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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玄夜琼花 她……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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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值大寒,整座咸城天凝地闭。
漫天飞雪中,面馆“蚬亭”里传来一阵桌椅摔打声。
“出去!”
伴随着怒斥,店门打开,一个瘦削落魄的老汉被丢在雪地里,抱住头瑟瑟发抖:“姑奶奶饶命,别打了,别打了!”
咚的一下,一根擀面杖飞来正中他脑袋。
“你好大的胆子!”范无殃怒容满面地大骂老汉,“不仅在店里行窃,被发现了居然还敢打人,你以为我这老板是吃素的?”
“姑奶奶,我真是无心的!”老汉鼻青脸肿,拱手求饶道,“我、我就是太冷太饿,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会想借点钱买点热饭……”
“偷我客人的钱,这叫借吗?!”范无殃指着他厉声驳斥道,“我本是见你体弱可怜,才让你进店躲避风雪,你倒可好,还动起歪脑筋来了!”
客人这时走到她背后,无奈劝阻:“算了算了,无殃。反正我的钱还在,他也后悔认错了,你就放他走罢。”
“刘伯,千万别同情这种小人。”范无殃恨恨瞪着老汉道,“他只是后悔被当场抓住罢了,下次肯定还会故技重施!”
老汉心思被戳穿,慌了手脚,赶忙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滚!这辈子休想再踏入我店门半步,你就给老娘死在雪天里吧!”范无殃挥舞菜刀,仍然愤愤不平。
刘伯却欣慰地望着她:“不过无殃,你当真长大了,打理起面馆来有模有样的。去年你祖母走时,我还怕你会一蹶不振,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范无殃一呆,突然灿烂地笑道:“当然!蚬亭是我的宝贝,我可不能把它毁在手里!”
送走刘伯,她总算结束了今日的忙活。
范无殃回到店里,满意地打量这家刚翻新过的面馆——
三个月的张罗并无白费,整个铺面窗明几净、焕然一新,不再是过去破旧的样子,娘和祖母的在天之灵看见了,也会为此欣慰的吧。
她悠然擦手,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突然,背后狂风大作。
范无殃愣住,于白雪飘飞的风中回头,发现不知何时,店内踏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年轻俊美的男子,头戴毡笠,双瞳剪水,面若桃华。他右手持着法杖,沾满雪花的狐裘下,是一身玄青锦缎华袍。
“外头好大风雪。”男子未待范无殃反应,率先含笑说道,“天寒地冻,最是折煞人,若能得一碗热汤面暖暖身子,便再好不过。”
范无殃看他放下法杖,脱去狐裘,凝神谨慎地问:“公子气宇不凡,不像是会光顾小店的食客……敢问民女是否曾有何处冒犯了公子?”
男子径自坐下,单手托腮,满脸笑意地抬眼看她:“姑娘多虑了,我不过是肚子饿,想进来找些吃食而已。”
“可小店只有粗茶淡饭……”
“无妨,姑娘只管做便是,只要无毒,你做什么我都会吃的!”男子抬手一挥,不见半分嫌弃。
范无殃仍有犹豫,但见对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好回头揉面:“您来得有点晚,小店已经准备打烊了,食材也所剩无多,民女为您煮碗鸡汤面可以吗?”
“自然可以。”男子谈笑的话语无比亲和,在等待期间,他环顾了一下面馆布置,好奇道,“不过姑娘,你不觉得这屋子破破烂烂的,有些寒酸吗?”
范无殃切葱花的手一顿,无奈回眸,对他莞尔道:“铺子是民女外祖母传下来的,地方虽简陋,却也是祖辈的心血,民女十分珍视。”
“哦……”男子讷讷,凝望范无殃煮面的背影半晌,倏地勾唇更甚,“既然如此,你就不想把它翻新成天下最阔气的面馆吗,无殃?”
“咦?”范无殃猛地瞪大双眼,愕然回头问道,“您认识我?”
男子笑而不语。只见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一群人从门口鱼贯而入,他们有男有女,却皆低头驼背,两眼无神,面色死灰,每人的双手还捧着一只木匣子。
“这些人是谁?”范无殃毛骨悚然。
男子举手一打响指,那些死气沉沉的人便同时打开了木匣,露出里头满当当的金银珠宝。
范无殃彻底怔愣在原地。
“来,无殃,你看看。”男子捏起一只金锭问,“这些聘礼,想必够你挥霍一辈子了吧?”
范无殃的神情逐渐从惊愕变为恐惧:“公子……您……想做什么?”
男子脸上虽还挂着和煦笑靥,可起身俯视她的目光,已然流出一丝阴森之气:“无殃,与我结为夫妻可好?”
即使手已剧烈发抖,范无殃还是压下恐惧,强装镇定道:“公子,您别取笑民女了。小店今日已歇业,不便留客,还请您改日再光临。”
“嗯,那就没办法了。”男子一挑眉,侧头斜视那些手捧金银的人,“看来留你们也无用,都回家去。”
他话音一出,那些行尸走肉般的人竟口吐黑雾,纷纷倒地,顷刻间,金银珠玉如雨点撒落满地,四处金光闪闪。
“妖……妖怪!”
范无殃惊慌失措,不由自主往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她后背一下子撞在灶台上,菜刀落地,发出哐当一声。
“无殃,一直守着这破旧面馆,有何乐趣可言?”男子一步一步走近范无殃,直至把她逼到墙角,“你只需嫁给我,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强势托起范无殃的下巴,面对她脸色惨白的模样,笑如春风拂面。
“放开我!”范无殃吃痛,握紧男子的手腕,想推却怎么都推不开,“你我素未谋面,我怎会与你成亲?我的夫君,当然要由我自己选!”
男子闻言,笑容愈发扩大,半眯起的眼眸深处却冷似冰霜:“你瞧瞧你,又说这种话,难得一百年过去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啊。”
“什么……意思?”
“嘘。”男子将手指抵至唇边,柔声道,“你只需闭上眼睛,安心跟我走就好。”
说完,他俯身低头,眼见就要吻上范无殃。
范无殃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背脊直窜头顶,再无半分迟疑,她袖中防身匕首骤然出鞘,毫不犹豫朝男子眼睛刺去。
男子反应极快,侧身一避便躲开攻击,同时打落了匕首,但眼角还是被刀刃所划伤。只见他静静捂着流血的眼,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道:
“你总是这般不知好歹。”
放下手掌,他半边脸上竟浮现出黑色莲纹。
范无殃惊恐万状,跌跌撞撞地捡起菜刀,举刃对准男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妖怪!从我店里滚出去,不准碰我……呃!”
菜刀再次掉落,她被轻而易举地掐着脖子举了起来。
“好可惜,无殃。”男子轻轻歪头,仿佛掐的仅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兔子,叹惋道,“原以为时隔多年,你会回心转意接受我,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放……”范无殃喉咙干涩,痛苦不堪,张开嘴想要呼救,“放开……”
“无殃啊无殃,既然你不愿从我,那我自然也不能留你给他人享用。”男子怏怏摇头,望着她似是深情,又似嘲讽,“既然今世无缘,那我们来世再见。”
话时,他不知何时已经拿到了范无殃的匕首,一刀刺进了她的胸膛。
这一瞬,她只觉浑身犹如被撕裂般痛苦。
无视范无殃吐出的满口鲜血,男子横抱起她,不疾不徐地走出屋外,随后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雪上。
刺骨的冰寒,极端的痛楚,都让范无殃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她睁着茫然的双眼,喘着气侧过头,却看见了震惊而绝望的一幕。
男子点燃纸灯笼,将火团丢到了面馆门口。
火苗霎时窜起,借助着狂风迅速蔓延到门窗上。
“住……住手……”
范无殃无助地呢喃,本能促使她拖着沉重身躯,一点点往前爬。然而每挪动一寸,都被疼痛折磨得几欲死去。
男子居高临下,在红光与风雪中冁然而笑,凝视她的目光柔情似水:“别担心,无殃,你最宝贝的东西,我也会让它陪你一同上路。”
范无殃倒在雪中,眼睁睁看着面馆被大火吞噬,想要哭嚎,却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窒息感由上至下将自己吞噬,耳边仅残留男子脚踩深雪、愈行愈远的簌簌声。
最后,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
死亡如此虚无。
混沌记忆里,她只身立足于阎罗殿前。
“……取你性命者,地府称其为‘玄烛’。六年来,他犯下多起命案,死于其手者,皆尽魂飞魄散,不得轮回。唯独你,遭他所害,魂魄竟未被摧毁,实乃异数。”
幽冥之中,阎罗王的庞大身影巍峨如山岳,令人望而生畏。
“我意封你为代理阴差,协理地府引渡亡灵、捉拿恶鬼,同时彻查玄烛真面目——范无殃,你可愿意?”
而她缓缓屈膝,对着殿上深深一拜,不知回答了什么。
地动山摇,她下坠沉入无边的黑暗。
骤然一震,范无殃睁开双眼,整个人坐了起来,脸上还凝固着震惊之色。
怦咚、怦咚、怦咚……
她聆听响彻躯体的心跳声,捂住胸口,胸膛因喘气而剧烈起伏。
环顾四周,可见开裂的地板、断裂的窗框、霉迹斑斑的墙壁,这显然是半年前,面馆还未翻新的样子。
她……重生了?
范无殃静坐在榻上,不敢置信地瞪向自己颤抖的手掌,几乎要哭出来。
可她还未来得及流泪,身后便传来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范差事,眼下没时间让你唏嘘。”
月光下,一只白兔伏于窗边,嗓音深沉:“有逃匿恶鬼藏于城北二里处,性凶残,嗜人血,特命汝速去捉拿,不可放走。”
范无殃呆滞片刻,攥紧了双拳,抬起头,眼神沉静而坚定: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