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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阳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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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顾黎终于迎来进组的第一场戏,还和唐芸有对手戏份。领了剧组提供的早餐,顾黎早早来化妆间等待,屋里挤满了叫不出角色名的演员。
服装组的老师给了一套灰白的麻布衣衫,手臂和衣领打着补丁,衣服像是被汗水浸透过,散发着阵阵馊味,剧中阿离仅有的一身服装。顾黎换好衣服,在鼻尖下面点了香水,自己闻不到那味道,就可以接受。
暗沉的底妆混着黑灰,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顾黎拎着小马扎,找了个地方坐着等开拍。
这场戏是阿离背着筐草药,蹲在集市售卖。小贩已经铺满集市的长街,顾黎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她蹲在地上,手紧紧抱着膝盖,面前的草药无人问津。
她说不了话,乱糟糟的头发遮挡住了漆黑的瞳仁,有人在她面前停留时,身体会下意识的往墙边蜷缩。
“再来一条,给她整理下头发,现在完全看不见眼睛。”赵屹的指令通过对讲机传达过来。
负责化妆的老师小跑上前,两指撵着枯草般的发丝,定在眉骨的位置,前方留了几根,垂在眉头。
“好,准备。”
镜头下,顾黎惊恐的眼神里藏着忐忑,她警惕的观察着每个路过的人,偶尔把嘴埋进膝间,像是在躲避什么。旁边好心的大爷凑近指点,“小姑娘,你得吆喝啊,这么缩着可不行。”
顾黎瞬间搂紧面前的竹筐,戒备的看大爷,确定对方没有恶意,她才缓缓松开手,指了下嗓子,张着嘴对大爷摆手。
阿离孱弱瘦削,大爷怜悯的叹了口气,“我帮你一起卖。”根本容不得阿离拒绝,大爷已扯着嗓门叫卖,“瞧一瞧,看一看啊,上好的草药。”阿离拉着大爷的胳膊,近乎哀求看着大爷,求他不要再出声。
“没事,别怕。”大爷安抚的拍着阿离的手背。
“过了。”赵屹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微微侧头,和秦凌欢感慨,“她好像比定妆照时,更瘦了些,倒是更贴合阿离的形象了。”
秦凌欢目光落在片场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指尖无意识的抠着修正带覆盖的位置,那是顾黎交回来的剧本。
休息间隙,唐芸坐在伞下的阴凉里,喝着椰子水,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一周的时间,唐芸和秦凌欢有过三场对手戏,秦凌欢说话的句式不断和训练营里的人重叠,“眼神不对。”“气要往上顶,语速比平时,快三分。”这些对后辈的提点,让唐芸确定了身份,有资源却一直压着她。现在谁还能靠演技站稳脚跟,流量,营销,谁能给资本赚钱,谁就能成为资源的宠儿,她在高中就明白的道理,秦凌欢会不懂?
看重顾黎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去演哑巴。吸管见底的咕噜声,打断了思绪。唐芸把椰子递给助理,声音不高不低的说,“还是得跟对人,不然演技再好,也出不了头。”似是惋惜,又似是嘲弄,周围几人听得真切。
喝着剧组统一的瓶装水,顾黎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她没有抬头,点开和苏诺的对话框,按住说话,“我倒是觉得自己走了条阳关道。”声音格外响亮。
赵屹瞥了眼秦凌欢,打趣道,“啧,我听见小孩的忠心了。”
秦凌欢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傻气。”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开机仪式站在顾黎身后的男生,和同伴对视了眼,为顾黎的勇气竖起了大拇指,她不怕被资源咖报复嘛。
手机震了两下,苏诺发来三个问号,紧接着一段话,“嘲讽我跟着老男人混?”
“怎么可能,在和唐芸打擂台。”清楚自己要什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顾黎佩服苏诺的勇气。有多少人是又当又立,演得自己都信了。
对话框里出现一串地址,“一周的咖啡,由顾小姐买单。”
顾黎发了个,空空如也,抖了不出半分钱的表情。之后打开外卖软件,粘贴地址,下单。
换好机位,导演指挥着演员走位,说完他盯着两个扮演宗门弟子的男生,“你们怎么跑这来了?”
“赵叔好。”两男生齐声打招呼,和顾黎说过话的男生,名叫楚声,性子活泼,“毕业要拍个戏,跟您这取取经。”他父亲是知名导演,小时候赵屹常来家里喝茶,经常逗楚声玩。
旁边男生叫季林,父亲也在娱乐圈,做过几款爆火的综艺,和圈内各大导演都说得上话。
单就这亲切的称呼,谁都不敢小觑两人的背景。顾黎抠着水杯的标,突然觉得,她走得阳关道,稍微有点窄呢。
“一会你们从集市这里往前走,脚步轻快,拿出你们平时逛街游玩的兴致来演。”赵屹坐回监视器前,喊了开始。
地宗的门内弟子统一着青玉纱衣,下摆绣着竹林图案,飘逸而富有生命力。汪东和汪北信步而来,眉眼飞扬着少年的肆意,身后竖起的长发左摇右摆。这次镜头代不到顾黎,可在开始的那一刻,她就进入角色,抱着竹筐蜷缩在角落。
“好,过了。”
顾黎直起身,敲了敲蹲得发麻的腿。
镜头翻转,监视器里,阿离抓着大爷的手垂落,目光与不远处的两人相撞,阿离躲避着将头埋到胸口,肩膀耸起向内扣,两只手拧着挡在嘴和下巴的位置,身体朝墙的方向侧。
反常的举动,引起汪北的警觉,他拔楞开挡住视野的汪东,不错眼珠的盯着阿离所在的方向,加快了脚步。同行的汪东咋咋呼呼问怎么了,在看见阿离的瞬间,表情渐渐凝固。
汪东一个箭步上前,攥紧了阿离的手腕,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卡,语气不对,汪东,你见到的是灭族仇家,不是老同学叙旧。”朋友家的儿子,在片场照样被提点,“调整五分钟。”
赵屹停顿,补了句,“顾黎演的不错。”
顾黎局促的向导演微微鞠躬,当面听见夸奖,她不太习惯。
“小哑巴,你说我的台词,该怎么说啊。”楚声一副苦恼状,“你给指点指点呗。”
“阿巴阿巴阿巴。”都说了是小哑巴,怎么指点,顾黎靠墙站着,二代的傲气,怎容他人置喙。
“救救孩子吧,再过不了,你也得陪着一遍遍演,很可怜的。”长相清秀的男生,撒娇都格外有优势。
顾黎翻了个白眼,“上下牙齿相抵,台词试着从齿缝里流出,是你两字重音。”
阿离所在的薛家,家主靠得是邪修,才得以安身立命,随着修为渐长,近两年行事越发猖狂,会抓小家族的修士炼制药人。汪东和汪北两人的家族,32口人,全部成了药人,被吸干精血,死状惨烈。
薛家被绞杀,逃了批老弱病残,阿离是其中一个,她把族里剩余的人安置在城郊的破庙,平日靠卖草药勉强维持大家的生计。他们是族里没落的旁支,哪里享受过优待,现在却要为族长的罪行买单。
开拍前,楚声听见顾黎慢悠悠的道,“闭气一分钟,效果更佳。”他照做,现在气血上涌,青筋蹦起,声音里是低哑的嘶吼,“你们无辜,我全族32人,又何错之有?”
阿离眼中蓄满泪花,手指比比划划,微微颤抖的指尖,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虚弱感。赵屹盯着监视器,蹙着眉头,剧本里没有阿离会手语的相关内容。
此刻男主从树里跃下,站在阿离的面前,漫不经心的充当翻译,“她说,你们滥杀无辜,与邪门歪道有何不同。”
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围起了一圈看客,洛宁赫然在列,男主语罢,她率先附和,走出人群,“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欺负个哑巴,算什么本事。”唐芸说道哑巴时,有明显的停顿。
秦凌欢也在人群里,只是她全程都未发一语。
“卡卡卡。”赵屹手里卷着剧本,面含愠怒,“唐芸,她对阿离的境遇是怜悯,说到哑巴时,怎么有傲慢的姿态。”
唐芸抱着肩膀,悠悠道,“怜悯本身就带着傲慢,上位者看待下位者,才会用怜悯的视角。”
惊异于对角色理解的偏差,赵屹竟一时语塞。
秦凌欢清冷的声音在赵屹背后响起,“洛宁的悲悯,是对弱者的正义,是心怀天下的侠心,并非针对个人。”
片场,落针可闻。无声的对视中,以唐芸说知道了告终。顾黎咧着嘴角,在角落里比划了一段手势。
气氛稍松,化妆老师给男主整理妆发,镜头又进行了一轮调试。秦凌欢行至顾黎面前,“手语怎么回事,以阿离的条件,有机会学习手语?”
赵屹同样在等解释。
“阿离六七岁失去父母,在那之前,她应该学习了一点基本的手势。”顾黎取了手机回来,“我在网上发了一段手语,问大家能不能看懂。”顾黎翻评论给导演看,有人回复说能看个大概意思,但很多地方手势不标准,“这也刚好应了方砚的翻译。”
赵屹点了头,认可了顾黎对角色的理解。
连着三条,孟浩和顾黎的表演可圈可点,就连楚声和大爷都在角色里,只有唐芸的表演欠缺火候,她说话的语气,总带着股优越感,和洛宁的天真义气相差甚远。
“看见她那张脸,我就总进入不了状态,要不,导演给我换个对手演员试试呢?”唐芸语气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她瞧着顾黎泛白的脸色,心情倒是好了些,“导演我开玩笑的,再来一次吧。”
顾黎沉下心,刚刚那一瞬间,真以为唐芸能换了她。跟资本做交易,从来都是明码标价,以唐芸的心性,早晚会自食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