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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有所恋人,隔在远远乡 夏含溪返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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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夏含溪没有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的,是客厅里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母亲端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见她进门,猛地站起身,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胆子可真不小!做事半点不顾后果,哪天被人卖了,怕是还帮着数钱!”含溪垂着头,慢慢换着鞋,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敲在她愧疚的心上。她心里清楚,自己理亏得很——从林阳偷偷跑到渚州的那几天,像一场短暂而炽热的梦,可梦醒之后,等着她的,是父母满心的焦虑与怒火。母亲终究是没舍得打她、骂她,可那气急败坏的语气,那失望透顶的眼神,比任何打骂都更让她心口发沉,喘不过气。
没等含溪开口辩解,母亲已经翻出了她的行李,砚卿的羽绒服、毛衣,还有她与砚卿写的信、拍的照片,被一股脑儿倒在沙发上,凌乱地堆着。“这些东西留着有什么用?”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嫌恶,伸手就要去拢,似是想一把扔出去。
含溪下意识地想去拦,手腕却被父亲稳稳拉住。父亲的手掌宽厚而沉重,指尖还沾着常年摆弄邮件留下的淡墨香,那力道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老三,”父亲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们不是要拦着你谈恋爱,只是你太单纯,心思太浅,我们怕你识人不清,被人骗了,吃了大亏。”
“他不会骗我的!”含溪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语气却依旧坚定。父亲轻轻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温和却锐利:“那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上班?过得是什么日子?”
含溪的指尖微微发颤,低着头,小声抠着指甲缝:“他之前在林阳的环境科技公司上班,现在……现在辞职去渚州闯荡了。”
父亲沉默了,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无声的叹息。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重心长:“这个人做事,太欠考虑。下家还没找好,就贸然辞掉原来的工作,顾头不顾尾,这样的性子,终究是不可靠。”
“你们思想太落后了!”含溪梗着脖子反驳,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恼,“现在辞职下海的人多着呢!他不是贸然辞职,是没办法才去渚州的,说不定以后就能闯出一番天地,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母亲在一旁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堂堂大学生,跑去渚州打工,跟你伯伯家那几个没读过书、没文凭的打工仔一样,说出去笑死人。”
“他不一样!”含溪急得脸颊通红,眼眶里的泪水快要溢出来。在她心里,砚卿是闪闪发光的本科生,是温柔又有才华的人,怎么能和那些靠卖力气糊口的打工仔相提并论?可话到嘴边,看着母亲不屑的眼神、嘲讽的语气,那些辩解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剩满心的委屈与不甘。
父亲忽然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抛出一个让她无法回避的问题:“他决定去渚州的时候,跟你商量过吗?他有没有考虑过你,考虑过你们以后的日子?”
含溪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他决定离开林阳、奔赴渚州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想法,从来没有考虑过她该怎么办,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隔着万水千山。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闷闷地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几天后,哥哥从林阳带回了一个坏消息——市人事局的工作分配,没有通过。含溪终究是没能留在林阳,只能回到燧川县,等着县人事局的统一安排。那年,县里对大中专毕业生的分配政策是“一刀切”,所有毕业生,无论学历高低,都要下到乡镇基层。她的户口在九寨,原本被分到了更远、条件更差的水场乡。父亲心疼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一次次跑南坪镇委书记的办公室,一遍遍找卫生院的院长求情,终于把她留在了离家最近也是离县城最近的南坪镇卫生院。这是燧川县中心乡镇的卫生院,青砖红瓦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排挺拔的白杨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于含溪而言,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分配通知还没正式下来,父亲就催着她提前去卫生院上岗。“待在家里也没事,早点去单位熟悉熟悉工作,跟同事们处好关系,以后也好开展工作。”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满是关切,可含溪心里清楚,父亲哪里是让她熟悉工作,分明是怕她再一时冲动,偷偷跑去渚州找砚卿,想用这份稳定的工作,把她牢牢“套”在身边。
小镇的日子,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却也压抑得让人窒息。卫生院的工作松散而琐碎,没有复杂的病例,没有先进的设备,技术含量低得让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处使。含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被按在了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动弹不得,满心不甘。母亲更是把她盯得死死的,家里的电话像个摆设,她想给砚卿打一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都没有机会。实在熬不住那份刻骨的思念,她就趁着午休的间隙,偷偷跑到镇上的小卖铺,用公用电话给他打过去。可小镇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邮电局局长家的三姑娘,总偷偷跑到小卖铺打电话,没多久,就有流言蜚语传了出来。“你看夏局长家老三,是不是在外面偷偷搞对象了?”“天天跑出去打电话,肯定是跟外面的人勾搭上了。”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低低的碎语,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后来,单位的一个老同事看出了她的难处,悄悄教了她一个偷打电话的办法:“用脉冲拨号,响两声就赶紧挂,让他打回来,这样既不容易被家里发现,也能省点话费。”从此,每个深夜,都成了含溪最紧张、也最期待的时刻。等父母都睡熟了,屋子里只剩下钟表滴答的声响,她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摸到客厅,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按着电话键,“嘀嘀”响两声,就立刻挂断,心怦怦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生怕惊动了熟睡的父母。等电话回拨过来,铃声刚响第一声,她就飞快地抓起听筒,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是用气音说:“是我……”
每次通话都短得像偷来的时光,怕父母突然醒来,怕话费超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到最后,只剩下一句简单的“你还好吗”“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本就嘴笨,不擅长说那些甜言蜜语,听着电话那头砚卿温柔又急切的声音,说着“我好想你”“好想立刻抱着你”,心里又暖又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电话里,他偶尔会提起渚州的近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说渚州和林阳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渚州的体制灵活,私企遍地,只要肯拼、肯吃苦,就能有机会站稳脚跟。可在那遍地都是大学生的地方,他仍四处碰壁,每天起早贪黑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生计,那份漂泊无依的委屈,他却从来都不说一句,怕她担心,怕她跟着难过。她也忍不住说起小镇的压抑,说起父母日复一日的催促、邻里的指指点点,说起自己被体制困住、无法挣脱的无奈。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最尖锐的矛盾,避开了两人之间隔着的万水千山,避开了那份看不到未来的迷茫。明明心里满是不安,明明知道彼此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可两人都默契地逼着自己说“一切都会好的”,谁也不愿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怕这份脆弱的牵挂,一触即碎,被现实彻底击垮。
母亲的监视像一道有形的墙,困住了她的人,却困不住她心底的火苗,那份对砚卿的思念,反而像藤蔓一样,在心底悄悄蔓延,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可真正让她心慌意乱、动摇不安的,是父亲的“攻心术”。
一天晚上,父亲拿着她和砚卿在林阳拍的合影,坐在灯下,一边摩挲着照片,一边仔细端详。照片上的砚卿,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眉眼间带着文质彬彬的浅笑,意气风发。父亲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着,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个人眼睛不大,眼神里藏着几分急功近利,处事想来不大方。再看他的鼻子,是风桶鼻,看相书上说,这是孤像,命里缺伴,难有牵挂。”
含溪忍不住凑了过去,心里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忐忑。她从小就知道,父亲懂看相,镇上不少人遇到难事,都会来找父亲指点迷津,平日里也总听人说,父亲算得极准。“什么是孤像?”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孤像,就是无后。”父亲放下照片,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心上,“命中注定,可能没有孩子。”
含溪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坠入冰窖。她下意识地想起和砚卿亲密的那些夜晚,想起他离开林阳时,自己推迟了许久的例假,除了那一次,之后再没有过任何动静。难道……真像父亲说的那样?她紧紧攥着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口的寒凉与慌乱。
“你再看他的嘴唇,”父亲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诛心,“嘴唇薄的人,多半口是心非,花言巧语,看似温柔,实则难以托付终身。”
这话,含溪打心底里不认同,可父亲说的“无后”、“做事欠考虑”、“走之前没跟你商量”,像三根细细的针,悄悄扎进她的心里,日复一日,搅得她坐立难安,辗转难眠。
她知道,父母反对得坚决,知道他们是为了她好,可让她就这样割舍砚卿,就这样放弃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她怎么舍得?思念像潮水,日夜冲刷着她的心底,像藤蔓,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时时刻刻都在煎熬。
卫生院的工作,比她想象中还要难以适应。从省城最好的三甲医院,到这个青砖小院的乡镇卫生院,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消毒水的味道里,总混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治疗室的墙体斑驳脱落,角落里还积着灰尘,这里的医护人员,无菌观念淡薄得让她心惊——护士给病人输液前,甚至不认真洗手,随便擦两下就敷衍了事;打针配液的注射器、手术器械,也只是放在一个小小的消毒锅里随便煮一煮,根本达不到无菌标准。输液反应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好在来就诊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性子淳朴,即便出了点小差错,也从不会闹纠纷,只是默默忍受。
可坏习惯就像温水煮青蛙,在这样的环境里待得久了,那些曾经坚守的原则,也慢慢被磨平了。她开始懒得每次洗手都用消毒皂,开始默许护士们对器械消毒敷衍了事,开始学着适应这种松散、麻木的生活。只有在深夜值夜班,独自一人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狭长街道上零星的灯火,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才会突然惊醒: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这不是她曾经憧憬的未来。
有好几次,她都萌生了辞职的念头,想不顾一切,跑去渚州找砚卿,哪怕只是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一起吃苦,也心甘情愿。她让砚卿帮忙打听渚州医院的招聘信息,电话那头,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这边的医院,最低都要护师资格才能应聘。”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愧疚,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我一个本科生,在渚州找份像样的工作都难,你刚毕业,连护士证都还没拿到,来了之后,又能做什么?含溪的心凉了半截,她清楚地知道,护师资格证,要取得护士证五年后才能报考,她刚毕业,连护士证都还没到手,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她把心底的失落与绝望悄悄压下去,声音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我再等等,等我拿到护士证,再慢慢想办法。”他也默契地不再追问,两人都忍着心底的挣扎与委屈,假装一切都还有希望,假装他们之间的距离,总有一天能被跨越。
含溪挂了电话,站在卫生院的院子里,看着地上落满的白杨树叶子,秋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像她此刻凌乱而绝望的心情。她知道,自己只能这样了,和砚卿天涯海角地隔着,把那些残酷的现实暂时丢在一边,靠着心底的思念撑着,靠着那些偷偷摸摸的电话吊着,日复一日,熬着那些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九十年代的南坪镇,有正式工作的年轻姑娘寥寥无几,含溪不仅有稳定的工作,还是邮电局局长的女儿,模样周正,气质出众,很快就成了镇上未婚男青年争相追求的“目标”。
第一次遇到骚扰,是在她独自值夜班的晚上。镇政府的几个年轻男人,借着看病的名义,在诊室里磨磨蹭蹭,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话里话外都是试探。那天偏偏病人格外多,她收了四个住院的病人,处理医嘱、配液体,脚不沾地,连白他们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只能强忍着心底的不适,敷衍地应付着。
后来,又总有人在她值晚班的时候,故意找借口来搭讪,有的假装看病,有的找她聊天,有的甚至直白地表达好感,可她都冷着脸,一一拒绝了。渐渐地,那些人也看出了她的态度,知道她心意已决,便也知难而退,追求她的热潮,也慢慢退了下去。
热潮退去后,依旧有人不死心,托镇上的长辈捎话来,表达想和她处对象的意愿;也有人悄悄把情书放在她家门口,字里行间满是深情;还有人找卫生院的院领导做思想工作,希望领导能帮忙说合。每当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些话题,她都笑着婉拒,语气坚定,不留丝毫余地。只有面对那些追问得急切,或是关系比较亲近的同事,她才会忍不住泄露心底的牵挂,轻声说自己已有心上人,在遥远的渚州,从事环保相关的工作。从此,同事们聊起各家的情况时,都会自然而然地默认,夏含溪的心上人,是个在渚州搞环保的年轻人。
又是一个独自值夜班的夜晚,月光透过窗户,轻轻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苍白,像极了她和砚卿之间,那段看不见未来、满是迷茫的路。现实的残酷,早已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过她的脚背,冰冷刺骨,只是那时的她,还抱着一丝侥幸,还傻傻地以为,只要心中有爱,只要彼此坚守,这份爱情,就能抵挡一切风雨,就能跨越所有距离。