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何归》小叉

97、细诉往昔

　　韶黎走出太微宗护营阵法的那一刻起，混在浓重妖气中铺天盖地的恶意仿佛实质一般重重地压了下来，好像一双无形的巨手将韶黎狠狠攥紧又重重碾压。她张了嘴，但过于浓厚的妖气以及其中的恶意拒绝任何一丝空气进入她的肺部，她仿佛一条被丢进炭盆里的鱼，徒劳地发出破碎的呼吸声。
　　额头冒出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被迫封闭口鼻，转了灵气内息才感觉重压似乎略微轻了几分。
　　韶黎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距离她最近的虎妖。
　　那只刚刚还对着营地内众太微宗弟子的大妖此刻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低下头来瞪视着韶黎。
　　韶黎在那双冰冷无情的虎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脸色白里发青，看上去就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那样无助又可怜。
　　而看着她的，又何止是这一只虎妖。
　　狼妖，甚至更远处的狐妖、鸟妖，韶黎只是一转头就发现所有的妖族都紧紧地盯着她。
　　所以……
　　它们的目的不是太微宗，而是她吗？
　　下一刻，握住她手的那个人突然用力一拉，韶黎一个踉跄跌进他的怀里，然后那人抬起另一只手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几乎就在一瞬间，周遭过于浓郁妖气回退到了一个她能够承受的范围内。胸腹间的重压感消失，她又可以呼吸了。
　　韶黎忍不住抬头，却见那个护住她的男人依旧表情平静。他甚至都没有低头看韶黎，仿佛刚才不过就是随便抬了一下手而已。
　　韶黎不知道大妖如此在意她是因为什么，但显然与友善二字毫无关系的态度让她明白现在远离白狐并不是个太好的主意。所以当白狐召来一头大角鹿并翻身骑上鹿背以后，她毫不犹豫地就抓住他向她伸来的手，被他拉上鹿背后侧坐在他身前。
　　大妖们仿若实质的目光却丝毫无法影响白狐的平静与自然，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拍了拍大角鹿的脖子，示意它可以离开。
　　大角鹿转头向无尽林深处走去时，大妖们还是看着她。
　　韶黎心里发沉。
　　大妖们果然是为了她才来的。
　　她作为道修不过就是太微宗数百筑基弟子其中之一，无论是修为还是经历都平平无奇。所以她能让大妖们在意的就只能她出身于风狼这一点上。更像是人类而非妖族的风狼，单个战力在妖族中只能算是中下。
　　所以，她只能想到风狼谷底大屋下那一段树根。
　　韶黎垂下眼眸。
　　她在意无尽林妖族坐视风狼灭族的原因，她想知道除了罪魁祸首的上清山之外，还有谁也在其中“出过力”。但就像她知道扳倒上清山不是单靠她一个人，也不是几年或者几十年内可以做到的事，她从来没有为了追究事实真相就付出自己生命的打算。
　　换了平常的时候，她大概会先逃走。但现在……
　　韶黎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白狐。
　　白狐与那些大妖们一起出现，就代表了他也参与其中。而他既然指名道姓地带走她，不仅代表他应该与那些大妖达成某种共识，甚至也否决了她逃走的可能。
　　至少他是不会害她的，否则他只要不出现就可以了。
　　韶黎吐了口气，到底放松了几分。
　　“数万年前，无尽林中有一棵树生出灵智。”白狐低头看了她一眼，似乎错会了她刚才抬头看他的原因，“树妖不会说话也不能挪动，所以几乎没有兽妖发现这棵大树成了妖。”
　　男人平稳凉滑的嗓音响起，就好像以前在马车中回答她修炼上的疑问时一样。
　　“有一支弱小的狼妖认树妖为主，然后，”男人的嗓音停了一瞬，带着一种仿佛感叹一样的轻喟，“有一只狼妖被捕食了。”
　　韶黎闭了一下眼睛。
　　她几乎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毕竟……
　　她捏了下拳头，制止自己下意识将手按向自己丹田的动作。
　　“妖族发现狼妖的肉不仅能够疗愈伤病，甚至还能滋养妖力。”他说，“直到有一天，一只死去的狐妖自己站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下走向树妖。”
　　“然后他们就想杀死树妖。他们把它切成一截一截的木头。”韶黎用一种冰冷到毫无感情的语调接了下去，她抬头看向男人，“他们为什么没有把树妖的枝干给烧了？”
　　“因为烧不了。”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语调还是一样的平稳无波，似乎是因为过去了太久，又仿佛因为这件事与他毫不相干似，“他们试过所有的方法，火凤的火，白虎的雷都无法彻底杀死树妖。他们最后想到的办法，就是把树妖的枝干切成碎块，然后抛洒到不同的地方，希望时间能最终杀死树妖。”
　　但，那些被切成碎块的枝干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在耗尽妖力后死去，而是产生了某种大妖们没有预料到的异变。
　　韶黎想起了她曾经看见妖兽潮集结时的情形。
　　那一截白建木的树干，似乎是将低阶的妖族感染成了无脑嗜杀的怪物。
　　韶黎心里一片沉重，“这是多久之前的事？”
　　“一千年前。”
　　即使是树妖，也不该在被切成碎块后维持千年不死。
　　除非……
　　她眉头皱起，然后看向男人。
　　“树妖的本体，一直没有找到。”男人的下一句话就肯定了她的猜测。
　　从开始这个话题，或者说在风狼族地里看见那一截树根时她隐隐的忧惧化成了更加沉重而无情的现实。
　　这就是他们坐视风狼一族被上清山灭族的原因。
　　那些大妖猜测树妖的本体还藏在某一只风狼的体内，所以他们在得知道修冲进风狼山谷后，也只是保持着沉默，看着他们杀死了所有的风狼。
　　或者，如果没有上清山的话，那些大妖甚至会自己动手。
　　无力感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然后将她吞了进去。
　　她可以用耐下性子筹谋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去扳倒上清山，但如果希望风狼灭族是整个无尽林的意志，她又可以做什么？
　　如果晋升金丹，甚至元婴，她或许可以杀死不止一只的大妖。但如果要与整个无尽林为敌……
　　“刚才他们其实是想杀了我？”在白狐的身边感受不到恐惧，但韶黎却无法掩饰她的茫然。
　　白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所以我来带你走。”
　　韶黎微怔，沉闷的胸口到底是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
　　所以……
　　白狐是因为太微宗护不住她，才特意来带她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