个你。他稍微有些呆，又有些傻，做事冲动往往不计后果。但有些时候吧……”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却意外地很靠谱。”

　　“对我……也很好。”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谢不舟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翩翩的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白日谢呢，就是现在的你。”

　　她说到这里，想起了鲛人镇的往事，一张脸气鼓鼓的，像只花栗鼠。

　　“很凶，做什么事都不听别人解释，整天冷着一张脸，动不动就要砍我，高冷，不爱搭理人……”

　　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数白日谢的缺点，数到最后发现十根手指都快不够用了，这才猛地住了嘴。

　　周围的气压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极低。

　　翩翩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正对上谢不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翩翩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她刚刚在干什么？

　　在当人面说他的坏话吗？

　　要命，真是要命。

　　“哈哈……哈哈哈……”

　　翩翩干笑了几声，挠了挠头，拼命地想要挽回局面：“其实呢，你还是有优点的。”

　　“比如呢……比如……”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想要从记忆里搜刮出白日谢的优点来。

　　可天杀的，

　　和谢不舟相处的画面一幕一幕地闪过，她却满脑子都是这个人冷着脸拔剑的样子、对她冷淡的样子。

　　翩翩越急越想不出来，越想不出来越急，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跟当初在玉宸宫大殿前的云上月一样，提起谢不舟的优点，一个词也蹦不出来。

　　完蛋。

　　就在翩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谢不舟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

　　“看来，在你心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起伏，“他是个比我好很多的人。”

　　翩翩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望着谢不舟，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说什么？

　　什么叫他是个比我好的人？

　　这个他难道指的是午夜谢？

　　他这是在……

　　跟另一个自己比较？

　　翩翩用力摇了摇头，把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连忙摆了摆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也很好的，真的，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谢不舟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头，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翩翩悄悄松了口气，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翩翩犹豫了一会儿，道：“谢不舟，你……为什么要背我走这么远？”

　　………

　　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这话在翩翩心里，没有直接问出来。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谢不舟没有回答。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雨幕，穿过灌木和杂草。

　　雨渐渐地小了，远处的天际线露出一线光亮，天光即将破开云层。

　　豁然开朗的眼前，是一座小镇。

　　镇子不算大，却热闹非凡。

　　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挤满了小摊小贩，卖炊饼的、卖糖人的、卖热汤面的，热气腾腾的雾从各个摊位上升起来，被雨后的微风吹得四散飘摇。

　　嘈杂的人声、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翩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因为她好饿。

　　从昏迷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这会儿闻到炊饼的香气，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此时，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卖炊饼的小摊前，眼巴巴地望着那摞得整整齐齐的芝麻炊饼。

　　小贩是个笑眯眯的中年汉子，见来了客，热情地招呼道：“姑娘，来两个炊饼？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翩翩连连点头，伸手就要去拿。

　　小贩的手却比她更快，笑眯眯地摊开手掌：“姑娘，银子。”

　　银子？

　　翩翩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转过头，和谢不舟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

　　这年头，整个修仙界都用灵石进行交易。

　　灵石分上中下三品，按照灵气浓度和纯度来折算价值。

　　这种风气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蔓延到了凡尘界，如今就连最偏远的小镇，也早就习惯了用灵石交易。

　　而银子——

　　那种沉甸甸的、白花花的金属货币，早在千年前就已经退出了流通。

　　成了一个只在书册里见过的古老词汇。

　　可眼前这个小贩，开口要的却是银子。

　　小贩见他们两人面面相觑，笑容淡了淡：“二位不会是没带银钱吧？”

　　翩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不舟也沉默着。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

　　街道、房屋、行人、衣饰、口音……一切都和他们所熟悉的人界没有什么不同，

　　可偏偏这银子二字，让他们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他们熟悉的人界。

　　他们现在来到的地方，究竟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